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似乎总比别人的要沉上几分。
那是六十年代,日子过得紧巴,土地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无论怎么伺候,粮食产量就是上不去。父亲是生产队的队长,那顶蓝布帽常年扣在头上,帽檐总是耷拉着,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弯了似的。小时候我不懂,以为那是帽子的款式,后来才明白,那压弯帽檐的,是全队几百口人的命。
那时候,父亲最怕过秋天。别人的秋天是金黄的喜悦,父亲的秋天是灰暗的煎熬。庄稼收割上场,产量一过秤,他的脸就黑成了锅底。那年头,产量不光是数字,那是各家各户锅里的稀稠,是娃娃们肚子里的饥饱。
记得有一年大旱,玉米棒子长得像小孩的胳膊,又细又短。产量下来了,全队的老少都盯着那几仓粮食。父亲坐在队部的煤油灯下,旱烟袋抽了一锅又一锅,满屋子呛人的烟味,但他眉头上的疙瘩就没解开过。
“这口粮咋分?”会计拿着算盘,急得满头汗。
父亲闷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先紧着劳动力,再紧着娃娃,我这当队长的,少吃一口饿不死。”
那阵子,父亲整个人瘦脱了相。他每天在村里转悠,看着村头大榆树下那些端着碗喝稀饭的老人,看着那些光着脚丫、脸黄肌瘦的孩子,他的脚底下就像灌了铅。回到家,他往往一言不发,端起那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喝得呼呼响,可我知道,那粥里头,全是苦味。
有天深夜,我起夜看见父亲还没睡。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顶蓝布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野地。我听见他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求土地爷:“这地呐,咋就不长庄稼呢?全村老小吃不上饭,我这队长当得有罪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父亲老了。他的背因为长期的愁苦而佝偻,那顶被他攥在手里的帽子,仿佛真有千斤重。那不是官瘾,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良心。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当干部没有油水,只有操心。谁家锅揭不开了,谁家断顿了,消息传到父亲耳朵里,他就觉得是自己的失职。
为了多打点粮,父亲带着壮劳力去几十里外挑河泥肥田,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痂又磨掉。可即便这样,老天爷不赏脸,产量还是上不去。那种无力感,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后来日子好了,父亲也老了。那顶蓝布帽终于摘了下来,但他眉间的印痕却怎么也抚不平。他常跟我说:“当干部,就是要替大家伙儿把心操碎了。大家吃饱了,我这心里才踏实。”
那顶干部帽确实太沉,因为它承载的,是一个父亲对全村老小的责任,是一个干部在那个艰苦年代里,最质朴、最滚烫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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