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筷子停在半空。
清蒸鲈鱼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贾德贵布满老年斑的手。
排骨稳稳落在孙子薛煜城碗里,酱汁在白米饭上洇开一小圈。
孙子侧过头,用那种轻快的、带着卷舌音的调子对母亲说了句什么。
桌上其他人都没听懂。
贾德贵听懂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很稳,连颤都没颤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展开得很慢,像冬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他转过头,对坐在对面的儿子说了句话。
同样是用日语说的。
语调平缓,发音标准得像是从东京银座的某个办公室里飘出来的。
儿子贾家宝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碗里。
孙子薛煜城的脸“唰”地白了。
母亲薛桂珍张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贾德贵慢慢放下那双公筷,筷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他站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那只旧皮箱就立在墙角,锁孔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黄铜色。
01
黑色轿车在环城路上开得不快。
贾家宝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蜿蜒的路。他今天特地换了件干净的POLO衫,领子却有些歪。
贾德贵坐在后排,怀里抱着那只深棕色旧皮箱。
皮箱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拉链头掉了半个,用一截细铁丝勉强缠着。
“疗养院那边……都办妥了?”贾家宝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嗯。”贾德贵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干,像秋后晒透的豆荚。
车内又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咝咝”地送着冷风,混着车载香薰廉价的茉莉味。
贾德贵看着窗外。
高楼一栋栋往后退,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刺眼的光。这城市变得太快,上次他认真看它,还是送孙子去机场那天。
那天也热,薛煜城拖着两个大箱子,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就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口。
三年了。
“煜城这几天在家。”贾家宝又开口,像是要填补沉默,“刚回来,倒时差呢。”
“嗯。”
“他学的是……叫什么来着,国际经营。反正挺时髦的。”
贾德贵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箱粗糙的表面。
皮箱里没装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本边角卷起的《三国演义》,还有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些零碎。
疗养院的护工帮他收拾时,曾好奇地想打开看看。
他伸手按住了箱盖。
“我自己来。”他说。
车子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楼房外墙贴着米色瓷砖,不少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
贾家宝把车停进车位,动作有些急躁,车尾蹭到了后面的花坛。
“这破车位。”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下车去帮父亲拿行李。
贾德贵已经自己拎着皮箱下来了。
箱子不重,他拎得很稳。
父子俩前一后往单元门走。贾家宝的脚步快,走几步又停下来等。
三楼,301。
门是暗红色的防盗门,猫眼周围一圈漆已经磨光了。
贾家宝掏钥匙时,屋里传来年轻人的笑声,夹杂着快速的、听不懂的外语。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02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但更响的是从沙发方向传来的日语。
薛煜城窝在沙发里,举着手机,屏幕对着自己。他染了一头浅栗色的头发,发尾微微烫卷,身上是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
“そうそう、それでいいよ!”(对对,那样就好!)
他笑着对屏幕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目光在贾德贵身上停了一秒,又回到手机屏幕上。
“あ、ちょっと待って。”(啊,稍等一下。)
他对视频那头说,然后朝门口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爷爷来了。”贾家宝声音提高了一些。
“嗯嗯,看到了。”薛煜城应付着,眼睛没离开屏幕,“ママ、晩ご飯何?”(妈,晚饭吃什么?)
厨房里传来薛桂珍的声音:“炖了排骨,炒个青菜,再蒸条鱼!”
