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纸飘到陈雅婷面前时,房间里的旧挂钟正好敲了七下。
父亲郑火生的手指按在纸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哥哥马俊楠坐在对面,眼睛盯着纸上那串数字,喉咙动了动。
母亲谢淑燕缩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指节也是白的。
陈雅婷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纸。
2后面跟着四个零。
她的视线越过这个数字,看向父亲。
郑火生避开她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婷婷啊,你哥那份是628万。家里就这些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陈雅婷拿起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进包里。
她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去赶末班车。”她说。
郑火生突然站起来,动作太急,碰倒了桌上的搪瓷缸子。
茶水泼了一桌。
“等等!”他声音发紧,“婷婷你别走!事儿还没说完呢!”
陈雅婷停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母亲开始小声啜泣。
马俊楠看看父亲,又看看妹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郑火生绕过桌子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
他拉住陈雅婷的胳膊,手指冰凉。
“你……你人脉广,”他语速很快,“还得给你哥在你们大城市安排个好工作。你认识那么多老板,找个年薪……不能低于一百万的!”
陈雅婷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有焦急,有理所当然,还有她看不懂的、深藏的什么东西。
“凭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母亲的哭声大了起来。
01
手机震动第五次的时候,陈雅婷才从一堆报表里抬起头。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了。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对面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像悬在夜里的格子。
她揉了揉眉心,接通电话。
“妈。”
“婷婷啊,”谢淑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县城夜晚特有的安静,“睡了吗?”
“还在加班。”陈雅婷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二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周末……你回来一趟吧。”
“上周不是刚回去过吗?”陈雅婷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漫开。
“有事要商量。”母亲的声音更低了些,“你爸说,全家都得在。”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谢淑燕顿了顿,“婷婷,一定回来啊。”
电话挂断了。
陈雅婷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会儿。
上次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五年前奶奶去世的时候。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电梯从三十八层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她疲惫的脸。衬衫领口有些皱,眼下的淡青色遮瑕膏快要盖不住了。
地下车库空旷阴冷。
车子启动时,车载屏幕自动连接手机,继续播放下午没听完的行业简报。机械的女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讲着并购案和市场份额。
陈雅婷关掉音频。
安静突如其来。
她想起上周回家时,父亲郑火生坐在客厅旧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播着抗日神剧。他见她进门,眼睛没离开屏幕,只是抬了抬下巴。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路上吃了。”
对话到此为止。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说要给她包韭菜饺子。她说不饿,母亲还是进了厨房,和面剁馅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一下一下,很用力。
哥哥马俊楠那天不在家。
母亲说他跟朋友去省城看项目了,想合伙开个农家乐。
陈雅婷没问需要投多少钱,也没问可行性报告有没有做。问了也白问。这些年哥哥看过的“项目”能写满一本黄页,最后都成了父亲存折上减少的数字。
红灯。
陈雅婷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后视镜里,她的眼睛在街灯照射下显得很平静。
太平静了,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绿灯亮起。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朝着租住的高档小区驶去。那是她用自己挣的钱租的,两居室,月租八千五。父亲去过一次,在电梯里小声说“这得花多少钱”,之后再没来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陈总,明早九点与徐董的会议材料已发您邮箱。”
陈雅婷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停好车,走进电梯,刷了门禁卡。
楼道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隔壁邻居家门口放着两袋垃圾,应该是明天早上才扔。生活在这种地方的人都很忙,忙到没时间按时扔垃圾。
开门,开灯。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线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周末要回家。
全家都得在。
她仰头喝完那杯水,喉咙动了动。
02
县城的长途汽车站还是老样子。
水泥地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顽强的杂草。候车室的天花板漏水,地上放着几个红色塑料桶。空气里有泡面味、汗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陈雅婷拉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走出来。
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
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出租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见她出来,立刻有人迎上来。
“妹子,去哪?”
