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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中国人是爱热闹的,这种热闹常常体现在聚会和宴饮上。远亲近邻,同窗同门,三五好友,几个闺蜜,不论身份高低贵贱,总有各自聚会。夏天,啤酒西瓜烧烤摊。冬日里,文雅的人更有所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下雪天,要和朋友在家喝一杯。

从前的人,喜欢登门拜会,或者书信往来,由此来维系人情关系。现在是互联网时代,就连小孩子也懂得在手机上“摇人”,约着小伙伴一块去哪里玩儿,去谁家聚会。科技赋能,人和人联络好像方便极了,有时候隔着屏幕,天南海北的亲友,我们也把酒言欢。

尽管我也很能谈笑,内心里却是个保守的人,读书的时候,有些敬慕那个面对站在自己跟前的亚历山大大帝,回复他“不要挡住我的阳光”的古希腊哲人第欧根尼。如今我四十几岁,又向往过一种回归自然、安宁、有德性的生活,只与一些亲人、朋友、志趣相投的人交往,在节制和自律中体验到幸福。不用马斯克预言,我也早就感觉到,不论夫妻、恋人,或者是朋友、同事,人们的亲密关系正在变淡,越来越多的人学会了独善其身。也许十年以后,人类在解体,人形机器人走进工厂、办公大楼和各家各户,成为我们每个人“最亲密而可信赖的佣人和‘朋友’”。我们创造的事物将我们疏离。

呼朋引伴异乡人

我如今住在北京郊区,进一趟城也不容易。每隔一两个月,我也会和几个很熟悉的朋友说,要不要出城,来大兴坐坐,吃个饭,喝点儿酒,随便聊聊天。我希望朋友在我家留宿,沙发和床都已经准备好了。

十多年前,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南三环大红门附近的时候,租的是挺大的房子,有一百平。我和几个朋友组织了一个叫做“十九点”的文学沙龙。那时候我也时常邀请沙龙中的朋友,或者即将加入沙龙的朋友,来家里做客。我们做火锅,我和妻子下厨,为朋友们做湖南菜、江西菜,想起来总是很温馨的。当时来过我家,在我那不到两平方米的矮桌边坐过,聊过闲天,谈过文学的朋友,如今不少已经成为知名作家,而有几位也渐渐远去,或者离开了北京,去别处建立自己的生活。

是啊,一次次聚会团结了我们,加深了我们这些漂泊到北京的异乡人的情感。一个人到一个新的地方,总希望那里有几位相熟的朋友。聚会是欢乐的,菜单,人的名单,一个时期喝过的酒……很多名字长留心间。读前人日记,见到文人们也总是在一场场拜访、相聚、做东和酒菜中,建筑了他们的生活,织成了一张张或高雅、或庸俗的人际关系网的。一个人离家去外地,也习惯投亲访友。人们常常提起鲁迅的“朋友圈”。鲁迅是很能交际,也受朋友与青年人欢迎的。1912年,经老友许寿裳的引荐,应蔡元培邀请,鲁迅离开南方绍兴,去到当时的北平,在教育部中谋得一份不错的官员工作。5月5日,他傍晚抵达北京,便“夜至山会邑馆访许铭伯先生”,这位许铭伯先生也就是鲁迅老友许寿裳的兄长。两天过后,好心的许先生又邀请鲁迅“夜饮广和居”。这些饮宴都写在了鲁迅的日记里。

作为江南人,鲁迅是“好吃”的。熟人、朋友那样多,他的日记中总是记着无数次的聚会和拜访,谁来了,与人去哪里,在那家馆子吃饭……他们常去吃饭的广和居,就在绍兴会馆附近,离宣武门不远,如今还有一家同名的餐馆在,不知是否为一百年前那家。

鲁迅也常常在家中设宴款待朋友。家中宴会的点滴在鲁迅的日记中多有记载,与兄弟的家宴,对朋友的饯行,甚至与论敌、和日后反目者,他们也曾是鲁迅家中的座上客。随手拈来一例:“除夕邀郁达夫、林语堂等同饮,肴馔皆闽式,夫人手制。”(鲁迅1929年2月9日日记)鲁迅是很欣赏郁达夫的,而他和林语堂,日后却针锋相对了。

鲁迅是在1926年和许广平一同离开北平的。100年过去了,我也在北京住了二十多年,却没有什么归属感,总觉得迟早有一天也会走掉。几个朋友也时常相聚,大多是在餐馆,只有很熟悉的朋友,才会互相邀请到家里聚会。在家里是放松的,如果你也喝点儿酒,也许会发现,若你只有半斤的酒量,在外面也许喝到六两真的酒醉了,但在家里,徐徐慢饮,几个朋友说话聊天,有时候喝到七两酒其实也还算清醒。因为酒是亲密气氛的宠儿,不会轻易在家里将一个人击倒。

