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下午三点,刘诚的黑色轿车第一个开进小区。

后面跟着两辆七座商务车,引擎声在安静的小区里显得格外嘈杂。

十三口人像往年一样从车上涌下来。

孩子们穿着崭新的红棉袄,在楼道口追逐打闹。

大人们提着几个塑料膜还没撕干净的果篮,说说笑笑地走上楼梯。

刘诚走在最前面,手里转着车钥匙。

他已经在盘算今晚要开哪瓶酒——去年存在弟弟家酒柜里的茅台应该还有两瓶。

走到三楼熟悉的防盗门前,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米白色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字迹工整清晰:“全家出国游8天,勿扰。祝新春快乐。”

刘诚眯起眼凑近看,纸张边角用透明胶带贴得严严实实。

他伸手扯了扯,胶带粘得很牢。

“搞什么名堂?”他嘟囔着,用力拍打防盗门。

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妻子凑过来看清纸条上的字,脸色变了变。

后面跟上来的亲戚们也都愣住了,嘈杂的说笑声渐渐低下去。

孩子们不明所以地看着大人们。

刘诚掏出手机,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

家族微信群里,他发出一条消息:“@邓江生老三,你们家怎么回事?”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跟着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冷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那张A4纸哗哗作响。

刘诚盯着纸条上的“勿扰”两个字,脸上的肌肉慢慢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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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陈宏志正在核对年终报表。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爸”的字样,他盯着看了几秒,才拿起手机走到走廊。

“爸。”他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父亲邓江生有些含糊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电视的嘈杂。

“宏志啊,吃过了没?”

“吃过了,刚下班。”陈宏志靠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

父亲“哦”了一声,然后是一段沉默。

陈宏志等着。

“那个……你大伯今天来电话了。”父亲终于开口,语速很慢。

陈宏志握紧了手机。

“今年订的还是老地方,江南春。”父亲顿了顿,“就是……菜价涨了。”

“涨了多少?”

“套餐从五千八涨到六千八了。”父亲的声音更低了,“刘诚说今年人多,得订个大包间,包间费另算,酒水也……”

陈宏志闭上眼睛。

“总共多少?”他问。

“说是……大概六万左右。”父亲说完,赶紧补了一句,“我手里还有两万养老金,可以先拿出来。”

陈宏志没接这话。

走廊里有同事经过,朝他点点头,他勉强笑了笑。

“爸,这钱不该我们出。”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都是一家人……”父亲终于说,语气里带着陈宏志熟悉的恳求,“你大伯做生意不容易,这两年行情不好……”

“他开的奥迪Q7是去年新换的。”陈宏志打断父亲。

父亲不说话了。

陈宏志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紧皱,嘴唇抿着,那双粗糙的手不安地搓着膝盖。

“宏志,就今年,最后一次。”父亲的声音近乎哀求,“你爷爷走得早,长兄如父,我们得顾全这个家的面子。”

陈宏志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染成昏黄的颜色。

“我再想想。”他最终说。

挂断电话后,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妻子张琬发来的微信:“爸是不是又来电话说酒席的事了?”

陈宏志回了一个“嗯”字。

张琬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晚上回来再说吧。”她写道。

陈宏志收起手机,回到办公室继续对报表。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但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六万块钱。

他算了算,这相当于他三个多月的工资。

儿子星睿明年毕业,找工作租房子都需要钱。

家里那台空调用了十年,制冷越来越差,妻子说过好几次想换。

卫生间漏水修了两次都没修好,物业说最好整体重做防水。

所有这些计划,都因为每年的这顿“团圆饭”被搁置。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同事们都陆续下班了,办公室里越来越安静。

陈宏志关掉电脑,拎起公文包往外走。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时他刚工作不久,春节回家,看见父亲在卧室里数钱。

一沓皱巴巴的百元钞票,父亲数得很慢,数完一遍又多数一遍。

然后仔细地用报纸包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给你大伯送去。”父亲当时说,“他厂子资金周转不开。”

母亲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急。

陈宏志那时想说点什么,但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话又咽了回去。

电梯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陈宏志裹紧外套,走进暮色里。

02

张琬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

陈宏志换好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妻子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往锅里倒青菜。

滋啦一声,油烟腾起,她往后退了半步。

“回来了?”张琬没回头,手里的锅铲翻动着。

“嗯。”陈宏志靠在门框上,“星睿呢?”

“屋里写代码呢,说有个项目要赶。”

陈宏志看着妻子的背影,她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一些——那是常年批改作业伏案留下的。

“爸今天来电话了。”他说。

张琬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还是江南春?”