“鱼别放太多酱油啊,日本人都吃清淡的。”薛煜城说,又切换回日语,“ごめん、続きをしよう。”(抱歉,我们继续。)
贾德贵站在玄关,弯下腰换拖鞋。
拖鞋是新的,深蓝色,绒面,但尺寸有点小,后跟勉强能塞进去。
他拎着皮箱往里走。
客厅不大,沙发和茶几就占了大半。茶几上摆着几瓶进口矿泉水,还有个精致的香薰机,正幽幽吐出白雾。
薛煜城的行李箱摊开在客厅角落,里面露出几件潮牌衣服,标签还没拆。
“爸,你房间收拾好了。”贾家宝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屋子,“就原来那间。”
那是间朝北的小卧室,以前当书房用。
贾德贵点点头,拎着皮箱走过去。
房间确实收拾过。床单是新换的,印着淡蓝色条纹。书桌上摆了盆绿萝,叶子有些蔫。
窗户关着,屋里有一股久未通风的闷味。
他把皮箱放在床脚,没有立刻打开。
外面客厅,薛煜城的笑声又响起来,夹杂着几个发音夸张的日语词。
贾德贵在床边坐下,床垫很软,坐下去时发出细微的弹簧声。
他静静听着。
那些日语飘进耳朵,发音腔调,语法错误,年轻人说话时特有的轻浮节奏。
他听得很仔细。
03
晚饭六点半开始。
薛桂珍端上最后一道清炒芥蓝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来来,吃饭了。”她解下围裙,朝客厅喊,“煜城,别玩手机了。”
薛煜城慢吞吞地走过来,手机还握在手里。
餐桌是长方形的,平时靠墙放,今天拉到了客厅中央。贾德贵坐在靠厨房的一侧,对面是儿子贾家宝。
薛煜城自然坐在了母亲旁边。
“爷爷尝尝这个。”薛桂珍夹了块排骨放到贾德贵碗里,“煜城说日本的排骨贵得很,还不好吃。”
“ありがとう。”(谢谢。)薛煜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说完自己先笑了,“习惯了,在那边整天说。”
贾德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日语……难学吗?”老人问,声音很平。
“还行吧。”薛煜城夹了块鱼,小心剔着刺,“主要是环境,在那儿待久了自然就会了。咱们这儿的教学方式不行,太死板。”
他说“咱们这儿”时,语气里有种不自觉的疏离。
“你那个学校……”贾家宝问,“叫什么来着?”
“早稻田商学院。”薛煜城把鱼送进嘴里,咀嚼时微微扬起下巴,“虽然不是东大,但在商科这块也是顶尖的。”
他说了几个教授的名字,又说起东京银座的夜景,六本木的酒吧,涩谷十字路口潮水般的人流。
语速很快,夹杂着日语词汇。
“コンビニ(便利店)真是方便,二十四小时……”
“アルバイト(打工)的时候遇到过特别龟毛的店长……”
“マンション(公寓)虽然小,但设计合理……”
贾德贵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
“爷爷。”薛煜城忽然看向他,“你以前不是也去过日本吗?出差还是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瞬。
贾家宝和薛桂珍都看向贾德贵。
老人顿了顿筷子。
“很久以前了。”他说。
“那时候日本什么样?应该比现在落后不少吧?”薛煜城笑着问,语气里带着年轻人对过往时代天然的轻视。
贾德贵沉默了几秒。
“变化很大。”他说,然后问,“你刚才说‘便利店’,日语怎么念来着?”
“コンビニ啊。”薛煜城重复了一遍,发音很用力,“con—bi—ni。”
“重音在哪儿?”
“诶?”薛煜城愣了一下,“就……就这么念啊。”
贾德贵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他又夹了块排骨,这次放进了自己碗里。
排骨炖得酥烂,酱汁浓郁。他用筷子把肉从骨头上剥下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薛煜城已经换了个话题,说起他在秋叶原买的限量版手办。
“折合人民币得三千多呢。”薛桂珍啧了一声,“这么个小玩意儿。”
“你不懂,这是收藏价值。”薛煜城说,“以后还会升值。”
贾德贵慢慢嚼着那口肉。
酱汁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咸中带甜,是儿子家一贯的口味。
太甜了。
他想。
日本的排骨,确实不是这个味道。
04
饭后,薛桂珍收拾碗筷,贾家宝被一个客户电话叫到了阳台。
薛煜城又窝回沙发里,手机横过来,开始打游戏。
游戏音效很吵,枪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
贾德贵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起身朝自己房间走。
经过客厅时,薛煜城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老人手里的皮箱上。
“爷爷,这箱子该扔了吧?”年轻人随口说道,“都破成这样了。”
贾德贵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箱子。磨白的边角,缠着铁丝的拉链,深棕色的皮面被岁月磨出一种黯淡的光泽。
“还能用。”他说。
“现在谁还用这种箱子啊。”薛煜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头也不抬,“我帮你买个新的呗,日本牌子,轻便又结实。”
“不用。”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薛煜城终于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祖父一眼。
老人已经转身进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小房间里只开了盏台灯,光线昏黄。贾德贵把皮箱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对面楼房的窗户亮着零零星星的光,有人在厨房洗碗,有人在客厅看电视,影影绰绰。
很久以前,他在东京住过的那种高层公寓,也能看到这样的夜景。
只是窗户更大,夜色更深,楼下的车流汇成一条发光的河。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
钥匙齿已经磨平了,插进皮箱侧面的锁孔时,需要很小心地找角度。
“咔哒。”
锁开了。
他没有掀开箱盖,只是把手掌平放在粗糙的皮面上,停留了很久。
客厅传来的游戏音效变了,变成了一种欢快的、庆祝胜利的音乐。
薛煜城在笑,大声说了句什么日语,大概是赢了的意思。
贾德贵的手从皮箱上移开。
他从箱子里取出那本《三国演义》,在台灯下翻开。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还留着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茶渍。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
