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桂山，今年51岁。
我的老家在鲁南地区的一个小村子里。
父亲有兄弟姊妹六个，我有一个大伯，还有4个姑姑。
大伯长得身材瘦小，面孔黝黑。一直没能讨上媳妇，由于大伯没成家，我父亲当时就坚持不找媳妇。
大伯到了32岁那年，依然孑然一身，而我父亲已经27岁了，爷爷把桌子一拍说：“家里总不能有两个光棍汉吧？老二呀，你也别光顾着你哥了，你该成家就成家。再这样下去几年，你也成不了家口了。”
大伯也实心实意地对父亲说：“二弟，你别为我着想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也认了，你赶紧替自己打算吧。”
一母生百般，别看大伯又瘦又小，可是我父亲却长得一米八多的个子，脸膛方正，当爷爷和大伯都这样松口以后，父亲很快就认识了母亲，几个月后就把母亲娶进了家门。
几个姑姑都结婚以后，大伯依然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年纪大了，做不了针线活，一大家子的针头线脑的活都是母亲做的。
大伯虽然是个光棍汉，可是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的，这一切都得益于母亲的勤劳和善良。
爷爷奶奶都去世以后，大伯一个人孤孤零零的住在老院子里。父亲和母亲曾经多次邀请大伯来我们家一起生活，可是他却摇摇头说：“平时给你们添麻烦就不少了，我还能干活，一个人好样的，你们不用担心。”
母亲做好了饭，我就去给大伯送，大伯爱吃白菜馅的水饺，水饺出锅谁都不能先吃，第一碗是送给大伯的。
大伯一辈子不会做饭，生的甚至都煮不成熟的。父亲经常安慰他说：“哥，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你不用担心，我这三个孩子就相当于你的孩子，你该怎么支使他们就支使他们。”
大伯的经济收入来自于种那半亩地的菜园。
他对我视如己出，每当卖完菜的时候，就把我喊过去，从菜筐子里变戏法一样拿出几个苹果或者一小块熟猪头肉。
大伯总是慈爱地看着我吃，我让他也尝一口，他就摇摇头说：“不，我已经在集上吃过了。”
其实我知道大伯根本不舍得吃，他是专门买给我吃的。
夏天的时候我听到树上知了叫我就心热。我就让大伯和我一起去粘知了。
大伯就和一块面洗出黏黏糊糊的面筋，绑在竹竿头上，准备去粘知了。
我们村南有一条小河，河边有一个大树林子，离村子有五六里路远。
大伯怕累着我，他让我扛着竹竿，他背着我去那里。
我趴在大伯瘦小的脊背上，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心里甜甜的，大伯就像我父亲一样疼我呀，路上遇到邻居，他们会说多大孩子了呀，还让你大伯背着。
大伯就憨厚一笑说再大也是孩子呀，我怕累着他呢。
逮了知了，大伯用油炸给我吃，那种香味至今想起来似乎还弥漫在唇齿间。
当时我们兄妹三个都上学，那时候学费虽然不贵，但是家里收入少啊，每当交学费的时候，就是我们家最困难的日子。
初三那年暑假开学，我却磨磨蹭蹭的不肯去上学，因为家里没有钱交学费。
那些日子我姥姥生了一场重病。住院花了2000多块钱，是我母亲和我和我大姨凑的。
父亲抱怨母亲没有给我留出学费，他说：“我也不反对你花钱给老人治病，但是你总得给孩子把学费先拿出来吧。这下可好了，桂山怎么去上学？他马上就上初三了，正是到了学习最要紧的时候，咱这不是给他拉后腿了吗？”
母亲非常为难，面对父亲的责备她一声不吭。
当大伯看到我在地里干活时，问我怎么不上学？我小声说没钱交学费。
他二话不说，回家拿来了200块钱，他说：“桂山，赶紧去交上学费，剩下的钱在学校里买顿热乎菜吃。这一年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你快考学了，得增加点营养啊，别心疼花钱。”
接过大伯的钱。我当时就哭了，在80年代末，200块钱得办不少事呢。那时候，一辆自行车才170来块钱，我知道这些钱应该是大伯所有的积蓄了。
