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的黄昏,傅懿轩敲开了沈家的门。
他没有带礼物,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温和笑意。
沈梦琪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那些关于资金缺口、家庭压力、必须降至一万的说辞,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
她甚至能看见他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窗外的夕阳染红了他的半边肩膀。
沈梦琪静静地听着,等他终于把“不然酒席就取消”这几个字说完,空气凝固了几秒。
她点了点头,只回了一个字。
“好。”
傅懿轩愣住了,准备好的后续劝说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转身上楼的背影,心里那点得逞的松懈,莫名掺进了一丝不安。
第二天,披红挂彩的接亲车队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傅懿轩手捧鲜花,走在最前面,嘴角重新挂上矜持的笑容。
电梯上行,他整理了一下西装。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簇新的、贴在防盗门上的白色标识。
上面四个打印的黑体字,异常刺眼——
“此房已售”。
01
婚房里的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
沈梦琪戴着口罩,手里摊开平板电脑,上面是客厅的效果图。
“这里,电视背景墙,”傅懿轩指着图纸,“原定的岩板,能不能换成石膏线加漆?”
他声音温和,像在商量。
沈梦琪抬眼看他:“之前定方案时,你说喜欢岩板的质感。”
“质感是好啊,”傅懿轩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可预算也得控制。我问过了,岩板加铺贴,这一面墙下来得小两万。石膏线刷个艺术漆,几千块搞定,效果也不差。”
他凑近了些,身上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梦琪,你是设计师,肯定有办法用低成本出高级感,对吧?”
沈梦琪看着图纸上那块被标记出来的区域。
这套位于城西新区的一百二十平公寓,是两年前房价高点时,她用几乎全部积蓄,加上父母支持的一部分付的首付。
当时傅懿轩说,他家生意资金占用量大,暂时挪不出太多现金买房,但婚后一定会补偿她。
她没要补偿,只要求房产证保留自己一个人的名字。
傅家应了,同时主动提出按老家“高标准”,给六十八万彩礼,以示诚意。
“岩板和石膏线的质感,完全不一样。”她摘下口罩,脸上有长时间盯屏幕的疲惫。
“我知道,可过日子嘛,实用为主。”傅懿轩揽住她的肩,轻轻捏了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省一点是一点。再说,这房子以后主要是我们住,舒服就行,外人来看,谁真趴墙上研究材料?”
他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甚至带着点为小家庭精打细算的实在。
沈梦琪沉默地看着效果图。
背景墙上,她原本设计了一道纤细的、嵌入灯带的凹陷,呼应着整个空间的简约线条。
换成石膏线,这道精巧的光槽就没了。
“还有主卧的衣帽间,”傅懿轩滑动图片,指向下一处,“定制柜体的项目,我看能不能减掉一部分。有些收纳,后期买现成的柜子也行,还灵活。”
“现成柜子尺寸难贴合,浪费空间,而且板材环保级别可能不够。”
“挑好点的品牌嘛,”傅懿轩不以为意,“多晾几个月味道就行了。梦琪,我家最近几个项目回款有点慢,现金流……”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又捏了捏她的肩膀。
沈梦琪关了平板。
“我再看看图纸,调整一下。”
傅懿轩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就知道你最明事理。晚上想吃什么?犒劳一下我们辛苦的沈设计师。”
“随便吧,有点累,想早点回去。”
“好,那我送你。”
走出尚未成型的“家”,楼道里还堆着邻居的装修垃圾。
傅懿轩小心地牵着她避开,手温暖干燥。
可沈梦琪心里某个角落,却像那面被替换掉的背景墙一样,悄悄空了一块。
不是钱的问题。
是他每次提出“节省”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已然决定好的语气。
02
酒楼包厢里,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
大圆桌上摆着精致的凉菜,转盘缓缓转动。
董丽娟穿着一件暗紫色绣花短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的翡翠坠子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
“梦琪这孩子,越看越让人喜欢,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好人家教出来的。”
她笑着给旁边的叶秀兰夹了一筷水晶肴肉。
叶秀兰连声道谢,笑容得体,眼神却平静。
“亲家母太客气了,梦琪普通家庭长大,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哎,话不能这么说,”董丽娟摆手,又转向沈俊悟,“沈老师教书育人,最是清贵。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功劳最大。”