“不用,有人接。”
她走到树荫下,拿出手机。
母亲说哥哥会来接她。上周电话里,马俊楠的声音听起来兴致很高,说买了新车,正好让她看看。
等了二十分钟,没见到人。
陈雅婷拨通哥哥的电话。
响到第七声才接。
“婷婷啊!”马俊楠的声音混杂着嘈杂的背景音,“你到了?哎呀我在县东头这边,老张非要拉我看他的养殖场……这样,你自己打个车回来,车费哥给你报!”
电话挂了。
陈雅婷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女人,很健谈。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就是本地的。”
“哟,那是在外面发展得好!一看就是大城市回来的。”
陈雅婷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街边的店铺换了一批招牌,但格局没变。那家她小学时常去的文具店还在,橱窗里摆着劣质玩具和笔记本。
车子拐进一条窄街。
两边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空调外机挂得密密麻麻。楼下停满电动车和自行车,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
到地方了。
陈雅婷付钱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
司机探头出来:“姑娘,这楼有些年头了啊。”
“你住这儿?”
“我爸妈住这儿。”
司机点点头,开车走了。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溅起一点积水。
陈雅婷抬头看向四楼那个窗户。
晾着一件父亲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已经洗得发白。
她拎着箱子上楼。
楼道里堆着杂物:废弃的自行车,装旧书的纸箱,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墙上贴满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开锁的。层层叠叠,像牛皮癣。
走到四楼,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父亲郑火生坐在老位置看电视。还是那部抗日神剧,音量依然很大。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你哥呢?”
“说是有事,让我自己打车。”
郑火生皱了皱眉,拿起遥控器调小音量。“这小子,说好去接你的。”
陈雅婷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母亲谢淑燕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果然又沾着面粉。
“婷婷!怎么不打个电话让你爸下去帮你拎箱子!”
“不重。”
“饿不饿?妈给你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
“在车上吃了点。”
“车上那哪能算饭。”母亲搓着手,“你先歇会儿,马上就下锅。”
母亲回到厨房,很快传来烧水的声音。
陈雅婷坐到沙发上,和父亲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里,八路军正在埋地雷。郑火生看得很认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跟着剧情节奏。
“最近工作怎么样?”他突然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还行。”
“工资……没降吧?”
“没。”
“那就好。”郑火生顿了顿,“现在经济不景气,好多厂子都倒了。你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
“盛华。”
“对,盛华。还能撑得住吧?”
“撑得住。”
郑火生点点头,不再说话。
水开了,母亲在厨房喊:“老郑,来帮忙端饺子!”
父亲起身去了厨房。
陈雅婷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有熟悉的霉味,混杂着厨房飘来的油烟味。这是她长大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刻在记忆里。可每次回来,都像走进一个陌生的房间。
门突然被推开。
马俊楠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晃着车钥匙。
“婷婷到了啊!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老张那养殖场非拉着我看,说让我投资入股……”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上有烟味和酒气。
“你看我这新车钥匙,比亚迪,全款!”他把钥匙拍在茶几上,“爸说了,男人就得有辆车,出门办事才方便。”
陈雅婷睁开眼睛。
“农家乐项目呢?”她问。
马俊楠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个啊……还在考察。老张这养殖场不错,我寻思着,要不转型做生态农业……”
厨房里传出母亲的声音:“楠楠回来了?快洗手准备吃饭!”
马俊楠站起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待会儿饭桌上说,哥有个新想法,你帮我参谋参谋。”
他朝厨房走去,脚步声很重。
陈雅婷坐在原地没动。
电视里的地雷炸了,轰隆一声,火光冲天。
03
饺子端上桌,冒着热气。
母亲摆了四副碗筷,又拿出一碟蒜泥,一碟醋。父亲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和儿子各倒了一小杯。
“婷婷也喝点?”马俊楠问。
“不了,开车。”
“对,待会儿你还得回省城。”马俊楠举起酒杯,“来,爸,我敬您。”
父子俩碰杯,抿了一口。
陈雅婷夹了个饺子,慢慢吃着。确实是韭菜鸡蛋馅,母亲的手艺二十年没变,咸淡适中,皮薄馅大。
“婷婷啊,”马俊楠又开口了,“你们公司……是做建材的吧?”