这200块钱让我在初三那一年过得滋滋润润，富富裕裕的。我也忘记了当时学费到底是几十块钱，反正手里还剩下了不少钱。
每个星期我去食堂里吃几顿热乎菜，由于吃的好，那一年我几乎没有生过病。以前每个冬天我都得有几次感冒，可是初三那年冬天我连咳嗽都没有。
我浑身充满了劲头，每天精力充沛地学习，我对大伯充满了无限的感激。
我记得临毕业的时候，我手里还剩下了30块钱。
1988年夏天，我拿着这30块钱去县城参加了中考。
我考上了中专，我读的是师范。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大伯的时候，他甚至比我父母都要高兴。大伯揽过我说：“桂山，你以后就是当老师的人了，成了国家干部了 ，大伯真为你高兴啊。”
三年师范生活紧张而又匆匆，学校离家有六七十里路，在另一个县城。
大伯曾经来过学校三次，都是步行出来的，他说几个月不见我，就觉得时间太漫长，太想我了。
大伯来的时候都会塞给我几百块钱，还领我出去吃饭。我知道，这都是他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钱，花在了我身上。
大伯头一回来学校不好意思进校园里找我，他说自己长得难看，怕同学嘲笑我。
我大大方方地把大伯领到了我们的宿舍，我给那五个舍友介绍了大伯。他们谁都没有笑话我们，热情地让大伯坐下。
毕业以后我分到了县城教学，那时候工资只有100来块钱。
我一分为三，我留下吃饭的三十来块钱，其余的给父亲30，给大伯30。
我记得那年过年的时候我给大伯买了一件羽绒服。
在90年代初，在农村羽绒服还是很稀罕的。
大伯穿着这件羽绒服，几乎逛遍了每一条街道。逢人就说这是桂山给我买的新棉袄，穿着又轻快又暖和。
我的妻子和我是同事，我对她讲了小时候大伯对我的疼爱，她也非常感动，每次回家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看望大伯，给他买吃的，买用的。
妻子很细心，她总是把大伯的屋里给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给大伯换上干净的被单，把大伯换下来的衣服洗好晾上。
那一次我们又回去的时候，我却发现大伯脸色蜡黄，有些消瘦。
我问他身上是不是难受，他摇摇头说就觉得没力气，吃饭也不少。
我有些担心，我要陪着他去医院，可是他说什么也不同意。
又过了两周，我再回家的时候，我发现大伯更加消瘦了，这时我的心里感到隐隐的不安。
我硬拽着大伯来到了县医院，万万没想到，大伯竟然得了胃癌。
当医生知道大伯无儿无女的时候，犹豫地问我们还做不做手术？我回答的很坚定 ，我说手术必须做，一切费用由我来承担。
大伯做完手术后，住了一个来月的院就出院了，大伯住院的时候我和父亲轮流照顾，白天父亲在病房里，晚上和周末的时候都是由我照顾大伯。
我那几个姑姑和姑父也经常来探望大伯。
我给大伯擦洗身体，给他刮胡子，同病房的人都以为我是他儿子，我也不解释。
那天我又用一条温热的毛巾给大伯擦脸擦手的时候，大伯的泪水滚滚而落，他说：“桂山啊，孤寡老人就怕生病住院，因为没人伺候啊。我也不知道哪辈子的福气，遇上了你这么好的侄子，比儿子都强。”
我笑着说：“大伯，前些年你可没少疼我。到现在我还记得趴在你背上的感觉呢。我上学的时候你步行六七十里路去学校看我，亲爷俩还能怎么样啊？在我的心里，你和我爹一样啊。”
大伯出院以后，我们不放心让他一个人生活了，就说服了他，搬到了我们家里。
冬天的时候，大伯特别怕冷，我就给家里买上几千斤炭块，那时候农村里都不舍得烧炭块，最多生个煤球炉子。
我告诉母亲，一年不就是冷仨月吗？为了大伯，咱也不能心疼这点取暖费。
母亲对大伯照顾得非常上心，每天早晨她会把一个鸡蛋放进碗里用开水烫一下，然后打散浇上开水，冲成鸡蛋茶，舀一勺蜂蜜再放几滴香油，大伯最爱喝这种鸡蛋茶。
那些日子我外出培训学习刚刚回来，就接到大伯打来的电话：“桂山，赶紧回来，有要紧事。”
我一听以为大伯不舒服，赶紧回到老家。
原来村后修公路，大伯的老宅子拆迁补偿了16万，大伯说把钱全给我，因为我一直在出钱出力照顾他。
