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时,叶思彤正靠在我怀里撒娇。
她身上还带着远行归来的风尘气,语调软糯,试图用几句好话把过去三天的空白轻轻揭过。
我没推开她,也没说话。
然后,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
岳母唐玉珂站在门外,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她没看迎上去的女儿,眼睛直勾勾钉在我脸上。
那眼神里有怒火,有失望,还有一种让我脊背发凉的洞悉。
她推开叶思彤,几步跨到客厅中央。
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冷白的光。
她猛地转向脸色开始发白的叶思彤,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尖锐的颤音。
“你开机!”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叶思彤僵住的脸上。
“现在就开!看看你干的好事!”
01
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光,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昏黄的光。
掏钥匙时,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打开门,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融融地铺开一小片。
叶思彤背对着我,蹲在敞开的行李箱前,正往里放叠好的衣服。
她手顿了顿,没立刻回头。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飘,“吃饭了吗?”
“在公司吃过了。”我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包很沉,里面是还没看完的施工图。
她“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是一只二十四寸的银色行李箱,不大,但足够装下一个人几天的生活。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要出差?”我问。
叶思彤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偶尔会有短期出差。
“不是。”她终于转过脸,灯光在她侧脸勾了道柔和的弧线。
她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动作有点慢。
“就是……最近有点累,项目刚结,心里头闷。”
她站起身,走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隔着茶几望向我。
“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清净几天。”
“去哪儿?”
“还没完全想好,可能去隔壁省那个水墨古镇,听说挺安静的。”
她笑了笑,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
“手机也想关掉,彻底放松一下,谁都不找,也谁都别找我。”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眼睛却看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裙的腰带。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似乎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安,又补充道:“就三四天,很快回来。”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吧,把手头一点零碎事情处理完。”她站起身,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
“早点睡吧,你明天不也要上班?”
她走到行李箱边,弯下腰,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去,拉上了拉链。
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看着她把箱子立起来,推到墙角。
然后她走进卧室,没再回头。
我坐在沙发里没动,看着墙角那个银色的箱子。
它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个沉默的句号,又像个未开启的疑问。
累,闷,想一个人清净。
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可我们上次真正坐下来,好好说点工作之外的话,是什么时候?
我记不清了。
或许她也真的只是累了。
我闭上眼,鼻腔里还残留着公司里复印机的粉尘味,和地铁车厢浑浊的空气混合在一起。
明天还有一堆图纸要改,甲方催得紧。
生活就像这永不停歇的车流,裹挟着人往前,没空细想。
我起身,关掉了客厅的灯。
02
第二天上午,工地临时出了点问题。
原本约好去设计院沟通的日程被打乱,我不得不赶去现场协调。
处理完已经过了中午,下午的设计评审会眼看要迟到。
我让同事先把资料带过去,自己匆忙回家取落下的硬盘。
车子开进小区时,我瞥了一眼门口临时停车区。
一辆熟悉的白色城市SUV停在那里。
车牌尾号三个数字,我记得。
林俊宇的车。
他摇下了驾驶座的车窗,胳膊搭在窗沿上,手指间夹着烟,没点。
正侧着头,和站在车外的人说话。
站在车外的是叶思彤。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白色休闲裤,头发松松地挽着。
背对着我的方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微微倾身的姿态,和林俊宇脸上那种放松的笑意,构成一幅刺眼的和谐画面。
我的车缓缓驶过门口。
后视镜里,叶思彤似乎抬手拢了拢头发,林俊宇则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伸出没拿烟的那只手,很轻地、很快地,拍了一下叶思彤的手臂。
像一种熟稔的安慰,或鼓励。
我的车拐进地下车库入口,后视镜里的画面消失了。
停好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没立刻下去。
引擎熄灭后,车内迅速被寂静填满。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皮革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分钟后,我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叶思彤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化妆包,往里面放口红和粉饼。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有会?”