“嗯,涨到六千八的套餐,加上包间费酒水,总共六万。”

锅铲碰在铁锅上的声音停了。

张琬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背对着他。

“去年是五万三。”她说。

“今年人多。”陈宏志的声音有些干涩。

张琬端起盘子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菜放到餐桌上,又回去盛饭。

“我算过了,”她一边盛饭一边说,声音平静,“今年我们俩的年终奖加起来四万二,爸说他出两万,刚好够。”

陈宏志拉开椅子坐下。

“星睿明年毕业,找工作得在城里租房子。”他说,“押一付三,最少也得一万多。”

“我知道。”张琬把饭碗推到他面前。

“空调该换了。”

“我知道。”

“卫生间漏水……”

“我知道。”张琬打断他,抬起眼睛看着他,“我都知道。”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流泪。

陈宏志低下头,筷子在手里攥得很紧。

儿子周星睿从房间里出来了,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乱蓬蓬的。

“爸,妈。”他打了声招呼,拉开椅子坐下。

“洗手了吗?”张琬问。

“洗了洗了。”星睿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青菜,“饿死我了。”

“慢点吃。”张琬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

一家三口默默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但没人看。

“大伯今年又订酒席了?”星睿突然问。

陈宏志和张琬对视一眼。

“你怎么知道?”张琬问。

“猜的。”星睿扒了一口饭,“每年不都这样嘛。”

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爷爷来电话了?”星睿又问。

“嗯。”陈宏志应了一声。

星睿没再问,继续埋头吃饭。

饭后,张琬收拾碗筷,陈宏志想帮忙,被她推开了。

“你去歇着吧,今天加班够累了。”

陈宏志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打开电视,不停地换台。

星睿端着一杯水从他身后经过,停了一下。

“爸,”他说,“这钱我们非出不可吗?”

陈宏志按遥控器的手停住了。

“你不懂。”他说。

“我懂。”星睿在他旁边坐下,“不就是面子嘛,家族和睦,长兄如父。”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碰出清脆的响声。

“可大伯从来没把我们当家人。”星睿说,“他把他儿子送出国读书,一年花几十万,跟我们借过钱吗?”

陈宏志沉默。

“他换车换房的时候,想过我们吗?”星睿继续说,“爷爷生病住院,他来过几次?医药费他出过多少?”

“星睿。”张琬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

“妈,我说错了吗?”星睿看向母亲,“你们每年省吃俭用,攒下点钱全填给大伯家了。图什么?”

张琬用围裙擦了擦手,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你爷爷心里苦。”她轻声说,“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你大伯。”

“亏欠什么?”星睿问。

陈宏志叹了口气。

“你爷爷小时候,家里穷,只能供一个孩子读书。”他说,“你曾祖父让你爷爷读了,你大伯很早就出去打工。”

“所以呢?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星睿说,“这些年我们还得还不够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电视机里在播广告,声音很吵。

陈宏志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我再想想。”他说,和跟父亲说的一样的话。

星睿站起身,端起水杯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爸,妈,你们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房门轻轻关上。

张琬坐在沙发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孩子说得对。”她轻声说。

陈宏志看着她眼角的细纹,还有鬓角新长出的白发。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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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门铃响得很突然。

陈宏志正在阳台浇花,听见声音皱了皱眉。

张琬从厨房探出头:“谁啊这么早?”

“我去看看。”陈宏志放下喷壶,走到门口。

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刘诚,穿着皮夹克,肚子把拉链撑得有点开。

陈宏志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宏志!”刘诚嗓门很大,“路过附近,顺道来看看你们!”

他身后跟着妻子李秀娟,还有儿子刘昊一家三口。

刘昊怀里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孩子正啃着一根棒棒糖。

“快进来快进来。”刘诚不等邀请,侧身挤进门。

一家人鱼贯而入,鞋也没换。

张琬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大伯来了啊。”她笑着说,但笑容有些僵。

“弟妹忙着呢?”李秀娟环顾四周,“你家这客厅好像比上次来小了点。”

“房子老了。”张琬说。

刘昊把孩子放到地上,小家伙立刻摇摇晃晃地往客厅跑。

“哎小心!”张琬赶紧跟过去。

孩子已经爬到沙发上,穿着鞋在上面蹦。

“没事没事,小孩嘛。”李秀娟摆摆手,自己在沙发上坐下。

刘诚在客厅转了一圈,走到酒柜前,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哟,这瓶五粮液还在呢。”他说,“去年我说帮我存着,还真存着。”

陈宏志没说话,去厨房倒水。

张琬拿了几个橘子出来,放在茶几上。

“随便吃点。”她说。

李秀娟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有点酸。”她皱了皱眉。

孩子还在沙发上蹦,张琬看了眼沙发套上的鞋印,嘴唇抿紧了。

“宏志啊,”刘诚走到厨房门口,“今年酒席我订好了,江南春最大的包间,能坐二十个人。”

陈宏志正在洗杯子,水流冲在玻璃上。

“菜我也看过了,比去年多了两道海鲜。”刘诚继续说,“老爷子肯定喜欢。”

“爸喜欢清淡的。”陈宏志说。

“年夜饭嘛,就得丰盛点。”刘诚拍拍他的肩膀,“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跟老三说过了。”

陈宏志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杯子。

“今年可能不太方便。”他说。

刘诚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有什么不方便的?年年不都这么过嘛。”

“星睿明年毕业,要用钱的地方多。”陈宏志转过身,看着刘诚。

“哎呀,孩子毕业能花几个钱。”刘诚摆摆手,“再说了,你是他爹,供他读书不是应该的嘛。”

陈宏志把擦好的杯子放在台面上,一个接一个,摆得很整齐。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他说。

刘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什么意思?”他问。

“六万块钱,我得不吃不喝攒大半年。”陈宏志声音很平静。

“老三不是说他出两万嘛。”刘诚的语气也不太好了,“剩下的,你们夫妻俩凑凑不就有了?年终奖也该发了吧?”

