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在丹东海关门口等一辆车。

九点刚过,几辆朝鲜大货车排队驶出。我拨通电话,里头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我、我到了……车牌号是……”

我找到了那辆车。驾驶座上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他看到我,像看到救星一样,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连车门都忘了给我开。

我拉开门坐上去,一股汗味扑面而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生涩的中文说:“第一次……第一次来。”

我说知道,往前开就行。

他点点头,踩下油门。然后我发现,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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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海关,我们并进主路。

正是早高峰的尾巴,车流不断,电动车在缝隙里穿行,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而过。他开得很慢,三十码不到,像个刚拿驾照的新手。后头的车一辆接一辆超过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没事,你开你的。”我安慰他。

可他听不见。他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视——看左边窜出来的电动车,看右边要过马路的老人,看前方的车尾灯,看路边的指示牌。他的脖子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

到了一个路口,绿灯还剩两三秒。

“快,冲过去。”我说。

他没动。眼睁睁看着绿灯变成黄灯,然后变成红灯

他愣住了。

“那是……那是什么灯?”他指着黄灯,一脸茫然。

我这才想起来,新义州的马路没有红绿灯。警察站在路口,抬手放行,挥手停止,简单直接。黄灯这个东西,对他来说就像外星信号。

后面的车开始鸣笛。他慌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停着吧,等绿灯。”我说。

他点点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我。等绿灯亮起,他小心翼翼地踩下油门,嘴里一直在嘀咕:“太复杂了……太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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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要过一个立交桥。上坡的时候他还没什么反应,等到开上桥面,看到两边的护栏和护栏下面的房屋、街道、车流,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这是在天上吗?”他问。

我说不是,这是立交桥,咱们在城市上空开一段。

他不敢往下看。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脖子硬得像根棍子。我看见他的额头渗出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没事,很安全的。”我说。

他没回答。他在默念着什么,可能是祈祷。

下桥的时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问他还好吗,他说:“我们新义州……没有这种路。最高的地方就是那个小山坡,能看见整个城市。这里……这里太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鸭绿江最窄的地方只有几百米,两岸的人能看见对岸的灯火。但这一条江,隔开的是两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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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开了二十分钟,经过无数个路口,拐了七八个弯,他终于崩溃了。

“不行,不行。”他摇头,“我记不住。这里太乱了。到处是车,到处是人,到处是灯,到处是牌子。我的脑子……满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表情像个小学生面对做不完的考卷。

我忍不住笑了。他看我笑,也咧了咧嘴,但很快又皱起眉头。因为他发现,我们迷路了。

其实不是迷路,只是在一个路口他走错了道,多绕了两公里。但这多出来的两公里,对他来说像是多了一场劫难。他的汗从额头流到下巴,滴在工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还有多远?”他问。

快了,我说。

他点点头,但眼神里全是怀疑。他大概觉得我在骗他,就像大人骗小孩“快到了快到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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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监管仓库。

车停稳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里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到了?”他问。

到了。我指了指前面的仓库大门。

他看着那个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个笑里有疲惫,有感激,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大概是如释重负。

卸货的时候他下了车,站在仓库门口,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看看这个陌生的中国。远处的住宅楼,二十多层,密密麻麻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光。近处的马路上,车流不息,各式各样的车,大车小车,私家车出租车公交车,川流不息。

“好多车。”他说。

我说习惯了就好。

他摇摇头:“我们那里,没有这么多车。路上走的,牛车、自行车、还有我们这种货车。牛走得慢,所以我们也开得慢。到中国……太快了。”

卸完货,我们原路返回。

他开得比来的时候好一点,至少手不抖了。但看到黄灯还是会犹豫,看到行人横穿马路还是会紧张,看到电动车从旁边蹿出来还是会骂一句我听不懂的朝鲜话。

但他没那么害怕了。因为有我在旁边,不断地说“左转”“右转”“直行”“慢点”“可以过”。

回到海关门口,我让他靠边停。

“等我一下。”我跳下车。

“你、你去哪?”他急了,探出头喊。

我去买点东西。

旁边有个小超市,我进去买了几个面包、两瓶水、一袋饼干。跑回来的时候,他正趴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朝我这边看。看到我提着东西回来,他愣了一下。

“拿着,路上吃。”我把袋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着袋子里的东西,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他用两只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握了很久。他想说什么,但中文不够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谢谢大哥。”

我说不客气,下次来就不怕了。

他点点头,松开手,把袋子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缓缓驶向海关通道。在进门前,他停了一下,探出头,用力朝我挥手。

我也挥手。

然后他的车消失在那些他看不懂的红绿灯和立交桥里。

晚上,工厂那边打来电话。

“那个司机托人带话,说谢谢你,面包很好吃。他说中国太大了,太发达了,他回去要跟老婆孩子讲,让他们知道他去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