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从越
清华大学“水木学者”,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博士后、助理研究员
前言:
俄乌冲突步入第五载,其持续时长已然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苏德战争,成为21世纪以来全球地缘政治最剧烈的震源。这场冲突并未如早期预演般速战速决,而是滑入了深层的结构性僵持。2026年的停战前景依旧晦暗,其实质是乌克兰主权尊严、俄罗斯大国生存空间与西方安全承诺三者之间构成的“不可能三角”。
当地时间2026年2月17日,俄罗斯、乌克兰和美国三方代表在日内瓦举行的第三轮会谈
当前,冲突的底层逻辑正发生剧变。随着美国全球战略重心的再配置,华盛顿对乌支持正从“价值驱动”转向“成本导向”,特朗普政府的交易主义色彩令跨大西洋联盟出现明显裂痕,使基辅陷入了安全保障真空的深层焦虑。与此同时,乌克兰社会在战火磨损下,对“以空间换生存”的耐受度出现微妙分化;而俄罗斯经济在被高度制裁孤立与能源红利消退的双重挤压下,正经受极限韧性测试,承受显著结构性压力。
然而,僵局之下暗流涌动。“奥列什尼克”高超音速导弹的呼啸声提醒世人,地缘政治的溢出风险与核威慑的引信从未被拆除。展望2026年,这场冲突极可能进入一个“非战非和”的灰色过渡期——这并非秩序的重建,而是一种充满信誉赤字的新常态。第五年的主题不再是单纯的战场蚕食,而是各方如何在援助退却、民意撕裂与核阴云笼罩的极限博弈中,寻找避免全面崩塌与构建脆弱平衡的最后出口。
2026年2月22日,俄军大规模空袭乌克兰基辅
一、打满四年:乌克兰和俄罗斯都饱受苦难
2022年2月俄罗斯发动特别军事行动之初,外界普遍预期俄军将迅速取得决定性优势。美方情报一度判断基辅可能在数日内失守。以兵力规模、军费体量与工业基础衡量,这一推断并非毫无依据。然而四年过去,战场现实已彻底改写最初预期。俄乌双方付出沉重代价,却均未实现战略性突破。乌克兰最近一次大规模收复失地仍停留在2022年秋季的哈尔科夫反攻。自2024年以来,俄罗斯在顿巴斯方向虽持续推进,但多以高强度伤亡为代价,推进效率有限。事实表明,俄军既未实现速决目标,也未展现出外界曾设想的压倒性军事优势,早期关于闪电战的判断已被长期消耗战所取代。
2026年2月,乌克兰民众冬季遭受供暖和能源基础设施袭击
进入第五个年头,冲突的性质发生实质转变:双方的目标已不再是短期内改写战局,而是管理一场高成本、长周期的战争。乌克兰依托纵深防御、雷区体系与无人机网络显著抬高俄军推进成本,却难以形成反攻优势;俄罗斯则依靠动员规模与军工产能维持缓慢推进,其优势更多体现在资源耐受力,而非战场突破力。
更关键的变量在战场之外。援助节奏波动、国际关注度下降,使基辅不得不重新计算成本收益并调整谈判底线。基辅国际社会学研究所2026年1月的民调显示,在获得可靠安全保障的前提下,已有相当比例的乌克兰民众愿意接受当前实际控制线。这意味着,在兵源趋紧与能源基础设施持续受损的现实压力下,乌克兰的战略优先序正在发生结构性置换——从追求绝对的领土完整,转向争取通过谈判换取国家生存所需的安全承诺与重建资源。
俄罗斯同样面临结构性约束。自2022年以来,俄军累计伤亡规模巨大,推进效率长期处于低位。根据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的数据显示,自2022年2月以来,俄军伤亡总数接近120万人,其中阵亡人数在27.5万至32.5万之间。尽管2024年后俄军保持攻势,但日均推进仅维持在几十米量级,且实际控制领土的增量十分有限。
经济层面,能源折价出口与制裁压力压缩财政空间,增长动能趋弱。俄罗斯的经济增速已从2024年的4.3%放缓至2025年的1%,制造业出现萎缩迹象。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国际能源价格的下跌导致了俄罗斯能源收入的锐减。
