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季
但凡对《红楼梦》稍有了解的读者都知道,它有很多书名。而学界常用的,则是《石头记》。
道理很简单,因为它最早流传的名字,就叫《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在现存最早的一批抄本——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中,通行的书名都是《石头记》。尤其在甲戌本里,脂砚斋有一句非常直接的批语:“此书本名《石头记》。”
“本名”两个字,在版本学上分量极重。它几乎等同于作者阶段的确认。也就是说,在曹雪芹创作与脂砚斋批阅的阶段,这部小说稳定而正式的名称,就是《石头记》。
这不是后人替他加的,也不是出版商改的,是创作阶段内部的称呼。
如果只从结构上看,这个名字甚至比《红楼梦》更合逻辑。全书第一回已经设定了完整的叙事框架:女娲补天遗下一块顽石,石头因缘下凡,空空道人抄录其经历,于是成书。
整部小说的外层结构,是“石头记事”。所谓“记”,强调的是记录;所谓“石头”,是叙述源头。它是框架名,而不是主题名。
从这个角度看,《石头记》不是一个随意的名字,它准确对应了小说的叙事装置。如果后来改称《红楼梦》,叙事重心部分转向“梦”的象征意义;而在早期构思阶段,“石头”显然更重要。
书名的最初选择,很可能服务于结构逻辑,而不是传播效果。
但“石头”并不仅仅是记录工具。
第一回那句“无才补天”,在文本中看似神话典故,在历史背景中却有另一层意味。曹家在康熙朝的显赫与雍正初年的衰落,是明确的历史事实。一个家族从权力中心跌落,带来的不仅是经济变化,更是身份的断裂。
“无才补天”四字,在这样的背景下,很难只是神话语汇。它更像一种自我定位——既见过盛世,也失去盛世;既参与过中心,也被排除出中心。
“石头”于是成为一种边缘身份的象征。不是补天者,而是被遗弃的一块。不是结构核心,而是被剩下的那部分。
《石头记》这个名字,也就不只是叙事名,它同时具有自况意味。它安静,冷峻,甚至带一点自我克制。
再往外看,时代语境也不很重要。
乾隆时期并非全面压抑,但政治警觉始终存在。文字狱在清代并非偶发事件。小说所涉及的题材——官僚运作、权贵家族兴衰、宗法结构裂隙——若以过于显眼的方式呈现,显然并不稳妥。
《石头记》却不同,它带有神怪框架,语气模糊,指向暧昧。脂砚斋在批语中强调“毫不干涉时世”,这种声明式话语,本身就说明作者与批阅者意识到外部环境。
在这种背景下,《石头记》既符合叙事逻辑,也具备缓冲功能。它不锋利,不张扬,却安全。
不过,它确实更像是创作阶段的名字,而不是传播阶段的名字。从版本流传情况看,这一点更加明显。
曹雪芹生前及稍后的流传形式主要是手抄本,目前所见早期抄本大多题名《石头记》。《红楼梦》虽已作为“总名”出现,但尚未成为主流称呼。
也就是说,在小范围流通的创作阶段,《石头记》是稳定且真实的书名。
书名的更替,其实发生在传播结构改变之后。
如果用阶段性眼光来划分,《石头记》解决的是内部问题:结构如何命名,作者如何安放自身位置,风险如何被模糊处理。
它并不承担市场传播,也不承担主题概括。那是后来的任务。而后来出现的《金陵十二钗》《红楼梦》,确实在各自承担不同阶段的功能。
但在最初时刻,这部小说安静地叫《石头记》。那是创作完成时的称呼,是自况完成时的称呼,也是身份确认时的称呼。
它不华丽,却准确。
而准确,往往比华丽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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