1976年1月8日清晨,北京城阴沉而安静。中南海里,周恩来总理的病房门缓缓合上,一个时代的身影定格在病床上。而在另一间屋子里,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摄影师,双手有些发抖地装上胶卷,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这一刻原原本本留下来。
一、新中国被围堵的那些年
时间往前推。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许多人以为,世界大战刚刚结束,各国总会慢慢走向合作,可现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美国政府不仅拒绝承认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还依托自身实力,拉拢西方盟友,对新中国进行全方位的遏制与封锁。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军队越过三八线,战火逼近鸭绿江边。面对这一局势,中国被迫做出艰难决策,出兵朝鲜,实行“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这场从1950年打到1953年的战争,使中美两国直接在战场上对峙,双边关系跌至冰点,更谈不上什么接触。
战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美国继续推行对华封锁政策,在经济、外交上施压,不少与中国有往来的国家,都要考虑美国的态度。新中国刚刚起步,百废待兴,在这种国际环境中迈步向前,压力可想而知。
进入上世纪六十年代,国际格局又起波澜。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推行霸权主义,中苏关系迅速恶化,原本存在的同盟基础被逐步削弱。对中国来说,原本可以部分依靠的“同盟伙伴”变得难以信赖,外部压力不减反增。
中美之间的台海问题也始终悬而未决。美国部署第七舰队介入台湾海峡,军事存在给局势蒙上一层阴影。那时的中国,一方面要应对来自东边的美国军力,另一方面又要处理同北方大国关系恶化后的安全压力,局面非常复杂。
1962年10月,中印边境冲突升级,中国被迫发动对印自卫反击战。很多人只看到印度方面的挑衅,却忽视了背后外部力量的推手。苏联在武器装备上给印度提供了很大援助,据公开资料显示,一些当时苏军现役战机也提供给了印度。美国对印度的支持同样不遗余力,援助规模达数十亿美元级别,这在当时并不是一个小数字。
从抗美援朝,到中苏关系恶化,再到中印边境局势紧张,新中国在冷战格局中的位置,长期处于被围堵、被误解、被警惕的状态。不得不说,这一阶段的对外环境,对中国来说异常严峻。
二、从斯诺到“乒乓外交”
即便如此,中国对外界态度并非一成不变。外部环境千头万绪,方向却始终围绕一点:在国家安全能得到基本保证的前提下,寻求有利于中国、也有利于世界局势稳定的外交空间。
1970年,一个细节值得留意。这一年国庆节,毛泽东邀请了老朋友埃德加·斯诺来天安门观礼。斯诺是第一个深入采访红军的西方记者,早在1930年代就来到延安。他在西方读者心目中,是了解中国革命的一个重要窗口。跟这样一位老朋友谈话,毛泽东的话就显得颇有意味。
据当时在场者回忆,在同斯诺交谈时,毛泽东含蓄提到,如果美国有愿意来中国看一看的人,中国是欢迎的。这句话没有通过正式公报发布,却通过斯诺的传播,被美国政界敏锐地捕捉到。不能说这是某种“邀请”,但至少释放出一个信号:新中国并没有关上大门不再理会外部世界。
有意思的是,中美关系真正出现突破,却不是从外交部的照会开始,而是从一名运动员“坐错车”引出的故事。