社会层面,对战争的支持度较前期明显回落。一项民意调查显示,2023年5月,57%的俄罗斯人认为他们社交圈中的大多数人支持战争,而反对战争的仅占39%。到2025年10月,这一比例发生了逆转,55%的俄罗斯人认为他们社交圈中的大多数人反对战争,而支持战争的仅占45%。尽管如此,在官方叙事已将冲突界定为“生存之战”的背景下,俄方对政治性“失败”的容忍度远低于对经济痛感的承受度。只要体系稳定性未被触及,莫斯科更可能以时间换空间,而非主动止损。
2026年1月,法国海军在地中海拦截了一艘从俄罗斯驶来的油轮
由此俄乌双方当前形成一种典型的“动态僵持”:两国均承受巨大压力,却尚未达到必须通过战略性让步换取生存空间的临界点。
二、美欧分化:责任分担与安全承诺的裂缝
战场僵持之上,是西方阵营内部日益清晰的战略分化。尽管美国与欧洲在外交辞令上保持一致,但在底层的利益计算与风险评估上已出现实质性偏离,跨大西洋内部的战略分化导致了对战争终局缺乏统一的执行框架,使得局势呈现出“停火可谈、终局难定”的僵持特征。
更深层的结构变量在于,当前的美国在特朗普领导下,正从传统意义上的“秩序维护者”转型为“秩序挑战者”,其对《联合国宪章》、国际法、传统多边机制的结构性冲击与对同盟关系的重塑,客观上造成了全球战略焦点的碎片化,实质性地解构了西方阵营针对莫斯科的“道德包围圈”,一定程度上稀释了俄罗斯面临的外交压力。
不仅如此,自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美国对乌克兰的支持呈现出明显的“附加条件化”特征。援助节奏出现波动,部分军援与情报支持曾短暂停摆。华盛顿的策略逻辑并非单纯围绕战场胜负,而是着眼于成本外部化与全球战略再配置——推动“欧洲出资、美国供货、美国再补库存”的模式,在分担财政压力的同时巩固军工产能优势,并维持欧洲对美国安全体系的依赖。与此同时,美国在安全与经济议题之间刻意模糊边界,将安全保护伞与贸易、产业安排相捆绑,使安全承诺呈现更强的交易属性。这种做法使美国成为冲突节奏的重要变量,却难以成为终局设计者。
当地时间2025年2月28日,泽连斯基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与特朗普和万斯在媒体前爆发激烈争吵
相比之下,欧洲则深陷于安全焦虑与能力不足的深层矛盾之中。尽管欧洲各国对俄罗斯构成的安全威胁认知高度一致,但在具体应对路径上却因财政约束与地缘位置的差异而难以形成合力。东北欧国家主张激进的防务扩张,而西南欧国家则更受制于社会支出压力,导致防务一体化进程滞后于现实需求。这种能力断层使得欧洲陷入了一种战略困境:一方面对美国安全承诺的稳定性感到担忧,试图寻求战略自主;另一方面在关键军事能力、情报支持及战略运输上仍无法摆脱对美依赖,呈现出一种“否认与接受之间”的无奈状态。由此,欧洲在面对俄罗斯的长期压力时,呈现出“战略自主愿望”与“结构性依赖现实”并存的矛盾状态。而围绕格陵兰岛问题的争议,则加剧了跨大西洋裂痕的扩大。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8日,法国巴黎,法国、丹麦及格陵兰领导人举行会谈,讨论欧洲防务
这种跨大西洋裂缝直接影响了和谈前景。乌克兰所要求的强约束力安全保障,若无美国背书,欧洲难以独立提供;而美国恰恰试图避免承担长期、无条件的安全兜底责任。责任分担与承诺结构的不清晰,使“停火可谈、终局难定”成为当前局势的基本特征。
三、各有算计:口号无法替代利益重叠
俄乌冲突的谈判困境,本质在于美、欧、俄、乌核心利益目标存在难以调和的根本矛盾。四方各自的战略算计并不一致,甚至相互抵牾。在领土、安全保障、制裁结构与战后秩序安排等关键议题上,各方核心利益缺乏重叠。
美国将冲突视为全球战略资源再配置的一环。自2022年2月冲突开始以来,特朗普成为首位被交战双方在现实层面接受的外部调解人,然而他更强调交易速成性与政治可见度,而非对条款细节的打磨。若能在2026年中期选举前推动停火,将具备显著国内政治收益。但若缺乏可执行保障,协议稳定性与威慑可信度将存隐患。美国更为隐蔽的战略考量在于防止俄欧关系在脱离美国掌控的情况下自行修复。为了避免欧洲实现安全自主或与俄罗斯达成独立的长期稳定安排,美国必须保持适度的介入深度,既不完全放弃乌克兰,也拒绝提供无条件的全面安全兜底。因此,华盛顿在“抽身”与“维持影响力”之间保持刻意模糊。