客厅传来孩子的哭声。

张琬在哄,但哭声越来越大。

“我要吃巧克力!我要吃巧克力!”孩子在地上打滚。

刘昊的妻子王莉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孩子撕开包装纸,把巧克力糊了一脸一手,然后往沙发扶手上抹。

张琬闭了闭眼睛。

“你看你,跟孩子计较什么。”李秀娟对张琬说,“回头洗洗就行了。”

陈宏志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

孩子还在闹,巧克力渍在米白色的沙发套上格外刺眼。

“大伯,”陈宏志开口,“今年的酒席……”

“就这么定了。”刘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大年三十晚上六点,江南春,你们一家准时到。”

他看了眼手表:“哟,快中午了,我们还得去趟商场。”

一家人站起身往门口走。

孩子被抱起来,手里的巧克力蹭到刘昊的西装外套上。

“走了啊。”刘诚在门口换鞋,鞋柜被他翻得有点乱。

“酒席的钱,老三说他会联系你。”他最后补了一句。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还开着,声音很小。

张琬站在沙发前,看着那片巧克力渍。

陈宏志走过去,从卫生间拿来湿抹布。

“我来擦吧。”他说。

张琬摇摇头,接过抹布,蹲下身一点点擦。

但渍已经渗进布料里,怎么擦都留下一片浅褐色的印子。

“算了。”她扔掉抹布,坐在地板上。

陈宏志在她旁边坐下,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这沙发套还是我妈当年做的。”张琬轻声说。

陈宏志记得。

那是他们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年,张琬的母亲买了布料,亲手缝了这套沙发套。

老人眼睛已经花了,针脚缝得歪歪扭扭,但特别结实,用了十几年都没坏。

“妈要是知道……”张琬没说完。

陈宏志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星睿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看了眼沙发上的污渍。

“走了?”他问。

“嗯。”陈宏志说。

星睿走过来,也坐在地板上。

一家三口就这样坐在地上,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慢慢移动,移到沙发边,照在那片污渍上。

颜色显得更深了。

04

周日一早,邓江生来了。

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活鲫鱼,鱼尾还在袋子里扑腾。

“朋友钓的,新鲜。”他把袋子递给张琬。

张琬接过,鱼腥味弥漫开来。

“爸,进来坐。”陈宏志说。

邓江生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了眼沙发扶手上的污渍,张了张嘴,但没问。

星睿从房间出来:“爷爷。”

“哎。”邓江生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快毕业了,拿着买点需要的。”

星睿没接:“爷爷,我不要。”

“拿着。”邓江生硬塞进他手里。

红包很薄,星睿捏了捏,大概是一千块钱。

他知道这是爷爷省下来的。

“爸,你不用这样。”陈宏志说。

“给孩子的一点心意。”邓江生摆摆手。

张琬把鱼放进厨房水槽,洗了手出来泡茶。

“爸,喝茶。”她把杯子放在邓江生面前。

邓江生双手捧起杯子,吹了吹热气。

“昨天……刘诚来过了?”他问。

“嗯。”陈宏志坐在他对面。

“他跟我说了。”邓江生低着头看茶杯里的茶叶,“酒席的钱,我出两万,剩下的……你们想想办法。”

陈宏志没说话。

“爸,”张琬开口,“不是钱的问题。”

邓江生抬起头,眼睛有些浑浊。

“那是什么问题?”他问。

“是我们累了。”张琬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邓江生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你们委屈。”他说,“可我们家欠他的。”

“欠多少才算还清?”星睿突然问。

邓江生看向孙子。

“你曾祖父当年做决定,让你爷爷读书,让你大伯打工。”星睿说,“那是上一辈的事。可这些年,我爸我妈一直在还这笔债。”

“不是债,是情分。”邓江生说。

“情分是相互的。”星睿走到爷爷面前蹲下,“爷爷,您想想,大伯对我们有过情分吗?”

邓江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您住院做手术,他来过几次?”星睿继续问,“他儿子出国摆宴席,请我们了吗?他换车换房,跟我们分享过喜悦吗?”

“他……他忙。”邓江生说。

“是,他忙。”星睿站起来,“忙着挣钱,忙着享受,忙着每年除夕来吃六万块的团圆饭。”

陈宏志低声喝道:“星睿,怎么跟爷爷说话呢。”

星睿转过身,眼眶有点红。

“我只是不想看你们再这样下去了。”他说完,回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一片沉默。

张琬又给邓江生续了热水。

“爸,星睿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她说。

邓江生摇摇头,双手握着茶杯取暖。

“孩子说得对。”他喃喃道。

陈宏志有些意外地看着父亲。

“这些年,苦了你们了。”邓江生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我哥,爹娘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他。”

“您照顾得够好了。”陈宏志说。

邓江生苦笑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三万,是我所有的积蓄。”他把卡放在茶几上,“酒席的钱,我自己出。”

陈宏志盯着那张卡,喉咙发紧。

“爸,您收回去。”他说。

“不。”邓江生很坚决,“今年我自己出,以后……以后再说。”

张琬拿起银行卡,塞回邓江生手里。

“这钱您留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用得着。”她说。

邓江生握着卡,手指微微发抖。

“那酒席……”