1971年4月,日本名古屋举办第三十一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其间,一位美国男队选手格伦·科恩因为乘车时搞错了车辆,误上了中国代表团的大巴。别人一看是美国选手,上车后气氛难免有些尴尬。就在这时,中国队队员庄则栋主动上前,与科恩攀谈,后来还把一块印着黄山图案的丝绸赠给了他。
比赛结束时,美国乒乓球队提议访问中国。这个请求传到北京,毛泽东审慎考虑后予以同意。4月10日,美国乒乓球代表团到达北京,受到中方热情接待。媒体很快把这次互访称为“乒乓外交”。
“乒乓外交”之后,双方加快了接触的步伐。1971年7月9日,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亨利·基辛格通过巴基斯坦秘密抵达北京,与中方进行多轮会谈。在这些会谈中,中方坚持原则立场,美国方面也表露出调整亚洲政策、寻求改善对华关系的意图。
经过磋商,双方达成一项重要安排:美国总统尼克松将于1972年初访华。这一决定,在当时绝对算得上震动世界的大事件。对美国来说,是冷战格局中一次重要战略调整;对中国来说,则是在长期封锁状态下,主动打开一个新的外交突破口。
需要强调的是,这一切并不意味着中国放弃自身立场。恰恰相反,正因为底线清晰,接触才更有分寸。为此,负责外交工作的周恩来提出了“不亢不卑”的接待原则:既不逢迎,也不拒人于千里之外,要在原则之内展现大国风度。
三、“红墙摄影师”的使命
就在尼克松访华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展开时,一项看似“细节”的安排被提上日程:谁来负责这次访问的摄影记录。中央的选择落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杜修贤。
杜修贤出生于1925年,1940年只有十五岁的他,冒着战火只身奔赴延安。那个年月,很多年轻人带着朴素信念走向陕北,他是其中之一。到延安后,他接触到摄影,慢慢发现自己在镜头语言上极有天赋。三年后,他进入八路军电影团,成为一名摄影记者,开始记录前线与根据地的真实画面。
新中国成立后,凭借扎实技术和可靠政治表现,杜修贤被分配到新华社工作。新中国经济建设的起步阶段,他跑工地、进厂房、上田间,拍下了大批关于恢复生产和建设的影像,见证着一个贫弱国家一点点站起来的过程。
1960年,对他个人来说是极为关键的一年。中央决定由他担任周恩来总理的贴身摄影师,从此有机会近距离记录重要的外交活动与国内重大场合。跟随周总理十多年里,他走访了几十个国家,镜头里留下周恩来与各国领导人会面的瞬间,也记录下无数普通场景,构成一个完整的时代切面。
然而命运并不总是顺畅。随着国内政治环境在1960年代后期发生剧烈变化,许多干部和知识分子遭遇冲击。1968年,杜修贤被下放到新疆劳动,这对一个长期拿相机的人而言,是一次跌入谷底的经历。很长一段时间,他很难再接触到自己熟悉的工作。
1970年,情况出现转折。在周恩来的关心与安排下,杜修贤被调回北京,重新回到摄影岗位,继续为周总理工作。不久之后,中央又决定让他兼任毛泽东的专职摄影师。能够同时担任两位国家领导人的摄影记录工作,足以看出中央对他的高度信任。
也正因为这份信任,当中美关系迎来历史性转折、尼克松即将访华时,中央自然把这项关键的影像记录任务交给了他。
四、那一次握手之前的叮嘱
1972年2月,首都机场为迎接尼克松访华做好各项准备。对外界来说,更多是关注会谈内容、联合公报、战略布局;对周恩来来说,还多了一层考虑:如何让世界通过看得到的画面,理解这次访问的真实性质。
访华前不久的一个清晨,周总理特意把杜修贤叫到身边。屋内不大,气氛却格外认真。周恩来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修贤同志,这次接待有一个原则,不卑不亢。你拍照的时候,能不能让人一看就明白,是他们主动来中国的?”