欧洲的战略考量始终受制于一种双重焦虑:既不能默许通过武力改变边界的先例,又要竭力规避与俄罗斯发生直接军事对抗。然而,这种防御性的底线正面临严峻的现实考验,核心在于其地缘政治抱负与实际物质能力之间存在显著落差。尽管防务开支在账面上有所增长,但欧洲难以将财政承诺转化为高效的工业产出与统一的政治行动。围绕是否动用被冻结的俄罗斯资产以及如何确立对乌克兰的长期财政支持,成员国之间迟迟无法达成共识,这种犹豫不决折射出欧洲内部的深层困境。这种脆弱性因对美国安全架构的深度依赖而被进一步放大。欧洲目前处于一种极为尴尬的境地,即缺乏足够的能力去填补美国撤出后留下的安全真空。现实表明,若缺乏美国的直接背书,仅由欧洲提供的安全保障难以形成可信的威慑力。这种进退维谷的状态,使得欧洲的决策空间被严重压缩。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0日,波兰克拉科夫,E5国防部长会议
俄罗斯的战略重心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地缘版图争夺,深度绑定了政权合法性与执政基础的存续。鉴于占领的领土已通过国内法律程序完成入俄进程,任何实质性的撤退或领土让步都将被视为战略上的彻底失败,进而对内部权力架构的稳定性构成不可逆的冲击。在官方构建的叙事体系中,这场冲突已被定义为关乎国家存亡的防御性博弈,若在缺乏具象化胜利成果的前提下贸然停火,将直接削弱俄政治领导层的政治威信。尽管能源收益的下滑与财政赤字的扩大正在逐步侵蚀长期战争的物质基础,但俄罗斯当前的研判依然认为,政权对经济痛感的耐受力远高于对政治失败的容忍度。因此,在经济压力尚未触及系统性崩溃的临界点之前,俄方更倾向于利用剩余的资源韧性维持高强度的消耗战,试图通过时间换取对手意志的松动,而非为了止损而接受任何可能被解读为示弱的阶段性妥协。
乌克兰的核心关切已明确聚焦于确立国家主权的主体性与构建长效安全机制。2025年12月28日,泽连斯基在海湖庄园提出在顿涅茨克设置非军事区的构想,设想该区域覆盖乌军撤离地带并延伸至部分俄控地带,同时要求俄罗斯从相应区域撤军,由国际部队监督的缓冲区将双方隔离并置于自由经济区框架内。
与此同时,泽连斯基政府在国内政治层面也开始进行“民主程序重塑”。特朗普通过对泽连斯基执政合法性的公开质疑,为削减援助与推动谈判铺垫舆论基础。在此背景下,泽连斯基释放重启总统选举与和平公投的信号,本质上是对合法性压力和外部援助不确定性的回应,其核心目标是重塑“民主正当性”以稳住西方支持。鉴于泽连斯基任期已于2024年5月20日届满,此前亦多次提出选举构想但未实质推进,本轮表态更可能还是“雷声大雨点小”。其操作路径大概率是通过设置高门槛的安全与程序性前提,将选举难以落地的责任外部化,归因于战争环境及俄罗斯因素,从而在不真正触发权力重置的前提下,维持对外合法性叙事。
领土完整虽仍是民意不可触碰的底线,但乌克兰社会对战场实际控制线的接受程度已出现微妙分化,这种现实主义倾向的前提是必须获得排他性的安全承诺。若缺乏具备强制力的外部担保,任何停火协议都将被视为俄方以此换取重整军备的间歇期。乌克兰国内政治生态进一步固化了这一困境,在部分领土处于被占状态下,任何形式的制度性让步都面临极高的政治风险,极易被舆论解读为对国家分裂事实的合法化确认。因此,泽连斯基政府处于一种极度狭窄的决策通道中,既要避免因固守绝对目标而导致战争无限期延宕,又要防止内部执政合法性的崩溃。
四、去向何方?动态停滞、信誉赤字与安全认知的死结
俄乌冲突步入第五载,战场态势呈现出典型的“动态停滞”。俄军仍保持攻势节奏,但在绵延上千公里的战线上只能进行低效蚕食,难以形成具有战略穿透力的突破。乌克兰虽受制于兵源与资源瓶颈,却依托无人机网络与纵深防御体系维持战线稳定。就领土问题而言,俄罗斯不愿在既成战果与法律化安排上退让,因为这已与政权权威和战略叙事深度绑定;乌克兰则难以在主权底线上作出实质妥协,因为这关系到国家主体性的延续与未来安全框架的根基。目前双方都不具备通过单一战役改写整体格局的能力,这意味着任何潜在的停火更可能是阶段性的政治妥协,而非战场逻辑自然收束的结果。