“回来拿东西。”我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我径直走进书房,找到硬盘。
出来时,她还在沙发上,化妆包放在一边,正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刚在小区门口,”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说,“看见林俊宇了。”
她划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过了两秒,她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故作轻松的表情。
“哦,他呀。正好在附近办事,路过,就停下聊了两句。”
“他知道你要出去?”
“随口提了一句。”她放下手机,站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公文包。
“帮我看看这个扣子是不是有点松?”
她的指尖碰触到我的手背,温热的。
我垂眼看了看那个金属扣。
“挺紧的。”
“那就好。”她拿回包,转身放回沙发,“他说古镇有几家民宿他拍过,还不错,给了我两个名字。”
她转过身,冲我笑了笑。
“你知道的,他到处跑,门儿清。”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清澈,带着一点询问,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几点走?”我移开视线。
“三点左右吧,打车去高铁站。”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你快去开会吧,别迟到了。”
我点点头,走到玄关换鞋。
手放在门把上时,我停了一下。
“路上小心。”
“知道啦。”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笑意,“关机前给你发个信息。”
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这次很灵敏,应声而亮。
我站在光下,看着紧闭的防盗门。
金属门板光洁冰冷,倒映出我模糊扭曲的影子。
路过。
偶遇。
聊两句。
听起来都那么顺理成章。
我迈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
林俊宇是她的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关系好点也正常。
谁还没个朋友呢。
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电梯下降时,失重感袭来。
我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沉了沉。
那画面,他拍她手臂时自然又亲昵的动作,像一根细小的刺。
扎在那儿。
不深。
但隐隐作痛。
03
叶思彤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发来的短信。
“老公,我上车啦,手机关机了哦,几天后见,别太想我~”
后面跟了个俏皮的吐舌头表情。
我正被甲方和施工方夹在中间,焦头烂额地协调一个管道走向问题。
看了一眼屏幕,简短地回了个“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再后来,电话打过去,就是冰冷的、千篇一律的女声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一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
回到空荡荡的家,客厅没开灯,只有卧室透出一点廊灯的光。
冰箱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是叶思彤的字迹。
“牛奶在第二层,记得喝。”
我打开冰箱,拿出牛奶。
玻璃瓶冰凉,握在手里,寒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热牛奶的时候,我靠在厨房流理台边,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看不到尽头。
哪一盏灯下面,是她此刻停留的地方?
古镇的夜,应该很安静吧。
没有甲方的催促,没有图纸的修改意见,没有地铁的拥挤。
也没有我。
手机安静地躺在流理台上,屏幕漆黑。
她说了,想彻底清净。
我端起热好的牛奶,一口口喝完。
第二天是周末,但项目节点压着,我上午还是去了公司。
下午回家补觉,迷迷糊糊被门铃声吵醒。
透过猫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岳母唐玉珂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外。
我连忙整理了一下睡得发皱的T恤,打开门。
“妈,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路过,想着给你们炖了点汤,趁热拿过来。”岳母换了鞋进门,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
“彤彤呢?又加班?”
“她……她出去散心了,说最近工作累,想一个人静静。”我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
岳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个人?去哪儿了?”
“说是去水墨古镇,就三四天。”
“手机也打不通?”
“嗯,她说想彻底放松,关机了。”
岳母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退休前当会计养成的精明干练,一点没褪。
“小郑啊,”她开口,声音平稳,却有种无形的压力,“不是妈说你。这夫妻俩,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开,非要跑出去?”