“我们再商量。”陈宏志说。

中午,张琬做了红烧鲫鱼,蒸了米饭。

邓江生吃得很慢,鱼刺挑得很仔细。

饭后,他说要回去睡午觉,起身告辞。

陈宏志送他到楼下。

走到小区门口,邓江生停下脚步。

“宏志,”他转过身,“爸这辈子没出息,没能给你们留下什么。”

“爸……”

“听我说完。”邓江生摆摆手,“我老是想着家族和睦,想着兄弟情分,可忘了最重要的——你们才是我最亲的人。”

他拍了拍儿子的胳膊,手很粗糙,但很暖。

“今年这顿饭,你们不想去,就不去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有些驼,慢慢消失在街角。

陈宏志站在小区门口,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张琬正在洗碗。

“爸走了?”她问。

“嗯。”

陈宏志走到星睿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星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全是代码。

“爸。”星睿转过身。

陈宏志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你爷爷说,今年我们可以不去吃那顿饭。”他说。

星睿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然后呢?明年呢?后年呢?”他问。

陈宏志答不上来。

“爸,您等一下。”星睿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搬下一个纸箱。

纸箱很旧,盖子上落了一层灰。

“这是什么?”陈宏志问。

“前两天找旧书的时候发现的。”星睿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沓沓泛黄的纸张。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沓,递给父亲。

陈宏志接过来看,是借条。

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能看清。

“今借到邓江生人民币伍仟元整,用于资金周转。借款人:刘诚。日期:1998年7月12日。”

他又翻下一张。

“今借到邓江生人民币捌仟元整,用于购买设备。借款人:刘诚。日期:2002年3月5日。”

再下一张。

“今借到邓江生人民币壹万元整,用于支付货款。借款人:刘诚。日期:2005年11月20日。”

陈宏志一张张翻下去,手开始发抖。

借条的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末到现在,金额从几千到几万。

最后几张已经不是借条了,是银行汇款单的回执。

收款人都是刘诚,汇款人是邓江生。

最近的一张是去年,金额两万。

“这只是一部分。”星睿说,“箱子里还有,我数过,总共三十七张借条,十五张汇款单。”

陈宏志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爷爷从来没说过。”他声音沙哑。

“他怎么会说。”星睿把箱子整个搬到父亲面前,“您自己看。”

陈宏志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

每一张都是一段被掩埋的过往。

每一笔钱都是父亲省吃俭用攒下的。

而刘诚,开奥迪,住大房子,儿子出国留学。

从来没有还过一分钱。

“这些年,爷爷到底给了大伯多少钱?”星睿问。

陈宏志粗略算了算,手抖得拿不住纸。

“至少……六十万。”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难以置信。

张琬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

她也看见了那些借条。

布掉在地上,她没去捡。

陈宏志把借条小心地放回箱子,合上盖子。

他抱着箱子,抱得很紧。

“星睿,”他说,“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星睿看着他:“什么话?”

“你说,我们该为自己活一次。”陈宏志一字一句地说,“具体点,怎么活?”

星睿深吸一口气。

“今年春节,”他说,“我们全家出国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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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琬的第一反应是摇头。

“不行,”她说,“太突然了,签证都来不及办。”

“来得及。”星睿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泰国可以落地签,新加坡电子签很快,日本现在办加急也来得及。”

“可是……”

“妈,”星睿转过身,“您最想去哪儿?”

张琬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宏志,陈宏志也正看着她。

“我……我没想过。”她说。

“现在想。”陈宏志抱着箱子站起来,“你最想去哪儿?”

张琬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年轻时,我想去北海道看雪。”她轻声说,“电视上看过,雪很深,温泉冒着热气。”

“那就去北海道。”星睿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等等。”陈宏志说,“爸怎么办?他护照都没有。”

“我查过了,办护照加急七个工作日,来得及。”星睿头也不抬,“关键是,爷爷愿意去吗?”

这个问题让房间安静下来。

陈宏志想起父亲临走时说的话。

“你们才是我最亲的人。”

可让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在春节这个全家团圆的日子,抛下一切出国旅游……

“我去跟他说。”陈宏志放下箱子。

“现在?”张琬问。

“现在。”陈宏志穿上外套。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和儿子。

张琬还站在原地,眼神有些茫然,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星睿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坚定而认真。

陈宏志下楼,开车往父亲家去。

路上车不多,路灯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他骑车带父亲去医院。

父亲肾结石发作,疼得满头冷汗,却坚持不肯叫救护车,说太贵了。

那时陈宏志刚工作,工资微薄,付完医药费后,口袋里只剩几十块钱。

他买了两个馒头,和父亲分着吃。

父亲吃得很慢,说馒头真香。

病房里其他病人都有家人送饭,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

父亲低头啃着馒头,没往旁边看。

“等爸好了,带你去吃顿好的。”陈宏志当时说。

父亲笑了,笑容里满是皱纹:“省着点,你还要娶媳妇呢。”

后来陈宏志结婚,父亲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三万块钱,包在一个红手绢里。

“爸没本事,就这么多。”他说。

张琬接过手绢,哭得说不出话。

那些画面一幕幕闪过,陈宏志握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

到了父亲家楼下,他停好车,没有立刻上去。

老小区没有电梯,父亲住在五楼。

他一层层往上爬,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到了五楼,他站在门口,听见屋里电视机的声音。