我爷爷和我父亲的饭桌

我也怀念从前家里人都在一块的时候,在我从孩童走向成年的九十年代。

我家不算人口多的,但近亲之中,也有两个叔叔、一个姑姑,好多时常走动的亲戚。我隔壁伯伯,他有五个儿女。我有一个同学,他妈妈有十一个兄弟姊妹。家人越多,越是热闹。逢年过节,长辈寿诞,一大桌子人在家里团聚,做最丰盛的饭菜,吃最好的水果零食。我们中国人所谓的团圆和家庭幸福,所谓天伦之乐,无非也就是家里人丁兴旺,和睦相处,过年过节其乐融融。

多好啊!过年,过端午节、中秋节,有人生日,订婚酒,那时候什么节日都好。

我爷爷那一辈,似乎男人们是不大做饭的。我只见过我爷爷做开水冲鸡蛋。他有四位姐姐,他是兄弟姐妹中唯一的和最小的儿子,自然从小受到偏爱。爷爷的姐姐们,也就是我的四位姑娭毑,她们也都有自己的儿女们,我爷爷作为他们的舅舅,按我们那里的习俗,舅舅是很大的,宴请吃饭,我爷爷都要坐在上位,也就是端端正正坐北朝南,八个人、八个方位的八仙高桌,我爷爷最大。

我爷爷七十大寿的时候,哎呀,虽然那时候我家不算富裕,真的来了好多客人。堂屋中桌椅饭菜摆不下,是借了邻居的桌子椅子,在两旁卧室和北面里屋中,各摆了桌子,一大家子几代人才坐在一块的。那个时光,后来即便是红白喜事,也不复当日热闹了。

爷爷的寿诞,他更要坐在上位。那天他的荣光比平时哪一天都要大,大人小孩都给爷爷拜寿、说吉祥话。大人坐大人一桌,小孩子们自有一桌。就连做什么菜,也都有讲究,只是好多我都想不起来了。

在九十年代我爷爷的七十大寿上,我们吃的什么菜呢?因为不是传统严谨、讲究的大家庭,当时我爸爸自然是写了菜单的,菜单也是和我妈妈、我姑姑商量过的,不过那菜单却没有留下来。可有一点我知道,在家里进行的爷爷七十寿宴上,“大鱼大肉”是个基本原则。也就是说,我们平时家常吃的菜,白菜啊,煮萝卜菜啊,黄瓜啊,韭菜炒鸡蛋啊,甚至美味可口的河里的小鱼小虾,都不在菜单之列。做肉,那便是蒸肘子、扣肉、红烧肉,小炒肉都是很少出现的。鱼呢,也不是我们平常爱吃的焖鱼、火焙鱼,而是清蒸鱼或者腊鱼。鸡肉,鸭肉,都是大块的,或者做成湖南特色的腊菜,小炒也是不大上桌的。便是山珍野味,美味的青蛙啊、蛇啊,也不会有。羊肉可能是有的,狗肉却没有,所谓“狗肉上不了正席”。苦瓜啊,豆腐啊,咸菜啊,这些让人忆苦的菜肴,也一概没有。宴会啊,就算不是结婚,也要图个正式、吉利。

我爷爷是爱热闹的。我爸爸也曾经说过,我爷爷很爱过生日。他总是盼着自己的生日到来,那样就可以见到他的姐姐们,子侄辈都会给他带来礼物,有零食,有补品,也有钱。从热闹的程度相比,一个长辈的生日,尤其六十、七十、八十岁的生日,总比过年还要热闹多了。因为生日是确定的一天,生日的宴会(我们那里叫做“席”)是在当天的中午,所有亲戚都在同一天来为寿星祝寿,而不像过年,是从大年三十一直过到初八初十,乃至一直要延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生日和过年两样节日,对小孩子来说,我们更盼着过年。过年可以玩好些天,那是漫长的欢快节日。而像我爷爷呢,也许他更爱过生日,因为生日是他一个人的节日。

在我五六岁记事之后开始的很多年,爷爷的柜子里总是装着这样那样的零食,那是他在自己的生日、过年时节收到的礼物。我爷爷也爱吃零食,瓜子,花生,发饼,蚕豆,苹果,香蕉,梨子,甜橙……爷爷的柜子如同宝库。那时候苹果真的很香,放在柜子里,打开柜子,苹果的幽香就会扑面而来。这一切都成了记忆。

家里年味越来越淡了

一家人在家里的聚会,除夕夜的团圆饭当然是最重要的了。好吃的,好玩的,一家人的情感,去岁的所得,来年的希望和计划,小孩子的压岁钱,大人们的牌局,都在大年三十那天的团圆饭前后被呈现出来。大年三十,我们那里的习俗是中午和晚上都可以吃团圆饭。爆竹声声除旧岁,作为鞭炮之乡,我们浏阳乡下过年时,每天的鞭炮放不停。除夕之夜、新年之交,浏阳河岸灯火辉煌。