那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和服,站在一棵樱花树下。她笑得很温柔,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晕开大半,勉强能辨认出是日期,还有“浅草”两个字。
贾德贵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表面。
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05
阳台上,贾家宝挂了电话,长长吐出一口烟。
烟是偷偷抽的,薛桂珍不让在家抽。
“爸睡了?”他回头,看见妻子正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进屋了。”薛桂珍压低声音,“煜城还在打游戏,你也不说说他。”
“刚回来,让他放松放松。”贾家宝把烟掐灭在花盆里,“对了,你跟爸说,别用他那老毛巾了,我给买了新的。”
“我说了,他不听。”薛桂珍撇撇嘴,“他那箱子也是,破成那样还当宝贝似的,煜城说给他买个新的,他还……”
“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贾家宝打断她,“那是爸的东西,他爱留着就留着。”
薛桂珍不说话了,转身去客厅收拾茶几上的矿泉水瓶。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就是觉得,爸从疗养院回来,有些习惯……得改改。煜城现在眼界不一样了,看不得这些。”
“什么习惯?”
“就……吃饭别咂嘴,洗手多洗几遍,公筷要用对。”薛桂珍说,“我不是嫌爸脏,是为了卫生。”
贾家宝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楼下有对夫妻在散步,女的怀里抱着只小狗。
“爸年轻时候也风光过。”他突然说,“虽然没跟我说过具体干什么,但你看他那样子,不是普通工人。”
“风光那也是以前了。”薛桂珍说,“现在不就是个普通老头吗?退休金还没你一个月挣得多。”
贾家宝皱了皱眉。
“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我没说。”薛桂珍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我就是觉得,煜城好不容易留学回来,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咱们家这条件……唉。”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那声叹气里了。
客厅里,薛煜城的游戏似乎告一段落。他起身去冰箱拿了罐可乐,拉开拉环时“哧”地一声响。
“妈,明天我想吃寿司。”他朝厨房喊,“我知道有家店,虽然比不上东京的,但还行。”
“寿司多贵啊,家里饭不好吃吗?”
“偶尔换换口味嘛。”薛煜城走回沙发,又补了一句,“用日本的米做,那种越光米,咱们这儿超市有卖。”
贾家宝从阳台走回来,看着儿子瘫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他走到父亲房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
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大概已经睡了。
贾家宝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很轻的咳嗽声,压抑着,像是用手捂着嘴。
他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夜深了。
小区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贾德贵房间的台灯还亮着。
他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合上,放回皮箱。
皮箱最底层,那个铁皮盒子被他拿了出来。
盒子没有锁,只是扣得很紧。他用力掰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份折叠整齐的文件。
文件是日文的,纸张已经发黄,抬头印着某家公司的logo,设计简约而低调。
他一份份翻看,动作很慢。
最后一份文件的末尾,有签名。
签名用的也是日文,笔画流畅,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力道。
他看了一会儿,把文件重新叠好,放回盒子。
盒子扣上时,发出“咔”的轻响。
他把皮箱推到床底下,推得很里面,贴着墙。
然后关上台灯,在黑暗里躺下。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06
周末是个晴天。
薛桂珍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回来时拎了满满两大袋。
“今天煜城高中同学来家里吃饭。”她对正在洗脸的贾家宝说,“听说好几个都混得不错,咱们不能寒酸了。”
贾德贵从房间出来时,她已经在水池边处理一条活鱼。
鱼还在挣扎,尾巴拍打着不锈钢池壁,“啪啪”作响。
“爸,今天人多,您穿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吧?”薛桂珍头也不回地说,“我给您熨好了,挂在衣柜里。”
贾德贵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手。
他洗手洗得很仔细,打了三遍肥皂,连指甲缝都搓到。
客厅里,薛煜城正在和母亲抱怨什么。
“妈,你买这花干嘛?土死了。”
“这不喜庆嘛。”
“日本人都用素色的,白色或者淡绿,你这大红大紫的……”
“咱又不是日本人。”
对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贾德贵用毛巾擦干手,毛巾是新的,柔软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回到房间,换上那件浅灰色衬衫。
衬衫确实熨过,折痕笔挺,领子浆得有点硬,蹭着脖子不太舒服。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是个瘦高的老人,背微微佝偻,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皱纹很深,像被岁月用刻刀一道道凿出来的。
但眼睛还很亮。
中午时分,客人陆续到了。
来了三四个年轻人,打扮都很时髦。有个男孩染了银发,还有个女孩涂着深色口红。
“叔叔好!阿姨好!”