敲门前,他深吸了几口气。

门开了,父亲穿着旧毛衣,手里拿着遥控器。

“宏志?怎么又来了?”他有些惊讶。

“爸,有事跟您商量。”陈宏志说。

“进来进来。”

屋里很整洁,但家具都很旧。

沙发是人造革的,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粘着。

电视是那种厚重的老式显像管电视,屏幕上蒙着一层灰。

“坐。”父亲要去倒水。

“爸,别忙了。”陈宏志拉住他,“您坐,听我说。”

父子俩在沙发上坐下。

陈宏志看着父亲满是皱纹的脸,突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怎么了?”父亲问,“是不是刘诚又打电话了?”

“不是。”陈宏志摇头,“爸,我想问您,您最想去哪儿旅游?”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旅什么游。”

“年纪大就不能旅游了?”陈宏志说,“我们单位老李,去年还带他爸去了新马泰。”

“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您别操心。”陈宏志握住父亲的手,“您就说,最想去哪儿?”

父亲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沉沉。

“年轻的时候,跟你妈说过,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他慢慢说,“后来她身体不好,一直没去成。”

母亲去世八年了。

陈宏志喉咙发紧。

“除了北京呢?”他问,“国外呢?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父亲想了想。

“电视上看过,有个地方叫威尼斯,房子都在水里。”他说,“挺稀奇的。”

“那就去威尼斯。”陈宏志说。

父亲笑了,摇摇头:“瞎说,那多远,得多贵。”

“爸,”陈宏志握紧他的手,“今年春节,我们全家出国旅游,您跟我们一起去。”

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们不去吃那顿团圆饭了。”陈宏志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家人,去旅游。”

父亲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背对着陈宏志,肩膀微微发抖。

“爸……”陈宏志也站起来。

“你让我想想。”父亲说,声音有些哽咽。

陈宏志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窗外能看到小区的院子,几个孩子在玩闹,家长在旁边看着。

“爸,那些借条我看到了。”陈宏志轻声说。

父亲猛地转过身,眼睛睁大了。

“你……你怎么……”

“星睿在书房找到的。”陈宏志说,“三十七张借条,十五张汇款单,总共六十多万。”

父亲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扶住窗台。

“您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们?”陈宏志问。

父亲低下头,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他声音很轻,“让你们跟着生气?让你妈跟着着急?”

“可那是您的血汗钱。”

“钱没了还能挣。”父亲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可兄弟没了,就真没了。”

“他是您兄弟吗?”陈宏志问,“他把您当兄弟吗?”

父亲说不出话。

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流,他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陈宏志抱住父亲。

父亲的肩膀很瘦,骨头硌人。

“爸,够了。”陈宏志说,“您还了四十年,够了。”

父亲在他怀里发抖,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过了很久,父亲推开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烟,手抖得点了几次才点着。

他已经戒烟十年了。

陈宏志没阻止,坐在他对面。

烟雾缭绕中,父亲的脸有些模糊。

“我七岁那年,发高烧。”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家里没钱去医院,我爹背着我往卫生所跑。刘诚那年十二岁,跟着跑,一路哭。”

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到了卫生所,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就危险了。打针要五块钱,家里只有三块。刘诚跑回家,把攒了半年的废铁卖了,凑够了两块钱。”

烟灰掉在地上,他没去管。

“我欠他一条命。”父亲说。

“后来爹娘供我读书,他打工供我。”父亲继续说,“我考上中专那天,他把自己唯一一件新衣服给我,说你出去读书,不能穿得太差。”

“这些我都记得。”父亲掐灭烟,“所以后来他借钱,我从来没拒绝过。我想着,我得还。”

“可他还记得吗?”陈宏志问。

“爸,恩情要还,但不是这样还的。”陈宏志说,“您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父亲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

陈宏志等他哭完。

哭声渐渐低下去,父亲用袖子擦干脸,抬起头。

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清亮了一些。

“旅游,”他说,“要办护照吧?”

06

护照比想象中办得快。

加急通道,五个工作日就拿到了。

深蓝色的封皮,父亲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像捧着什么宝贝。

“这就是护照啊。”他喃喃道。

星睿已经订好了行程。

北海道六天五晚,机票酒店景点门票全包。

“怎么不去威尼斯?”父亲问。

“冬天威尼斯冷,您身体受不了。”星睿说,“北海道有雪,也有温泉,您肯定喜欢。”

父亲没再说什么。

行程单打印出来,厚厚一沓。

张琬拿着看,手指划过那些陌生的地名:札幌、小樽、函馆。

“真的要去了?”她问,语气里还有些不确定。

“真的要去了。”陈宏志揽住她的肩膀。

出发日期定在大年三十上午。

那天正好是工作日,刘诚不会起疑。

按照往年的惯例,他都是下午才带着一家人过来,先在陈宏志家坐坐,喝喝茶,然后一起去酒店。

今年,他们会在下午三点到。

而那时,陈宏志一家已经在飞往日本的飞机上。

计划很周密,但陈宏志心里还是不安。

他怕父亲临时反悔。

怕刘诚提前察觉。

怕这个大胆的决定,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出发前一周,刘诚果然来电话了。

是打给陈宏志的。

“宏志啊,酒席的菜单我发你微信了,你看一下。”刘诚在电话那头说,“有什么想加的菜跟我说。”

“好。”陈宏志应着。

“酒我带还是你带?”刘诚问,“我那儿有两瓶别人送的茅台,要不我带过去?”

