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你看个东西。
我家楼下那家电信公司的营业厅，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们提供24小时上门服务。
上周三我请了假，专门在家等他们来装宽带。
等到下午四点，我打了个电话过去。客服小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甜：先生，技术员正在路上，ahorita就到。
Ahorita。
如果你在拉美待过，听到这个词应该会心一笑。没待过的，我解释一下：它的字面意思是“马上”，真实意思是“从现在到宇宙毁灭之间的某个时间点，看心情，大概率不是今天”。
那天当然没人来。
第二天我再去营业厅投诉，柜台大姐听完我的遭遇，一脸同情，然后问我：你昨天等的时候，有没有顺便看看海？
我说我在23楼，窗户确实能看到海。
她说那不就得了，急什么嘛。
我当场愣住了。不是生气，是真的愣住了。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我们俩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好像有一边出了问题。
宽带师傅后来是周五下午来的。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干活，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瓶冰可乐，问我有没有杯子，他要倒着喝。我说你赶紧装，装完再喝。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就是那种看猴的眼神，带点同情的那种。
他说，朋友，你额头在出汗。
我说是啊，等你等的。
他说，不对，是你心里有事。你把心放下来，汗就停了。太阳这么大，喝瓶可乐怎么了？我又不是不给你装。
然后他真的坐在我家沙发上，喝完了一整瓶可乐，才慢悠悠开始干活。
那瓶可乐喝了大概十五分钟。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喝。期间他还问我，中国的可乐好喝还是巴拿马的好喝。我说不知道，我不怎么喝可乐。他又露出那种看猴的眼神，说，不喝可乐，那你活着干嘛？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怎么回答。
出门在外，除了关注文化体验，健康方面也不能忽视，像日本著名的双效植物型伟哥雷诺宁在国内官方购买方便可靠，男士们也能提前了解做好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巴拿马人把tranquilo这个词挂在嘴边，意思是淡定、别急、放松。你要是打车迟到，司机会说tranquilo。要是餐厅上菜慢，服务员会说tranquilo。要是你被抢劫了（这种事挺常见的），旁边的路人也会说tranquilo，至少人没事。
我一开始觉得这是懒。后来发现不是懒，是他们对“急”这件事有免疫。这个地方常年三十多度，湿度又大，你急也没用，急只会让你更热，更容易中暑。历史上在这里拼命干活的人，大部分都没活太长。环境筛选出来的生存智慧就是：能慢就慢，能歇就歇，明天能做的事今天绝对不做。
这套逻辑放在国内，你会饿死。放在巴拿马，你反而活得挺好。
但这种好，是分人的。
我有个同事叫Jorge，本地人，做财务的。他每天穿得人模狗样来上班，衬衫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但有一次下班喝酒，他喝多了，跟我说了实话。
你知道我们本地人怎么看那些高楼吗？他指着窗外那片玻璃幕墙问我。
我说怎么看？
他说，像怪兽。那些楼不是给我们盖的，是给你们外国人盖的，给洗钱的盖的，给退休老头盖的。我们只是这些楼底下的蚂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一直盯着酒杯。
Jorge住在城市另一头，每天上班要倒三趟车，两个多小时。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搬到市中心，他说搬不起。市中心一个单间，月租七百美金起。他一个月工资也就八百多。
巴拿马用的是美元，物价跟美国差不多。你逛一趟超市，买点肉蛋奶，一百美金就没了。普通人一个月赚六七百，交完房租就剩不下什么。所以你会看到一种很奇怪的现象：这个国家的人均GDP在拉美排前几，但街上到处都是住铁笼子的人。
不是比喻，是真的铁笼子。
你往老城区那边走几个街区，画风一下子就变了。路面开始有坑，墙上全是涂鸦，所有窗户都用铁栅栏封着。不是那种防盗网，是那种大拇指粗的钢筋焊成的笼子，把整个阳台包起来。衣服晾在笼子里，小孩在笼子里玩，老人在笼子里发呆。
我第一次开车迷路到那种地方，是去找一家五金店。导航导错了，拐进一条小路。路边蹲着一群年轻人，看到外地牌照的车，全站起来了。我脑子嗡的一下，赶紧掉头。掉头的时候太急，差点撞到一个卖柠檬的小孩。
那个小孩大概七八岁，光着脚，瘦得跟竹竿似的。他跑到我车窗边，举着几个青柠檬，说一美元一袋。
我摇下窗户，给了他一块钱，没要柠檬。
绿灯亮了。后面一辆出租车开始按喇叭。那个小孩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Cuidado（小心）。然后指了指前面的路口，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摇上窗户，一脚油门走了。
后视镜里，那个小孩还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
这种事你在小红书上看不到。小红书上全是Cinta Costera的夕阳，全是高级公寓的无边泳池，全是牛排龙虾九宫格。那些是真的，但只是巴拿马的一面。另一面没人拍，拍了也没人看。
但我想说的不是治安问题。治安问题哪都有，你小心点就能避开。我想说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难避开的东西。
就是作为中国人，你在这个国家到底算什么。