“那认识不少开发商?”
“认识一些。”
马俊楠眼睛亮了亮,身子往前倾。“是这样,老张那养殖场位置特别好,离规划中的旅游公路就两公里。我琢磨着,要是能拉个开发商过去,搞个度假村……”
“养殖场多大面积?”陈雅婷打断他。
“三十亩……不,五十亩左右。”
“有产权证明吗?”
“这个……”马俊楠挠挠头,“老张说正在办。”
“规划中的旅游公路,有正式文件吗?”
“县里都这么传……”
陈雅婷放下筷子。“哥,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落地。”
“所以需要人脉啊!”马俊楠声音提高,“你认识那么多大老板,引荐一下,剩下的事哥自己谈!”
父亲郑火生夹了颗花生米,嚼了嚼。
“婷婷,你哥说得对。你现在在大城市,认识的人多,能帮就帮一把。”
母亲低头吃饺子,没说话。
“开发商投资要看回报率,”陈雅婷说,“没有产权,没有规划文件,连可行性报告都没有,没人会投钱。”
马俊楠脸色沉下来。
“你就是不想帮。”
“我是告诉你现实。”
“现实就是你混好了,瞧不起家里人了。”马俊楠把酒杯重重放下,“爸,您看她这态度。”
郑火生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
“婷婷,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哥有想法是好事,做妹妹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陈雅婷没接话。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咀嚼的声音。
电视还开着,抗日剧进入广告时间,推销一款老年手机,声音巨大。
母亲起身去关了电视。
回座位时,她小声说:“婷婷,你哥也是想干点事……”
“他想干的事太多了。”陈雅婷说,“开餐馆,卖茶叶,倒腾二手车,现在又是养殖场。每次都说稳赚,每次都要爸贴钱。”
马俊楠“嚯”地站起来。
“陈雅婷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你三十四岁了,该脚踏实地了。”
“我怎么不脚踏实地了?我这不是在找项目吗?!”
“用爸的养老钱找项目?”
“那是爸愿意给我!”马俊楠脸涨红了,“爸说了,他的钱就是我的钱!”
郑火生咳嗽一声。
“行了,都少说两句。吃饭。”
马俊楠瞪着妹妹,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他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母亲又快要哭了,眼眶红红的。
陈雅婷看着碗里剩下的两个饺子,突然没了胃口。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张饭桌。
她拿到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父亲看了一眼,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母亲偷偷塞给她五百块钱,说是从买菜钱里省下来的,让她买参考书。
“婷婷,”郑火生又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你在大城市……认不认识什么特别大的老板?就是那种,一句话能办很多事的。”
陈雅婷抬起头。
“比如?”
“比如……什么集团董事长之类的。”郑火生眼神飘忽,“你哥要是能有这种关系,以后做什么都方便。”
“我不认识那种级别的人。”
“那你公司老板呢?”
“徐董很忙,我不方便为私事打扰他。”
郑火生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若有所思。
马俊楠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喝得很猛。
母亲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轻轻的,怕惊扰什么。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还有谁家孩子在哭。
这个县城很小,小到一点动静就能传遍整条街。
陈雅婷知道,父亲刚才的问题不是随口问的。
他在试探什么。
而她暂时还不知道,那个“什么”到底是什么。
04
夜里十一点,陈雅婷躺在床上。
这是她从小睡的房间,不到十平米。书桌还是初中时用的,桌面有划痕和圆珠笔印。墙上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角落里卷了边。
她没开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客厅里还有动静。
父母房间的门关着,但说话声还是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过来。一开始是低声交谈,后来声音高了些,再后来,母亲开始哭。
陈雅婷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就非得这样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父亲说了什么,听不清。
“婷婷也是你女儿啊……”
“我知道她是我女儿!”父亲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压着怒火,“所以当初才那么安排!不然能有她的今天?”