杜修贤略一沉吟,回答得很干脆:“总理,我一定尽力想办法。”
这段短短的对话,透露出几个关键信息。一是中国对这次访问态度十分明确:欢迎,但不是被动接受,而是在平等基础上的会晤。二是中央非常清楚舆论和形象的力量,要通过摄影这种直观方式,让世界公众直观感受到“主动来访”的意味。三是对摄影师的要求不再仅仅是“记录现场”,而是在遵守真实的前提下,通过构图和瞬间选择,准确传达外交意图。
杜修贤接到任务后,并没有把这句话当作随口一说。他开始仔细推演机场接机现场的可能画面:尼克松从舷梯走下,周恩来在哪里站位,双方什么时刻伸手,旁边还有哪些陪同人员,不同角度的镜头,会给观者留下怎样的第一印象。
对一个经验丰富的摄影记者来说,技术并非最大难题,真正难的是在瞬间找到最能表达内涵的那一刹那。更何况,这样的场合只有一次机会,错过就无法重来。不得不说,这对任何一位摄影师都是考验。
五、首都机场的那一瞬
1972年2月21日,时间走到关键一天。这天上午11时左右,美国“空军一号”专机缓缓滑行到北京机场停机坪。冬末的北京仍带着寒意,跑道两侧安保有条不紊,镜头背后,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周恩来总理在叶剑英、李先念等领导人陪同下,提前到达机场等候。站位已经经过仔细安排,既符合礼宾规范,又体现出中国作为东道主的沉稳气度。尼克松夫妇从舷梯缓缓走下,步伐略显拘谨,又带着对未知的好奇。
当尼克松抬头看到周恩来时,表情明显带着激动。他曾在1950年代担任副总统时访问过台湾,长期在美国国内政治舞台上代表“强硬派”,如今亲自踏上北京的土地,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转换。在距离周恩来还有两三米时,他已经先一步伸出右手。
这一刻,场上所有摄影记者都知道是历史镜头即将到来的瞬间。很多人选择在双手握到一起时按下快门,记录这个象征性的动作。杜修贤的选择略微不同,他在尼克松向前迈出、右手已经伸出,而周恩来身体微微后仰、尚未握手的那一瞬间,抓住了画面。
画面中,尼克松明显往中国总理方向靠近,表情真切;周恩来略带微笑,稳健而沉着,身体姿态并没有迎上去,而是保持适度距离。这种极细微的肢体语言,通过镜头定格,向世人传递出一种清楚的印象:这是一位身为美国总统的人,主动来到中国,主动走向中国总理,并主动伸出握手的手。
这些影像资料,今天已被广泛引用到书籍、纪录片甚至教材中,成为研究那次历史性会晤不可或缺的图像依据。可以说,在那场改变冷战格局的外交行动中,杜修贤的镜头承担了记录者、见证者、也是传递者的角色。
六、镜头里周总理的最后岁月
尼克松访华结束后不久,周恩来的健康状况出现严重问题。1972年下半年起,他多次因病就医。1974年5月确诊膀胱癌后,手术、治疗、复查几乎没有间断。关于他的病情,外界知道的不多,而杜修贤则在极近距离见证了这段艰难岁月。
随着病情发展,从1975年起,周总理多次接受手术,身体日益虚弱,工作却尽可能不耽误。对摄影师来说,这个阶段的拍摄变得格外艰难。一方面,要尽量不影响医疗;另一方面,又承担着记录历史的责任。杜修贤在很多时候,只能在短短几秒之内按下一两张,更多时候选择默默退出病房。
到了1976年1月8日清晨,周恩来在与癌症抗争三年多后,永远离开了人们。按照中央指示,杜修贤在极度悲痛的心情中,完成了总理逝世时的拍摄工作。客观记录与个人情感在这一刻交织,但相机里的画面仍保持了应有的克制和真实。
2014年6月,杜修贤在北京去世,享年89岁。他一生并不多言,公开露面也不算频繁,但留下的作品却早已进入教科书、博物馆和纪录片,成为几代人了解新中国重要历史人物与重大事件的窗口。
从新中国被封锁、被围堵,到在复杂国际局势中寻找空间,从一位老记者斯诺的来访,到“乒乓外交”的轻盈开局,再到美国总统踏上北京土地、主动伸出手,中间经历了多少曲折变化,已经难以用几句概括。而在这一长串历史坐标中,一个摄影师在不同年代悄然按下快门,把这些节点连成清晰的图像线索,让后来者能够看到当年的面貌与细节,这一点,本身就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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