“您带吧。”陈宏志说。

“行。”刘诚顿了顿,“对了,老三说今年他出三万?你出多少?”

陈宏志握紧手机:“我再跟爸商量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剩下的你们出呗。”刘诚语气理所当然,“大过年的,别为这点钱闹不愉快。”

挂断电话后,陈宏志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的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

年味越来越浓了。

小区里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

张琬也开始收拾行李。

她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灰色的,轮子很顺滑。

“这件羽绒服要带吗?”她拿着一件厚外套问陈宏志。

“带,北海道冷。”

“这件毛衣呢?”

“也带。”

她叠衣服叠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抚平。

星睿在屋里整理相机和充电器,把转换插头一个个装进收纳包。

父亲这几天总往他家跑,问东问西。

“那边电压多少?我这手机充电器能用吗?”

“要换日元吗?换多少合适?”

“温泉是不是要光着身子?那多不好意思。”

星睿耐心地一一解答,还在平板电脑上下载了日语的翻译软件。

“爷爷,您到时候想说什么,就对着手机说,它会翻译成日语。”星睿演示给他看。

父亲对着手机说:“你好。”

手机里传出机械的女声:“こんにちは。”

父亲吓了一跳,然后笑了:“这玩意儿真灵。”

出发前三天,陈宏志去银行换了日元。

厚厚一沓钞票,他数了两遍,装进贴身口袋。

柜台的工作人员问他:“春节去日本旅游啊?”

“真好,我们家今年就在家过。”

陈宏志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银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给张琬打电话:“日元换好了。”

“嗯。”张琬那边有点吵,“我在超市买旅行用的洗漱包。”

“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我坐公交回去。”

挂断电话,陈宏志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提着年货,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悦。

他突然觉得,今年的春节,会不一样。

出发前一天,全家聚在陈宏志家吃晚饭。

算是践行宴。

张琬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很丰盛。

父亲开了瓶啤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

“来,碰个杯。”他举起酒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我们旅途愉快。”父亲说。

陈宏志有些意外,他以为父亲会说“新年快乐”。

父亲喝了一口啤酒,咂咂嘴。

“这酒不错。”他说。

饭后,星睿把打印好的纸条拿出来。

白色的A4纸,上面是他设计的字样:“贴门上?”张琬问。

“嗯。”星睿说,“用透明胶带贴牢,不容易被风吹掉。”

“要不要手写?显得真诚点。”陈宏志说。

星睿笑了:“爸,咱们都要‘逃跑’了,还管真不真诚。”

陈宏志也笑了。

是啊,都要“逃跑”了。

“贴吧。”他说。

星睿把纸条贴在门上,四个角都用胶带粘得死死的。

退后两步看,很醒目。

“这样就行了。”他说。

那天晚上,陈宏志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张琬也没睡着,翻来覆去。

“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陈宏志转过身,面对她。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听见呼吸声。

“我有点害怕。”张琬说。

“怕什么?”

“怕大伯生气,怕亲戚们说闲话,怕爸心里难受。”

陈宏志握住她的手。

“我也怕。”他说,“但更怕继续这样下去。”

张琬往他怀里靠了靠。

“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年吗?”她问。

“记得。”

“你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车把上绑着红花。”张琬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坐在后座,搂着你的腰,觉得特别幸福。”

“那时候真穷。”陈宏志说。

“但开心。”张琬说,“比现在开心。”

陈宏志搂紧她。

“等从日本回来,我们重新开始。”他说。

“怎么重新开始?”

“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的。”

张琬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

陈宏志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陈宏志起床,洗漱,换衣服。

张琬在厨房煮饺子,按照老家的习俗,出远门前要吃饺子。

“上车饺子下车面。”她一边煮一边说。

父亲和星睿也来了,提着行李箱。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

四个人默默吃着,都没怎么说话。

吃完,星睿看了眼时间:“该出发了,去机场要一个多小时。”

陈宏志最后检查了一遍家里的水电燃气,确认都关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家。

沙发上的污渍还在,像一块伤疤。

酒柜里的酒少了几瓶,是被刘诚拿走的。

墙上的全家福,还是星睿十岁时拍的,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开心。

“走吧。”张琬轻声说。

陈宏志拎起行李箱,打开门。

那张纸条还贴在门上,白纸黑字,很扎眼。

他最后看了一眼,关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很轻,但很清晰。

下楼,打车,去机场。

路上车很少,大家都还在睡懒觉。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

“这么早去机场?出国啊?”