“可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的是让楠楠过得好!”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丫头有本事,自己能闯。楠楠不行,他得有人托着!”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是那种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哭声。
陈雅婷坐起来。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
“当初说好的,”父亲的声音又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进她耳朵里,“丫头就该补偿楠楠。这是她欠他的。”
门外的争吵停了。
只剩下母亲断断续续的啜泣。
陈雅婷慢慢躺回去,手放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很有力,也很疼。
补偿?
她欠哥哥什么?
记忆像翻开的旧相册,一页页闪过。
小学时,哥哥想要新书包,她就要用表姐的旧书包。
初中时,哥哥去网吧的钱,是从她的伙食费里扣的。
高中住校,她一周只有五十块钱,哥哥却总有新球鞋。
这些她都不计较。
因为母亲偷偷跟她说:“婷婷,你是女孩子,以后嫁人了就有好日子了。你哥是男孩子,他得成家立业,爸妈得多为他打算。”
她信了。
所以她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想证明女孩子也能靠自己过得好。
可现在父亲说,她欠哥哥的。
欠什么?
陈雅婷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被单。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向厨房。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母亲还在小声抽泣。
她想起明天还要回省城,下午有个重要会议。行李箱里装着准备好的材料,电脑里还有没做完的方案。她的生活在那里,在这个县城之外。
可这个家,总有什么东西拽着她。
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系在脚踝上。
凌晨一点,整栋楼都安静下来。
陈雅婷还是没睡着。
她起身,轻轻打开房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父母房间的门缝下,没有灯光。
厨房那边有动静。
她走过去,看见母亲坐在小凳子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
谢淑燕猛地回头,慌乱地擦眼睛。
“婷婷……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陈雅婷走到她身边,靠着冰箱,“您也是。”
母亲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盐。
“妈,”陈雅婷轻声问,“爸说的‘补偿’,是什么意思?”
谢淑燕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补偿……你听错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
厨房里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转声。
过了很久,母亲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婷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
谢淑燕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苍老而疲惫。
“你爸他……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需要我补偿哥哥?”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哭。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哭,而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陈雅婷递过去一张纸巾。
母亲接过,擦了擦脸,却没擦干净。
“周末……周末你就知道了。”她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你爸说,周末开家庭会议,把事情都说清楚。”
“分家的事。”
谢淑燕说完这句,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厨房里只剩下陈雅婷一个人。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窗外熟悉的院子。那棵老槐树还在,她小时候常在树下写作业。树荫浓密,夏天很凉快。
分家。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问起她认识哪些老板,为什么哥哥突然热情地要她“参谋项目”。
也明白了那通电话里,母亲欲言又止的语气。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摇晃枝叶,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05
第二天早上,陈雅婷起得很早。
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响。见她出来,谢淑燕挤出一个笑容。
“醒了?粥马上好。”
“我爸呢?”
“下楼锻炼去了。”母亲搅着粥,“你哥还在睡。”
陈雅婷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她接冷水拍了拍脸。
回到客厅时,父亲刚好进门。
郑火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额头有汗。看见她,点了点头。
“起了?”
“今天回省城?”
“下午走。”
郑火生没再说什么,去卫生间擦了把脸,然后坐在餐桌旁等早饭。
气氛很沉闷。
母亲端上粥和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饺子,煎得金黄。
“楠楠不起来吃?”郑火生问。
“让他睡吧,昨晚喝多了。”
父子俩昨晚后来又喝了酒,陈雅婷睡前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声音含糊,夹杂着叹息。
她低头喝粥,小米熬得很烂,入口温热。
郑火生突然说:“周末回来,把时间空出来。”
“这次……很重要。”
父亲避开她的目光,夹了块咸菜,嚼得很用力。
“你妈跟你说了吧,分家的事。”
“说了。”
“家里就这点东西,”郑火生放下筷子,“我跟你妈商量过了,趁我们还清醒,把事办了,省得以后麻烦。”
“我不需要家里的东西。”
“需不需要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父亲语气硬起来,“这个家,我说了算。”
母亲小声说:“老郑,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郑火生提高了音量,“规矩就是规矩!自古以来,家产怎么分,有定数!”