我拧开保温桶的盖子,浓郁的山药排骨汤香味飘出来。
“她就是累了,妈,没事的。”
“累?”岳母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喊累。我们那会儿……”
她的话头停住,摆了摆手。
“算了,不提了。汤你记得喝,补补。我看你也瘦了。”
“谢谢妈。”
我把汤倒进碗里,热气蒸腾上来。
岳母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电视柜上摆着的几个相框上。
那是我和叶思彤的结婚照,还有平时出去玩拍的一些合影。
“女人啊,成了家,心就得定下来。”岳母忽然说,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我听。
“外面花花世界,诱惑多。但终究比不过一个踏实稳当的家。”
她转过头,看着我。
“小郑,你是个踏实孩子,妈知道。对彤彤也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点点头。
“彤彤呢,心思活,爱玩,像她爸年轻时候。”岳母继续说,语气有些复杂。
“得有人看着,管着,她才能不走岔路。”
她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拿起一个相框。
那是去年秋天,我们去郊外爬山时拍的。
照片里,叶思彤笑得眼睛弯弯,靠在我肩上。
岳母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相框玻璃,叹了口气。
“这婚姻啊,就像这镜框,得时常擦着,亮堂着。不能蒙了灰,就看不见里头的人什么样了。”
她把相框小心地放回去,转过身。
“汤趁热喝吧。我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
她走到电梯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彤彤回来,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妈。”
电梯门合上,金属表面映出我略显疲惫的脸。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那碗汤还冒着热气。
岳母的话,像几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原本就有些晃荡的水面。
泛起一层层不安的涟漪。
她只是随口感慨,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走到电视柜前,拿起岳母刚才擦过的那个相框。
玻璃很干净,映出天花板上的灯。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照片里叶思彤的笑容,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有些模糊了。
04
叶思彤关机的第三天。
工作上的麻烦暂时告一段落,甲方那边终于点头,施工图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下午难得准点下班,肖光亮拉我去喝一杯。
我们去了公司附近常去的那家小酒馆,人不多,灯光昏暗。
几杯啤酒下肚,肖光亮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是个直性子,在技术部做结构工程师,和我合作过好几个项目。
“睿翔,不是兄弟多嘴。”他压低声音,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你老婆那个男闺蜜,叫林俊宇是吧?你得留点心。”
我心头一动,面上没动声色。
“怎么了?”
“上周我不是去东区那个艺术园区看材料吗?”肖光亮凑近了些,“看见他俩了,在园区里头那家网红咖啡馆外头坐着。”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我的脸色。
“靠得挺近,有说有笑的。林俊宇还帮你老婆……捋了一下头发,就耳朵边上那缕。”
肖光亮比划了一下。
“动作倒是快,一碰就缩回去了。但我看着……不太得劲。”
我喝了一口酒,苦涩的麦芽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关系一直不错。”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
“认识多年?”肖光亮撇撇嘴,“老话说得好,男女之间哪来那么多纯友谊?尤其是结了婚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
“兄弟,我是看你人实在,才多说这句。你那个岳母,不是一般人吧?家里事儿,该上心得上心。”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喝酒。
肖光亮知道我家一些情况,岳母强势,岳父沉默,叶思彤是被宠着长大的。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转而聊起了球赛。
晚上回到家,酒意有些上头。
屋里还是空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走进卧室,想找件舒服的睡衣换。
打开衣柜,属于叶思彤的那半边,衣服少了一些,大概是带走了。
角落里,摞着几本她最近在看的书,多是些旅行随笔和小说。
最上面是一本旧杂志,封面都有些卷边了。
我顺手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几张当书签用的明信片和票据。
其中一张硬质的票根滑落出来,飘到地板上。
我弯腰捡起。
是一张音乐节的电子票根,打印在粗糙的纸上,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
日期是去年夏天。
我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里嗡了一声。
去年夏天,有一个周末,叶思彤跟我说,公司组织去临市团建,两天一夜。
她当时还抱怨过,说不想去,想在家休息。
但我那段时间正赶一个竞标方案,忙得天昏地暗,就劝她还是去,就当放松。
她后来去了,回来时晒黑了一点,情绪挺好,给我带了当地特产。
我没多想。
可现在,这张票根上的日期,和她当初说去“团建”的日期,完全重合。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边缘有些割手。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地跳动。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社交软件列表里,林俊宇的头像很显眼,是一张他在沙漠里的剪影。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
他的动态不多,但几乎每条都配着精心拍摄的图片。
我慢慢地,一条条往下翻。
手指有些僵硬。
翻到去年夏天那个时间段时,我停住了。
那里躺着一条动态。
没有配文字,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音乐节现场躁动的人群和绚烂的灯光舞台。
第二张,是两杯碰在一起的、冒着泡沫的啤酒杯。
第三张,是黄昏下,两个被拉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影子投在草地上,模糊不清,分不清谁是谁。
但发这条动态的时间,正是叶思彤“团建”那两天的中间。
我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屋里没开灯,只有这一小块光亮,映着我僵硬的脸。
团建。
音乐节。
林俊宇。
原来那么早,就已经有了我不知道的、重叠的轨迹。
那这次呢?