“嗯,旅游。”

“真好,春节出国玩,避开了春运。”

陈宏志看向窗外,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春节休息”的红纸。

年味很浓,但也很空。

到了机场,人比想象中多。

很多人都是出国旅游的,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兴奋。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

一系列流程走完,坐在候机厅时,陈宏志才真正意识到——真的要走了。

父亲一直盯着窗外看,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

“那么大的铁家伙,真能飞起来?”他喃喃道。

星睿在给相机装电池,张琬在翻看旅行指南。

陈宏志拿出手机,关掉了流量和无线。

想了想,又把刘诚和几个亲戚的微信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最后,他把家族群屏蔽了。

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

广播里开始播报登机通知。

“请前往札幌的旅客到12号登机口登机……”

陈宏志站起身。

“爸,妈,星睿,”他说,“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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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飞机起飞时,父亲紧紧抓着扶手。

他的脸有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没事的。”陈宏志拍拍他的手。

“我知道。”父亲说,但手还是抓得很紧。

直到飞机平稳飞行,空姐开始送饮料,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原来坐飞机是这样。”他小声说。

窗外是厚厚的云层,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星睿拿出平板电脑,给父亲看北海道的照片。

雪景,温泉,海鲜市场,巧克力工厂。

“这里是小樽运河,电影《情书》的取景地。”星睿说。

父亲看着照片里的雪景和古老的建筑,眼神里有了光彩。

“真好看。”他说。

张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宏志知道她没睡着,只是需要休息。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飞机飞行了三个多小时后,开始下降。

广播里用中日英三种语言播报,札幌的地面温度是零下五度。

父亲又开始紧张了。

“这么冷啊。”

“没事,我们都带了厚衣服。”陈宏志说。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走出舱门,冷空气扑面而来,父亲打了个哆嗦。

“真冷。”他说,但脸上带着笑。

入境,取行李,换衣服。

等坐上前往酒店的大巴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陈宏志看了眼手机,没有信号。

他开了国际漫游,但还没打开数据。

大巴行驶在雪地里,道路两旁的积雪很厚,屋顶都戴着白色的帽子。

父亲一直盯着窗外看。

“这雪真白。”他说。

到了酒店,办理入住。

房间在八楼,窗户很大,能看到远处的雪山。

放下行李,星睿提议去附近逛逛。

“先吃点东西吧,都饿了。”张琬说。

酒店楼下就有一家拉面馆,推开门,热气混着香味涌出来。

店里人不少,大部分是游客。

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

星睿用日语点餐,父亲惊讶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的?”

“就会几句,点餐用的。”星睿笑着说。

拉面端上来,汤很浓,叉烧肉厚实,溏心蛋流着黄。

父亲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陈宏志也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热汤下肚,身体暖和起来。

饭后,他们在附近散步。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

街道很干净,行人不多,偶尔有车慢慢开过。

路过一家便利店,星睿进去买了几个饭团和饮料。

“晚上饿了可以吃。”他说。

回到酒店,天已经黑了。

陈宏志打开手机,连上酒店的无线网络。

微信图标上显示着红色的数字:99 。

大部分是家族群的消息,还有一些是刘诚的私信。

他没点开看,直接清空了通知。

张琬也打开了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

“好多消息。”她轻声说。

“别看。”陈宏志说。

父亲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犹豫。

“爸,”陈宏志走过去,“我们说好了的。”

父亲抬起头,笑了:“我知道,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去碰。

晚上,他们去泡了酒店的温泉。

男女分开,陈宏志和父亲、星睿一起。

更衣室里,父亲有些不好意思。

“真脱光啊?”

“都这样。”星睿说,已经脱完了,围上浴巾。

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

他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背上有些老人斑。

陈宏志突然意识到,父亲真的老了。

温泉池在露天,冒着热气。

走进去时,冷热交替,父亲“嘶”了一声。

慢慢坐进池子里,热水包裹住身体,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真好。”他说。

池子里还有几个日本人,看他们是中国游客,友善地点头示意。

星睿用日语说了句“晚上好”,对方笑着回应。

雪还在下,落在温泉池周围,很快就化了。

父亲靠在池边,闭着眼睛。

热气蒸腾,他的脸微微发红。

陈宏志也闭上眼睛,感受着热水流过皮肤。

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这样放松。

没有电话,没有催促,没有不得不应付的场面。

只有雪,温泉,和家人。

泡了二十分钟,父亲说有点头晕,先上去了。

陈宏志和星睿又多泡了一会儿。

“爸,”星睿突然说,“你看爷爷,他其实很开心。”

陈宏志看向更衣室的方向。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父亲正用毛巾擦头发,动作慢悠悠的。

“我们早该这么做了。”星睿说。

“是啊。”

回到房间,张琬已经泡完回来了,头发还湿着。

“怎么样?”她问。

“很好。”陈宏志说。

父亲坐在床上看电视,虽然听不懂日语,但看得很认真。

电视里在播综艺节目,嘉宾们笑成一团。

父亲也跟着笑。

那天晚上,陈宏志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他们去了小樽运河。

雪中的运河很美,两旁的仓库建筑披着白雪,水面结了薄冰。

拍照的人很多,父亲也拿着手机拍。

“回去给老伙计们看看。”他说。

中午在小樽吃海鲜,帝王蟹腿比手掌还长,父亲吃得满手都是。

“这得多少钱?”他小声问陈宏志。

“您别管,吃就是了。”陈宏志给他又夹了一块。

下午去了八音盒博物馆,三层楼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八音盒。

张琬很喜欢,挑了一个雪花水晶球,里面是小樽运河的微缩景观。

“送给同事的女儿。”她说。

父亲买了一个木头雕刻的熊。

“给楼下老张的孙子,那孩子喜欢熊。”