陈雅婷放下碗。
“什么定数?”
“儿子继承家业,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郑火生看着她,“这道理你不懂?”
“我懂。”陈雅婷说,“但我不接受。”
“你接不接受都得接受!”
“那您还问我意见干什么?”
郑火生被噎住了,脸涨得发红。
母亲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大清早的吵什么……婷婷,粥还热,再喝点。”
陈雅婷站起来。
“我饱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能听见客厅里父亲压抑的怒声和母亲低声的劝慰。那些声音隔着门板,变得模糊不清。
她从包里拿出电脑,开机。
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助理发来了会议纪要,市场部提交了季度报告,还有徐董秘书发来的下周行程安排。她的世界在那里运转,高效、有序、冰冷。
可在这个房间里,她依然是那个不被重视的女儿。
中午时分,马俊楠才晃晃悠悠地起床。
眼睛浮肿,身上酒气还没散尽。看见陈雅婷在收拾行李,他打了个哈欠。
“这就走?”
“下午有事。”
“周末一定回来啊。”马俊楠抓了抓头发,“爸说有大事宣布。”
“知道了。”
马俊楠凑过来,压低声音:“婷婷,昨天哥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主要是最近压力大,项目一直没进展……”
“养殖场的事,我建议你别投。”
“为什么?老张说得挺好的……”
“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查证过没有。”陈雅婷拉上行李箱拉链,“产权、规划、市场、风险,这些你都不清楚。”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你好,才跟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你瞧不起我。”马俊楠转身要走,又停住,“周末回来,你看爸怎么说。他说了,这次一定让我翻身。”
说完,他趿拉着拖鞋去了厨房。
陈雅婷拎起行李箱,走到客厅。
母亲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婷婷,等等。”
她拉着女儿走到阳台,背对着客厅,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红本。
是个存折。
“妈就这点私房钱,”谢淑燕声音很轻,手指颤抖着把存折塞进女儿手里,“三万多,你拿着。别让你爸知道……”
“妈,我不要。”
“拿着!”母亲按住她的手,眼圈红了,“周末……周末你爸要说的话,妈拦不住。这钱你拿着,妈心里好受点。”
陈雅婷看着手里的存折。
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发毛。翻开,第一笔存款是八年前,五百块。最近一笔是上个月,两百。存款人签名是谢淑燕,字迹歪歪扭扭。
这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淑燕!”
郑火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母女俩同时转身。
父亲站在阳台门口,脸色铁青,盯着谢淑燕手里的布包,还有陈雅婷手中的存折。
“你在干什么?”
“我……”母亲手足无措。
郑火生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额头青筋暴起。
“谁让你动这钱的?!”
“这是我自己的……”
“你的?这个家里,什么不是我的?!”郑火生声音震得阳台玻璃嗡嗡响,“我还没死呢,就开始偷偷摸摸分东西了?!”
马俊楠从厨房探出头:“爸,怎么了?”
“回屋去!”
马俊楠缩回头,但没走远,在门后偷听。
郑火生把存折摔在谢淑燕怀里。
“收起来!周末家庭会议,该分的我会分,不该分的,一分都不能动!”
母亲低着头,眼泪掉在存折封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陈雅婷静静看着父亲。
郑火生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对上女儿的目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挥挥手。
“你走吧,不是要赶车吗?”