但是我一分钱没有要，我让大伯自己拿着想买啥就买啥，好好改善生活。
大伯说：“桂山，给你钱你都不要，你这是咋了？我这辈子欠你的多了啊！”
我说：“大伯，我孝敬你是应该的，我小的时候你百般疼我，现在轮到我孝敬你了。”
大伯做完手术，头两年身体还不错，可是第三年的时候，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我们又把大伯送去医院，医生摇摇头说老人的日子不多了，让我们好好伺候他，老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玩就带着去哪玩。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非常难过。我和妻子说家里少花点钱吧，我要带着大伯出去转转。
那年暑假，我领着大伯坐着客车去了省城，大伯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他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我牵着大伯的手走在省城的街道上，他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好奇地东张西望，他说省城的楼房比县城高多了，人也多车也多，大伯的话让我一阵心酸，我多亏带老人出来了，让他饱饱眼福了。
我带着大伯去饭店里吃各种他喜欢的菜品，我也不让他忌口了。
大伯说：“桂山啊，这辈子我一点遗憾也没有了，我该吃的吃了，该玩的也玩了。我看咱村里的人呀，谁都不如我享福呢，我这都是沾了你的光啊。”
几个月后，大伯在睡梦中悄悄地走了，我泪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已。
本来我推崇丧事从简 ，厚养薄葬，但是由于大伯无儿无女，不能让乡邻笑话。
我和父亲商量了一下，我们要为大伯举行隆重的葬礼，也算是为大伯的一生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出钱请来了村里主事的人，当天家里也来了不少帮忙的，大伯一辈子乐善好施，人缘很好，邻居们都自发地送他最后一程。
出殡时，当着院子里几十号人的面，我扑通一声跪在大伯的棺木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我喊了一声爹。
我这一声爹惊呆了所有的人，谁都没有料到我会这样做，谁都没有想到我最后用儿子的身份送别大伯。
邻居们都被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父亲哽咽着说：“哥，桂山喊爹了，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了。”
大家小声议论纷纷，说没想到大伯最后走得这么体面。
就这样，我们安葬了大伯。
安葬完大伯以后，我和父亲开始收拾大伯生前的物品。我们边收拾边掉眼泪。
父亲说：“桂山，你怎么想到喊大伯为爹的”
我说：“爹，大伯这辈子对我恩重如山，把我当亲儿子看待。其实大伯活着的时候我就应该喊他一声爹，让他了无遗憾，我这声爹喊的太迟了。”
说着说着我泪如雨下。
当时亲戚都还在我们家，大家吃完饭，父亲拿出来一张存单，里面有12万块钱，那是大伯留下的。
大家都知道我为大伯花钱不少，说给我六万，其余的大家分了。
我摆摆手一分不要，我提了个建议，当时我二姑身体不好刚刚做了个大手术，我说给二姑四万算是帮她，其余的让父亲和几个姑姑平分吧。
做人要懂得感恩，当年大伯万般疼爱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很欣慰，大伯有生之年我已经尽心尽力地孝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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