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本该是“一年之计在于春”的昂扬，我却在家听了一出“人间婚配现形记”。
妹妹这几年迷上了当媒人，不是职业那种，是“热心肠”那种——见着单身青年就两眼放光，比见着红包还兴奋。过年这几天，她手机响得比鞭炮还密，不是问“在吗”，就是问“有照片吗”。我窝在沙发里嗑瓜子，她窝在沙发另一头撮合姻缘，我俩中间隔着的是一整个时代的婚恋焦虑。
“哥，你说现在这些小年轻怪不怪？”她挂了电话，转头跟我吐槽，“男方条件挺好的，985硕士，年薪三十万，身高一米八二，结果女方一问属相，属羊的，立马回绝。说十羊九不全，克夫！”
我瓜子壳差点呛到气管里。这都2026年了，怎么还活在《白鹿原》里？
妹妹掰着手指头给我数，数得比报菜名还溜：属龙的不能找属虎的，龙争虎斗；属鸡的不能找属狗的，鸡犬不宁；属马的不能找属牛的，白马怕青牛……她手机里存着一张“生肖配对速查表”，红娘群天天转发，比工作群还热闹。她说这叫“专业知识储备”，我说这叫“封建迷信数字化”。
“你不懂，”妹妹白我一眼，“现在年轻人嘴上说不信，身体诚实得很。上次我给个姑娘介绍对象，双方条件都匹配，见面之前姑娘非要查属相。一查，男方属蛇她属虎，'寅巳相害'，姑娘当场就说'感觉不太对'。感觉？面都没见，哪来的感觉？”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哪是相亲？这是 玄学预审 。八字还没一撇，黄历已经翻了三遍。
一、属相成了新时代的“学历滤镜”
要说老一辈信属相，那是农业社会的生存焦虑——靠天吃饭，总得找个心理靠山。可现在呢？中国社科院民俗研究所刚发布的报告显示，25-35岁城市青年里，三成半人择偶时会参考生肖配对，其中七成八坦承“就当图个乐”。乐是乐了，乐着乐着就变了味。
你看那“2024寡妇年”的谣言，传得比股市内幕还快。明明只是农历无立春，硬被说成“结婚克夫”，吓得多少对情侣改期。结果2025乙巳蛇年一来，婚介所立马改口：“蛇年红鸾星动，属猴的六合，属鸡的桃花旺！”这运势转得，比基金经理的调仓还勤快。
更荒唐的是“龙宝宝”执念。去年多少夫妻憋着不生，非要等龙年。医院产科挤成春运火车站，月嫂价格涨得比黄金还猛。可龙年生龙子，龙子再赶龙年结婚？这生肖内卷，卷出个“辰辰自刑”——俩属龙的一起，按老话说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看，连算命先生都防着你们扎堆。
妹妹听得直拍大腿：“对对对！去年我撮合的一对，本来定好国庆结婚，女方妈妈听说2024是寡妇年，死活要推迟到2025。结果你猜怎么着？推的这半年里，俩人吵了十八架，黄了！”
我默然。这哪是寡妇年克的？这是焦虑克的。
二、赛博时代的巫术复兴
细想这现象，骨子里是风险社会的避险游戏。房价不确定，就业不确定，连明天加不加班都不确定，总得抓点确定性的东西。属相多好使——十二分之一概率，简单粗暴，比分析原生家庭省事多了。
年轻人嘴上说“封建迷信”，身体却很诚实。相亲软件上“属马勿扰”的标签，比“985优先”还刺眼。朋友圈转发的“2026犯太岁生肖化解指南”，阅读量十万加。这哪是迷信？这是把传统文化当做了风险对冲工具。就像买彩票明知中不了，图的是两块钱买个盼头。
妹妹深有体会：“有个小伙子，条件特好，就是属羊。我给他介绍了五个姑娘，四个一听属相就摇头。第五个见了面，聊得挺好，回去一问家里老人，老人翻黄历说'牛羊相逢泪淋淋'，她是属牛的，得，又黄了。”
“那小伙子现在呢？”
“单身呗，准备出国读博了。他说在国内相亲，不如去国外碰运气，至少人家不问属相，问星座。”
我哑然失笑。这算是文化出口转内销？
三、从“白马怕青牛”到“算法怕单身”
红娘阿姨们早与时俱进了。过去背“羊鼠一旦休”的口诀，现在用大数据算命。某知名婚恋平台的算法，据说已经把属相权重调到了和收入、学历同级。系统给你匹配的“六合对象”，见面才发现是个妈宝；人工排除的“相冲属相”，说不定正是那个能接住你情绪崩溃的人。
妹妹现在学精了：“我现在先问属相，再介绍。省得双方投入感情了，最后被个生肖拆散，我还落埋怨。”
“那你这不成了帮凶？”
“我这是顺应市场！”她理直气壮，“你知道现在最火的是什么？是'生肖+星座+MBTI'三维匹配模型。属鼠的处女座INTJ，最佳配对是属龙的金牛座ISTP……”
我听得头大。这哪是找对象？这是配种站选育优良品种。
最讽刺的是什么？是这届年轻人一边喊着“拒绝标签化”，一边给自己贴满生肖、星座、九型人格。仿佛不把自己归类，就不知道怎么存在。属相成了新时代的社交货币，见面不问“你吃了吗”，问“你属啥的”，然后心照不宣地打开话匣子：“哎呀我属虎，我前任属猴，难怪'虎猴一见两地分'……”
这哪是相亲？这是文化表演。用古老的仪式，掩盖现代的孤独。就像春节非要包饺子，中秋必须吃月饼，属相配对成了婚恋市场的“标准动作”——信不信不重要，走个流程才安心。
四、写在黄历边上
妹妹手机又响了，她瞥了一眼，叹气：“又是问属相的。哥，你说这属相真有那么重要？”
我想了想，反问她：“你属狗，你对象属鸡，鸡犬不宁，你们不也过了十年？”
她一愣，随即笑了：“也是。当年我妈也反对，说我们'金鸡见犬泪交流'。结果呢？他让着我，我管着他，泪是没流，笑倒是不少。”
“所以啊，”我放下瓜子，“属相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怕的是半信半疑——明明心里知道不靠谱，行动上却不敢冒险。这种拧巴，比彻底迷信还消耗人。”
妹妹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给那个问属相的姑娘回了条语音：“姐给你介绍这个小伙子，属羊的。但人家年薪三十万，情绪稳定，父母开明。你要真介意属相，姐再给你找；你要愿意见，姐保证你不后悔。”
发完语音，她冲我眨眨眼：“赌一把，看她是信黄历，还是信自己。”
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十二属相轮回千年，说到底是人给兽分类。如今倒好，人给自己分类，还分得津津有味。正月里听妹妹说媒，听的是属相，看的是人心——那道十二兽栏，关得住的是生辰，关不住的，是人心底那点对确定性的贪婪，和对不确定性的恐惧。
真遇上心动的人，谁还管他是属龙还是属狗？可要是没心动，属相就成了体面的借口：“不是你不优秀，是你属羊，我家人忌讳。”
所以啊，下次再有人问你属啥，不妨反问：“我属'人'，你呢？”
要是对方愣住，这亲不相也罢——连句玩笑都接不住，将来怎么接得住生活的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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