这次“一个人散心”的旅行,轨迹的另一端,站着的是谁?
我不敢深想。
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我把那张票根夹回杂志里,把杂志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我关上柜门,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
那些光点飞速移动,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有的人目的地明确。
有的人,或许早已偏离了轨道。
而我站在这里,像站在一个寂静的孤岛上。
脚下是看似坚固、实则暗流汹涌的地面。
我不知道,下一次震动,何时会来。
05
第四天下午,叶思彤回来了。
我是被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惊醒的,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门开,她拉着那个银色行李箱进来,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淡淡倦意。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弯起,露出笑容。
“老公,我回来啦!”
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刻意上扬的欢快。
她放下箱子,踢掉脚上的平底鞋,光着脚就小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身上带着外面阳光的气息,还有一种陌生的、很淡的草木香气。
不是她常用的那款香水。
“想我没?”她把脸埋在我肩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我身体有些僵硬,片刻后才慢慢抬起手,虚虚地环住她的背。
“嗯。”
“就‘嗯’啊?”她抬起头,佯装不满地撅起嘴,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
然后变戏法似的,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子。
“给你带的礼物!”
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对黑曜石袖扣,打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折射出沉稳的光泽。
“古镇一个老师傅手工做的,看着很衬你。”她歪着头,期待地看着我的反应。
“谢谢,很漂亮。”我把盒子盖上,放在茶几上。
她似乎对我的平静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起来,转身去拉行李箱。
“我还给你妈,我爸都带了东西。哦,对了,古镇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我买了好些……”
她一边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一边絮絮地说着。
说古镇的青石板路,说清晨河面的雾,说客栈老板养的那只大花猫。
语调轻快,表情生动。
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轻松愉快的、独自一人的旅行。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拿出包装好的特产,拿出几件略有褶皱的衣服。
看着她把一件浅灰色的男士风格棉麻衬衫,很自然地混在自己的衣物里,一起抱起来,走向卧室。
那件衬衫的尺码,明显不是她的。
也不是我的。
我的目光在那衬衫上停留了一瞬。
她似乎毫无所觉,走进卧室,把衣服放在床上,又开始整理其他小物件。
“对了,我手机没电了,刚在高铁上就自动关机了。”她拿出充电器,插在沙发边的插座上。
“充会儿电再开机,一堆信息要回吧估计。”
她说着,坐到我身边,很自然地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
“一个人走走真好,脑子都清空了。就是……有点想你。”
她的手指玩着我家居服的扣子。
声音软软的,带着疲惫后的慵懒。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
带着礼物,带着撒娇,带着对旅途点滴的分享。
像一层甜美柔软的糖衣,试图包裹住过去三天所有的空白和沉默。
我闻着她发间那丝陌生的草木香气,没有说话。
如果我不知道那张音乐节的票根。
如果我没看到林俊宇拍她手臂的画面。
如果肖光亮没跟我说咖啡馆外的那一幕。
我或许会相信,这只是妻子一次任性的、需要安慰的小逃离。
我会抱住她,说回来就好。
可现在,那层糖衣在我眼里,薄得透明。
底下是什么,我几乎能窥见冰冷的轮廓。
但我依旧没动,也没问。
只是任由她靠着。
像是在等待什么。
或者说,在眼睁睁看着那层糖衣,自己慢慢融化,露出它本来的样子。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不重,但很急促。
叶思彤愣了一下,抬起头。
“谁啊?这个点儿。”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然后,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猛地一颤。
脸色“唰”地一下,褪去了所有血色。
变得惨白。
她转过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眼里充满了惊惶和……恐惧。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变成了重重的拍打。
伴随着一个压抑着怒火的、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叶思彤!开门!”