陈雅婷拎起行李箱,从父亲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阳台,背微微佝偻,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父亲背对着她,望向窗外,肩膀绷得很紧。
马俊楠从厨房门后闪出来,朝她使眼色,用口型说:“周末见。”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霉味扑面而来。
陈雅婷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三楼、二楼、一楼。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向四楼那个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她知道,父亲一定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她离开。
就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去省城上大学那天。
那天父亲也说:“走吧,不是要赶车吗?”
然后在她转身后,偷偷抹了把眼睛。
只是这一次,陈雅婷不确定,父亲是否还会为她流泪。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启动时,手机震动。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陈总,徐董问您下午三点能否提前到公司,有事商议。”
陈雅婷回复:“可以。”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快后退。
这个她长大的小县城,正在离她远去。
而周末要回来的那个家,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知道。
06
周末下午,陈雅婷开车回到县城。
这次没告诉家里人,自己开车回来。那辆白色SUV在破旧街道上很扎眼,路过的人都回头打量。
她停好车,拎着包上楼。
楼道里依然堆满杂物,墙上又多了几张新广告。401室的门关着,她敲了敲。
开门的是马俊楠。
他穿着新衬衫,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笑。
“婷婷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客厅里,父母已经坐在沙发上。
茶几擦得很干净,摆着两杯茶。父亲郑火生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深灰色夹克,坐得笔直。母亲谢淑燕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气氛严肃得像要开审判会。
“坐吧。”郑火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雅婷坐下,包放在脚边。
马俊楠坐在父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郑火生清了清嗓子。
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取出两份文件。
纸张很厚,打印得工工整整。
“今天叫你们回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正式,“是把家里的事,做个了断。”
谢淑燕低下头。
陈雅婷看着父亲。
郑火生拿起第一份文件。
“我跟你妈这些年,攒了些钱。加上这套房子,按现在的市价折算,一共是六百三十万。”
马俊楠舔了舔嘴唇。
郑火生看了儿子一眼,继续念:“根据传统,家产由儿子继承。所以,这六百三十万里面,六百二十八万归马俊楠。”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
“陈雅婷,分两万。”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运转声。
马俊楠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又赶紧压下去,装出严肃的表情。
谢淑燕的肩膀开始发抖。
陈雅婷没说话。
她看着父亲把那份写着“628万”的文件推给马俊楠,又把另一份推到她面前。
纸张摩擦茶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签个字吧。”郑火生说,“签了字,这事就定了。”
马俊楠立刻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而急切。签完,他把笔递给父亲。
郑火生在见证人处签了字,然后看向女儿。
“婷婷。”
陈雅婷拿起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打印得清清楚楚。她的名字,两万元,分配理由处空白。
“理由呢?”她问。
“什么理由?”
“为什么这么分。”
郑火生皱了皱眉:“我刚才说了,传统就是这样。儿子继承家业,女儿……”
“我有工作,能自己挣钱。”马俊楠插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婷婷,哥知道你有本事,不在乎这点钱。”
陈雅婷没理他,依然看着父亲。
“就因为我‘有本事’,所以只配拿两万?”
“话不能这么说。”郑火生避开她的目光,“你哥需要安家立业,娶媳妇,生孩子,花钱的地方多。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嫁人了,婆家会有安排。”
“所以我就不需要安家立业?”
“你……”郑火生被问住了,脸沉下来,“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陈雅婷不再追问。
她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然后她把文件对折,再对折,放进包里。
这个动作很慢,很从容。
马俊楠松了口气,靠回沙发背上,笑容再也藏不住。
郑火生也放松了些,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那就这样。”他说,“钱我会转到你们各自账户。房子暂时还住着,等俊楠要用的时候再说。”
郑火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女儿这么平静。他预想中的争吵、质问、眼泪,一样都没有。
“等等。”他下意识地说。
谢淑燕开始小声啜泣。
郑火生放下茶杯,站起来。动作太急,碰倒了桌上的搪瓷缸子。
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婷婷你别走!”他声音发紧,“事儿还没说完呢!”
郑火生绕过桌子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他拉住女儿的胳膊,手指冰凉,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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