他们打招呼的声音很响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看到贾德贵时,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喊了声“爷爷好”。
贾德贵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餐桌被拉到了最大,摆满了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白灼虾、蒜蓉青菜、凉拌黄瓜、玉米排骨汤……
薛桂珍忙得额发都湿了,脸上堆着笑。
“煜城,你这几年在日本,可把我们都羡慕死了。”银发男孩说。
“还行吧,主要是长见识。”薛煜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筷子,“国内发展是快,但有些东西……啧,还是差了点意思。”
“比如?”
“比如服务意识,比如细节。”薛煜城说,“就说这筷子吧,日本的一次性筷子,掰开都不会有毛刺。”
他随手掰开面前的一次性筷子,果然很光滑。
“还真是。”女孩凑过来看。
贾德贵静静坐着,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公筷。
公筷是黑色的,比普通筷子长一截,摆在一个小瓷架上。
开饭了。
薛桂珍招呼大家夹菜,气氛热闹起来。年轻人聊着工作、股票、谁谁谁又创业了,夹杂着网络流行语和英文词汇。
贾德贵很少动筷子,只是偶尔夹一点面前的青菜。
“爷爷,您吃鱼。”薛桂珍用公筷给他夹了块鱼肚。
“谢谢。”
他吃得很慢。
薛煜城正说到兴头上,比划着他在东京参加的一个商业比赛。
“……当时我就提出,要针对年轻女性市场,做个性化定制。那几个日本同学都没想到这层……”
他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划来划去。
贾德贵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然后,老人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双黑色公筷。
他的动作很稳,手指虽然干瘦,但握得很牢。
公筷伸向那盘红烧排骨。
夹起一块。
那块排骨炖得油亮,酱汁浓稠,挂在筷尖上,要滴不滴。
桌上其他人都没注意。
年轻人们还在听薛煜城讲他的商业计划。
贾家宝正给客人倒饮料。
薛桂珍转身去厨房端最后一道汤。
贾德贵的手越过半个桌子,稳稳地,把那块排骨放进了孙子碗里。
排骨落在白米饭上,发出一声轻响。
07
薛煜城的叙述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碗里。
那块排骨躺在米饭中央,酱汁正慢慢渗进饭粒里。公筷的黑色与米饭的白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极快地皱了下眉。
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没人捕捉到。
但他侧过头,朝身边的母亲靠过去一点。
用那种轻快的、带着卷舌音的日语,低声说了一句:“この汚いやつの使った箸、本当に気持ち悪い。”(这脏货用过的筷子,真恶心。)
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桌上其他人还在说笑,银发男孩正讲到一个笑话,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没有人听懂。
除了一个人。
贾德贵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刚刚夹起一根青菜,正准备送进嘴里。
动作顿住了。
很细微的停顿,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他慢慢放下那根青菜。
抬起眼,看向孙子。
薛煜城已经转回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他对上了祖父的目光。
老人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看不见底。
然后,贾德贵笑了。
那笑容展开得很慢,先从嘴角开始,一点点牵动脸上的皱纹,最后连眼睛都微微弯起来。
但不是温暖的笑。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儿子贾家宝。
用清晰、流畅、标准得无可挑剔的日语,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これだけの日本語のレベルで、私の東京の多国籍企業を継ぎたいのか?”(就这日语水平,还想继承我在东京的跨国公司?)
话音落下。
时间像是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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