军事僵持背后,是经济压力的渐进累积而非断裂式崩溃。俄罗斯在能源收入回落与高利率环境下承受财政挤压,但尚未触及系统性失稳;乌克兰高度依赖外部财政与军援输血维持国家运转,但其社会动员结构与政治控制体系仍保持基本稳定。换言之,双方都在承压,却尚未达到必须通过战略性让步换取生存空间的临界点。因此,2026年更有可能演变为一场围绕战略承压阈值的长期比拼,其核心不在于谁率先取得战场突破,而在于谁能够在经济消耗、社会动员与外部支持波动的多重压力下维持体系稳定与政治意志。换言之,这将是一场关于综合韧性与战略耐久度的比拼,而非短期军事优势的决胜。
外部环境的复杂性进一步削弱了“终局时刻”的确定性。美国政治周期与欧洲能力转型是两项关键变量。随着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确有通过设定“最后期限”压缩谈判空间、兑现外交成果的动机,但其核心驱动力是成本最小化与利益最大化,而非秩序重塑。即便在6月前推动某种协议落地,大概率也只是停止敌对行动的权宜安排,而非涵盖领土划分、安全保障与战后秩序的系统性方案。与此同时,欧洲虽提升防务投入,却仍处于能力整合与财政协调的爬坡阶段。工业转化效率、军备整合水平与内部政治共识均存在滞后。只要欧洲无法独立填补美国可能回缩留下的信誉真空,任何停火安排都将因威慑可信度不足而变成一纸空文。
特朗普主持召开和平委员会“首次会议”
俄乌双方真正难以化解的是在“安全”的定义上存在根本性对立——乌克兰强调主权安全的确定性,俄罗斯强调战略缓冲的空间性。这不是技术分歧,而是认知结构的冲突。
对乌克兰而言,过去数年的战争经验已形成一个基本判断:任何缺乏“硬核”安全保障的停火,都可能只是下一轮进攻前的战术间歇。基辅的核心诉求,是获得类似北约第五条那样具备自动触发效力的集体防御机制,或至少是法律上具有强制执行力的双边或多边条约安排。换言之,乌克兰追求的是防御确定性——一套足以在心理与军事层面同时形成威慑的“盾牌”。
而在俄罗斯的战略视角中,问题的重心并不在条款细节,而在地缘结构本身。莫斯科将乌克兰的中立化视为核心红线。一个由西方持续武装、训练并提供安全背书的乌克兰,即便名义上不加入北约,也会被视为“事实上的前沿阵地”。因此,俄罗斯强调的并非形式上的和平协议,而是战略空间的可控性与模糊性——一个不会被制度性嵌入西方安全体系的缓冲带。
担保机制的“信誉赤字”进一步加剧困局。即便抽象目标可以谈判,执行问题同样构成障碍。谁来担保?如何执行?违约如何惩罚?在这些关键环节上,双方几乎没有共识。乌克兰倾向于多边化安全框架,寻求美、英、法、德等大国提供直接军事背书,甚至讨论驻军、禁飞区等高强度选项。其逻辑在于:只有外部大国的物理存在,才能形成可验证、可执行的威慑。俄罗斯则坚持排除西方在乌克兰的安全存在,强调“安全保障必须相互”。所谓“对等安全”,在现实操作中往往意味着对乌克兰防务能力的结构性限制——控制军队规模、限制远程武器部署、削弱战略纵深。对基辅而言,这种安排更接近于制度化的自我约束,而非真正的安全承诺。而莫斯科并非反对保障本身,而是反对保障的方向性失衡。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几乎无解的循环:保障越强,俄罗斯越感到威胁;保障越弱,乌克兰越感到危险。乌克兰需要的是“防止再次被侵略的盾牌”,俄罗斯要求的是“拆除其认为威胁到自身的长矛”。在当前博弈框架下,两种安全观无法同时最大化。任何一方的安全提升,都会被另一方解读为相对不安全。
因此,俄乌冲突的难题已超越领土争议本身,而演变为安全结构的零和认知冲突。双方都在押注时间——押注对方在经济、政治或外部支持层面率先松动。
从俄乌冲突步入第五载的节点回望,若没有战略目标的重新定义,或外部环境出现结构性突变,2026年出现全面、稳定、可持续和平的概率并不高。即便出现停火,也更可能是冲突形态的转换——从高烈度消耗转向低烈度冻结与长期博弈——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终结。现实判断应当保持克制:冲突强度或有波动,但围绕安全结构、主权边界与秩序安排的根本分歧仍将延续。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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