然而事实上对我来说,最近许多年我家的除夕并没有那么热闹。除夕夜的团年饭是一家人在自己家里吃的。一家人的热闹,主要看这家人的人丁是否兴旺,儿女们感情如何。自我奶奶在一九九零年去世过后,我家就剩下五个人。姑姑嫁得近,离我家只有三五百米,多年之前,除夕那天我们通常会中午在姑姑家吃,晚上到我家团年。

我奶奶虽然去世了,我爷爷还在。有长辈在,一家人总归更像样子一点。我爷爷在时,我家除夕有两顿团圆饭吃。那时候我家过年也是热闹的。

千禧年的那个除夕夜,爷爷将他的大金戒指提前分作三份,在镇上打了三个金戒指,给我和我弟弟、我表弟,一人一个。

二零零一年夏天刚过,我念大一,爷爷去世了。

又过了八年,我妈妈也走了,我姑姑的亲姐姐也就没有了。那之后很多年,我们除夕的团年饭就只有一顿了。

想一想,那些年以来,我家的团圆饭并没有那么丰盛啊!鞭炮放过了,我们一家人,那时候是我爸爸,我,我弟弟,我妻子和女儿,有时候我妻子和女儿也不在,后来我弟弟结了婚,生了儿子……老房子换成了新房子,人从多减少,后来又陆续添了新人,起起伏伏,也许是我和我弟弟都成年了的缘故,也许是时代也变了,我总觉得我家的团年饭不如爷爷在世时候那样丰盛,除夕夜也不那么热闹了。但我和我弟弟又都有了各自的儿女,他们在各自的童年迎来自己的除夕和春节,也应有他们的欢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爸爸也进入老年,今年将度过他的七十寿诞。

也许我并不理解新时代

一个人由壮年步入老年,一个家庭中的父亲成为祖父,时光流转,他在家庭餐桌和宴会上的位置也发生了变化。在传统中,我们中国人是敬重天地、等级分明,敬重老年人的。

时代变了,土地和人心都在变化,新的秩序正在新一代中破茧,离巢的鸟儿有很多不再返回家乡。城市化还在进化,时常有人提到乡村的凋敝,然而真正凋敝的又是什么?所得的又是什么呢?

据我所知,城市里的人也越来越孤单了。很多人不愿意出门,不与人交往。也许是一次次的个性、自由、独立,现代和后现代的启蒙,很多人正在收缩自己。结婚的人在减少,有些地方甚至比离婚的人还少。很多年轻人已经不愿意恋爱,而以一种看上去更便捷的方式,去获得一种短暂的亲密关系,他们将那叫做“搭子”。

在时代的变化中,我们看到一个新词:断亲。很多年轻人和中年人甚至在远离自己的家乡、家庭,远离亲人和父母。

我对这样的变化感到陌生,因为我依然相信情意的分量,知道生命的存在和延续是因为什么。

不管如何,中国人是注重家庭、重视情意的。逢年过节,一家人好好操持准备,家里人或多或少,菜肴或丰盛或简单,家总该回的,年总是要过的。

21年前,我本科毕业,从湖南坐火车来到北京,当年的T1和T2次,往返于北京和长沙之间,夕发朝至,年年如此,直到如今。也就在那时候,我写过一首诗,叫做《在家乡》,来表达一个离家游子的乡愁,一个人如何在过年时节返回家乡,通过火车、汽车重新走进家乡,看到那从北方到南方、从城市到乡村变化的一切:在回家的归途中,城市在退却,道路在变窄,风景和人越来越熟悉,因为我们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在家乡》后来被著名音乐人李宗盛偶然找到,谱曲歌唱,我竟作为这首歌曲的作词人,成为第28届金曲奖最佳作词人的候选人。从那以后多年,好些人对我提起这件事。不过我老家的人,其实很少有人知道,一个游子曾经写过一首诗,它被一位著名音乐人改编成歌曲,在全世界华人中流传:

无论你多富裕,成为多么显赫的人

城里的门槛被踏破,不再说方言

家,总是要回的

旧大巴将你从城里往乡下送

泥雾越来越重,房子越来越散

行道树代替路灯,指引你回家

吃饭的桌子上灰蝇在飞……

这就是你的故乡,没有跟上时代的步伐

每天早晨,人们在公鸡的长鸣中起床

你坐的火车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别人的

黑泥土,红泥土,黄泥土,别人的家

——《在家乡》,2006.

春节了,亲友与读者,新春吉祥。

写在最后:如果你也有动容的家宴瞬间想和大家分享,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你的故事会被同样在“大声思考”的朋友们温柔看见。我们将选择10位读者,在节后寄出一份心意礼品,愿你的日子,始终有热气腾腾的烟火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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