星睿买了几个冰箱贴,准备回去贴冰箱上。

傍晚回札幌,去了狸小路商业街。

人很多,大部分是游客,说着各种语言。

他们进了一家药妆店,张琬给同事带化妆品,父亲给老伙计们带膏药。

“这个治腰疼,老王能用上。”

“这个贴膝盖,老李总说膝盖疼。”

他挑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陈宏志看着他,突然有些心酸。

父亲这一辈子,总是在为别人着想。

为兄弟,为朋友,为家人。

很少为自己。

晚饭在一家烤肉店,和牛入口即化,父亲吃了很多。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他说。

回酒店的路上,雪又下大了。

路灯下,雪花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光点。

父亲走得很慢,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宏志,”他突然说,“谢谢你。”

陈宏志愣住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父亲说,“我这辈子,值了。”

陈宏志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爸,以后每年我们都出来旅游。”他说。

父亲笑了,没说话。

但那笑容,是陈宏志很多年没见过的。

纯粹的,开心的笑。

08

第三天,他们去了旭山动物园。

那是日本最北的动物园,以冬季的企鹅散步闻名。

父亲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企鹅,眼睛都睁大了。

“这玩意儿,真胖。”他说。

企鹅摇摇晃晃地走在雪地上,游客们追着拍照。

父亲也拍了很多,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

中午在动物园的餐厅吃饭,父亲看着窗外的雪景,突然说:“刘诚现在应该已经看到纸条了。”

陈宏志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嗯。”他应了一声。

“他肯定很生气。”父亲继续说,“会打电话,发微信,可能还会去家里敲门。”

张琬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爸,我们说好不想这些的。”星睿说。

“我知道。”父亲喝了口热茶,“就是……忍不住想想。”

餐厅里很暖和,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

陈宏志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清晰的痕迹,能看到外面的雪地。

“爸,”他说,“您后悔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摇头,“就是有点……不习惯。”

是啊,不习惯。

不习惯没有那顿年夜饭。

不习惯没有刘诚的电话。

不习惯在这个全家团圆的日子,身在异国他乡。

“我昨天晚上做梦了。”父亲突然说,“梦见我爹娘,他们问我怎么没在家过年。”

陈宏志心里一紧。

“我说,我儿子带我来日本看雪了。”父亲笑了笑,“他们就说,好啊,去吧,玩得开心点。”

张琬的眼眶红了。

“没事。”父亲摆摆手,“我就是想说,我不后悔。真的。”

下午,他们去看海豹和北极熊。

父亲站在巨大的玻璃前,看着北极熊在水里游来游去。

“这熊真大。”他喃喃道。

一个日本老太太站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

父亲听不懂,求助地看向星睿。

星睿翻译:“她说,北极熊看起来很孤独。”

父亲点点头,对着老太太笑了笑。

老太太也笑了,指了指北极熊,又指了指自己,摇摇头。

她在说,自己也很孤独。

语言不通,但有些情感是相通的。

离开动物园时,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父亲戴上墨镜,那是星睿在便利店给他买的,很便宜,但很实用。

“这玩意儿好,不刺眼了。”他说。

回到札幌,去了白色恋人巧克力工厂。

红砖建筑像童话里的城堡,空气中弥漫着巧克力的甜香。

父亲尝了一块刚做好的巧克力,眯起眼睛。

“甜。”

“您不爱吃甜的。”陈宏志说。

“偶尔吃一块,挺好。”父亲又拿了一块。

他们参观了巧克力的制作过程,看了流水线上机器如何把巧克力压成薄片,切成小块,包装起来。

“这机器真先进。”父亲感慨。

工厂里有DIY体验区,可以自己做巧克力饼干。

张琬和星睿去做了,父亲和陈宏志在外面等。

“爸,”陈宏志说,“回去之后,您打算怎么办?”

父亲知道他在问什么。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想明白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刘诚可能会来找您。”

“让他来。”父亲说,“欠他的,我还清了。多的,没有了。”

陈宏志看着父亲,突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不是相貌上的陌生,是气质上的。

那个总是佝偻着背,说话含糊,眼神躲闪的老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挺直腰板,眼神坚定的老人。

“爸,您变了。”陈宏志说。

父亲笑了:“是吗?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

张琬和星睿出来了,手里捧着自己做的饼干。

“尝尝。”张琬递给父亲一块。

饼干还是热的,上面用巧克力画了个笑脸。

父亲咬了一口,点头:“好吃。”

晚上,他们去了札幌电视塔。

电梯升到九十米高的展望台,整个札幌的夜景尽收眼底。

城市灯火璀璨,街道像发光的河流。

父亲趴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

“真漂亮。”他说。

星睿在拍照,张琬在给同事发消息——她终于打开手机了,但只回了几个重要的工作群。

陈宏志也打开了手机。

微信图标上还是99 。

他点开了刘诚的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邓江生,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带着一家子跑了?酒席的钱谁付?我告诉你,这钱你得给我出了!”

再往上翻,是昨天晚上的:“老三,接电话!”

“你们去哪儿了?门上贴的什么玩意儿?”

“赶紧回电话!”

“邓江生,你别给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