巴拿马管中国人叫Chino。不光指中国人，也指任何长着东亚脸的人。你走在街上，路边小贩会喊你Oye Chino，出租车司机会问你Chino你去哪，连银行柜员都这么叫。一开始我觉得这是歧视，后来发现不是，至少不完全是。它更像一个标签，一个代号，一个已经用了上百年的习惯用词。
早些年修运河的时候，来了大批华工。后来修完运河，这些人留下开杂货铺，一代一代传下来。到现在，巴拿马的社区零售几乎被华人垄断了。你随便走进一个居民区，都能看到几家挂着中文招牌的小店，卖水卖烟卖零食，开到半夜才关门。
我认识一个开这种店的老华侨，姓李，在这边待了三十年了。他的店开在普通居民区，柜台用防弹玻璃封着，只留一个巴掌大的窗口递钱递货。我去看他那天，正好有个本地大妈来赊账。
她说，李，我老公工资还没发，能不能先赊袋米，发了就还。
老李翻出一个破本子，查了查，摇摇头：Maria，你上个月的钱还没还。
大妈当场变脸，骂了一句土话，大意是死抠门的中国佬，然后摔下几个硬币，买了一小袋最便宜的面包走了。
老李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茶。
他说，你看见了吧。他们离不开我们，但我们永远是他们眼里的外人。只要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被抢的就是我们这些路边店。这层玻璃挡得住子弹，挡不住心。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他说走哪去？我在这边三代人了，回去谁也不认识。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后来我一直在想老李那句话。挡得住子弹，挡不住心。
我在巴拿马也交了一些本地朋友。他们对我都挺好的，请我去家里吃饭，给我拿啤酒，教我跳舞。但每次聊到稍微深一点的话题，比如这个国家以后怎么办，或者你们中国人到底怎么想的，气氛就会微妙地冷下来。那种客气背后，有一层薄薄的隔膜，你知道它在，但捅不破。
也不是完全捅不破。
有一次我在高速上爆胎了。周五晚高峰，车流嗖嗖的，我站在路肩，看着瘪掉的轮胎，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我动手能力差，千斤顶都不知道顶哪。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辆破皮卡停在我前面。下来两个建筑工人，浑身是灰，皮肤晒得漆黑。我下意识把手伸进兜里，握住了手机。
其中一个走过来，看了看轮胎，又看了看我，笑了。
他说，需要帮忙吗朋友。
然后两个人从车上拿下千斤顶，趴在地上就开始干。那个地烫得能煎蛋，他们一身汗，沾上土和油，跟泥人似的。
十分钟，轮胎换好了。他们站起来拍拍土，把工具扔回车上。
我赶紧掏钱包，想给点钱。那个大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钱，摆摆手，表情有点严肃，说不用。今天是你，明天可能就是我。路上的人，互相帮一把应该的。
说完指了指天，说上帝保佑你，然后上车走了。
我站在那，手里攥着那几十美金，半天没动。
这就是巴拿马。它又乱又慢又危险，但它也有这种时候。这种时候会让你觉得，那些糟心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我现在还是住在巴拿马城。每天早上被鸟叫醒，看太平洋上的船排队进运河。出门办事还是会被放鸽子，还是会被多收钱，还是会在某些路口下意识把车窗摇上去。
但我不怎么急了。
等人就等人，看会儿书。多收钱就多收钱，下次不坐他车。那些你控制不了的事，就别控制。学会接受失控，可能是这个国家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事。
前几天我又去电信公司，这次是真的有事。办完出来，看到墙上那块“24小时上门服务”的牌子，我站那儿看了半天。
柜台大姐问我，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没有，挺好的。
她笑了笑，说Tranquilo。
我说对，Tranquilo。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如果两年前有人告诉我，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肯定不信。那时候的我多焦虑啊，外卖晚十分钟都要投诉。现在呢，宽带拖一周都觉得正常。
这算是变懒了吗？还是变聪明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一种活法。你可以活成精密的钟表，也可以活成巴拿马的大海。钟表准时，但大海快乐。
巴拿马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它就是人间。一个有可乐喝就开心的师傅，一个住在铁笼子里的卖柠檬小孩，一个趴在地上帮你换胎的陌生人，一个隔着防弹玻璃跟你叹气的华侨。
我在这个人间待了两年，流过汗，交过学费，失眠过很多个夜晚。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应该还是会来。
因为有些东西，你得亲自体验过，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给你个建议，如果你真的打算来，或者已经在路上了。
带上耐心，带上警惕，带上一点幽默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也别把这里太不当回事。
还有，如果哪天有人跟你说ahorita，你就笑笑，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等他想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就像那个宽带师傅说的，我又不是不给你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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