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三年七夕，汴梁城的月色浸着秋凉，四十二岁的李煜在违命侯府摆了一席薄宴。歌女轻拨琵琶，新填的《虞美人》穿堂而过，“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词句，刚落进晚风里，便被潜伏的皇城司密探一字不漏记走。
三更时分，秦王赵廷美奉旨而至，捧着御赐美酒，说是陛下念他生辰，特赐江南新酿。李煜举杯谢恩，琉璃盏碰出清响，酒液入喉，初时甘醇，转瞬腹内绞痛如刀绞。他猛地跌坐在地，四肢不受控地抽搐，颈背肌肉剧烈收缩，身体向后弯成一张紧绷的弓，头与足竭力相抵，状如织布机牵机往复，凄厉的痛哼闷在喉间，渐渐没了声息。这便是牵机药，相传以马钱子为底，侵噬中枢神经，死状惨烈至极。
世人皆说，李煜死于一首词，死于“故国不堪回首”的故国之思，触怒了猜忌成性的宋太宗赵光义。可牵机药背后的隐情，远非一首绝词那么简单。南唐虽亡，江南旧部仍在，李煜的词名遍天下，是江南人心目中的精神旗帜，他活着，便是赵宋一统江山的隐忧。赵匡胤在时，尚能以“违命侯”虚笼羁縻；赵光义登基，帝位来路本就存疑，容不得半点不安定的火种，赐死李煜，是杀鸡儆猴，也是斩草除根。
更有秘闻暗流涌动：小周后入宫朝贺，屡被太宗强留，李煜的屈辱与怨怼，藏在眼底眉间，早已成了帝王的眼中钉。徐铉奉旨探视，李煜叹悔错杀潘佑、李平，此言传入宫中，更坐实了“心怀怨望、图谋复辟”的罪名。一首《虞美人》，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牵机药的毒，早就在赵光义的猜忌里酝酿多时。
正史《宋史》只淡淡书一句“三年七月，卒，年四十二”，讳莫如深；而宋人笔记《默记》《宋稗类钞》，却字字泣血记下牵机毒发的惨状。官方抹去弑君的痕迹，民间却留住词帝的悲歌。那杯御酒里，藏着帝王的权术、亡国的屈辱、文人的傲骨，还有一段被刻意轻描淡写的宫廷秘辛。
李煜死时，身如弯弓，头足相就，像极了他一生的宿命——被江山困住，被权谋绞杀，在词的巅峰坠落，以最痛苦的姿态，终结了南唐最后的余韵。牵机药毒杀的是一个亡国之君，更是一段繁华旧梦，而那些藏在毒药背后的权谋与隐情，随着汴梁的月色，沉入千年历史的烟涛里，只留“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在后世声声传唱，道尽未尽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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