是岳母唐玉珂。
叶思彤的手放在门把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回头,求助似的望向我。
我没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在门内,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小兽。
拍门声更重了,几乎是在砸。
“听见没有!给我开门!”
岳母的声音,隔着门板,尖锐地刺进来。
叶思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拧开了门锁。
06
门开了一道缝。
岳母唐玉珂几乎是撞进来的。
她今天没穿那件墨绿色丝绒外套,换了件深灰色的短风衣,显得更加利落,也更具压迫感。
她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铁青。
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脯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手里,紧紧攥着她的手机,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她进门后,看都没看站在门边、脸色惨白的叶思彤一眼。
那双锐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先剐过我,然后猛地钉回叶思彤身上。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妈……”叶思彤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您、您怎么来了?我刚回来……”
“闭嘴!”
岳母厉声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
她往前逼近一步。
叶思彤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在了冰冷的鞋柜上。
岳母举起那只紧握手机的手,屏幕朝着叶思彤。
她的手臂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开机。”
岳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带着一种可怕的颤音。
“现在就给我开机!”
叶思彤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出岳母手中那块发光的屏幕,还有岳母那双燃烧着怒火和失望的眼睛。
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反应,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
“我让你开机!”岳母猛地提高了音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叶思彤僵硬的脸上。
“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带着心碎和彻底的冰冷。
我坐在沙发上,身体像被钉住了。
我看着岳母手中那块屏幕。
上面是一张照片。
明显是手机拍摄,像素不算极高,但足够清晰。
背景像是一个民宿的木质露台,远处有朦胧的山影。
时间是黄昏,天空是浓烈的橘红与绛紫。
露台的木栏杆边,站着两个人。
他们背对着镜头,挨得很近。
女人穿着浅蓝色的针织开衫,白色休闲裤,头发松松挽起。
男人个子高些,穿着休闲的深色夹克,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跟女人低语。
他们的肩膀挨着,手臂似有若无地碰触。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依偎的背影拉长,投在木地板上,交织在一起。
照片的氛围,静谧,甚至带着一点刻意营造的浪漫。
下面的定位,清清楚楚写着那个古镇的名字,和我们家相隔三百公里。
发布这条动态的账号,头像是一片虚化的光影。
账号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数字组合。
一个私密的小号。
发布的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叶思彤的呼吸停止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在哆嗦。
她猛地看向我,眼里是巨大的慌乱和哀求。
然后又看向岳母,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开、机。”
岳母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下来。
叶思彤的手抖得厉害,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黑色的屏幕,映出她扭曲惊恐的脸。
她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显示电量过低。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拔刚才插在沙发边的充电器,腿却一软,差点摔倒。
岳母就那样冷冷地看着她,举着手机的手臂,稳如磐石。
空气中,只剩下叶思彤粗重、紊乱的喘息声。
和手机连接电源后,那一声微弱的、启动的震动音。
像一个审判开始的信号。
07
手机屏幕亮起,进入桌面。
然后,开始疯狂地震动。
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
一条,两条,十数条……密密麻麻的未读信息图标,瞬间挤满了屏幕上方。
大部分来自社交软件。
置顶跳动的那个名字,赫然是“林俊宇”。
叶思彤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她划开屏幕,点进那个对话界面。
手指悬在屏幕上空,迟迟不敢落下。
岳母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和她脸对着脸。
冰冷的目光,逼迫着她。
叶思彤闭上眼,指尖终于颤抖着,点开了最上面那条。
消息记录像泄闸的洪水,猛地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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