沈俊悟微微欠身,笑得儒雅:“您过奖了,孩子自己争气。”
傅懿轩坐在沈梦琪身边,适时地给各位长辈斟茶,举止周到。
酒过三巡,热菜上来了。
董丽娟舀了一小碗鸡汤,慢条斯理地吹着气。
“说起来,这六十八万的彩礼,我们可是按老家里顶格的标准准备的。”
她抬眼,目光扫过沈家父母。
“不知道亲家这边,对于这笔钱的用途,有没有什么打算?哦,别误会,我就是随口问问,毕竟以后都是一家人了,钱怎么安排,早点通气也好。”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碗勺轻微的碰撞声。
叶秀兰放下筷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
“彩礼是孩子们的事,我们做长辈的,不过问。梦琪自己处理就好。”
“那是,梦琪肯定有主意。”董丽娟笑吟吟的,话头却没停,“不过现在年轻人开销大,房子虽然有了,但装修、买车、以后生孩子,哪样不是钱?这彩礼啊,看着不少,真要花起来,也快。”
她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补充。
“我认识几个朋友,家里嫁女儿,彩礼都是添一些,让女儿带回去,给小家庭当启动资金。当然,各家情况不同,我就是闲聊,闲聊。”
沈梦琪感到傅懿轩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她抬起头,迎上董丽娟探究的视线。
“阿姨,彩礼怎么用,我和懿轩商量过,暂时还没定。”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毕竟婚还没结,有些事不急。”
董丽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随即又更盛。
“对对,不急,你们商量着来就行。我就是个操心的命,总想替你们多想着点。”
傅懿轩立刻端起酒杯打圆场。
“妈,你就放心吧。梦琪规划能力比我强,钱的事她心里有数。来,爸,沈老师,叶阿姨,我敬你们一杯。”
沈俊悟举起杯,温和地说:“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能处理好。我们做父母的,在旁边看着,需要时搭把手,就够了。”
后半顿饭,气氛似乎重新热络起来。
董丽娟不再提钱,转而夸起酒楼的菜色,询问沈俊悟学校里的趣事。
但沈梦琪注意到,母亲叶秀兰很少动筷子,只是偶尔喝口茶。
父亲沈俊悟虽然一直含笑应对,背却挺得比平时更直一些。
散席时,董丽娟亲热地拉着叶秀兰的手。
“婚礼的事啊,你们千万别操心,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酒店、车队、司仪,都是最好的。我们就懿轩一个儿子,肯定办得风风光光。”
“让您费心了。”叶秀兰微笑。
“应该的,应该的。”
回去的车上,沈梦琪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
傅懿轩开着车,语气轻松。
“今天聊得挺好吧?我妈就是话多,没别的意思。”
“嗯。”
“彩礼那事儿,你别有压力。我妈就是怕我们年轻人乱花钱,提个醒。钱反正给你,怎么支配你决定。”
沈梦琪转过头,看他流畅的侧脸线条。
“你真这么想?”
“当然啊,”傅懿轩腾出一只手,握了握她的手,“我的不就是你的?”
他的手心有点潮。
沈梦琪抽回手,重新看向窗外。
“累了,我睡会儿。”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载音乐舒缓的钢琴曲,还有傅懿轩偶尔跟着哼唱的几个音符。
可脑海里,却是母亲在饭桌下,轻轻捏紧又松开的拳头。
03
电脑屏幕的光,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冷清。
沈梦琪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最后检查了一遍给客户的效果图。
保存,发送。
她长长吐了口气,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让她稍微清醒。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妈妈”。
“妈,还没睡?”她接通,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正要睡,想起你肯定还在加班。”叶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吃饭了没有?”
“吃了点外卖。”
“老吃外卖不健康。”叶秀兰叹了口气,随即语气轻快起来,“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你爸这周末不过去看你了,他有点忙。”
“爸忙什么?学校不是还没开学吗?”
“哦,他……他以前的学生,搞了个什么学习小组,请他过去指点指点。孩子们热情,你爸也不好推。”
叶秀兰说得自然。
可沈梦琪太了解母亲了,她越是轻描淡写,越可能有事。
“真的?”
“骗你干嘛。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就喜欢跟学生打交道。”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家常,叶秀兰反复叮嘱她注意休息,才挂了电话。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沈梦琪握着手机,心里那点异样感却挥之不去。
父亲是高中物理老师,教学水平有口皆碑,以前确实常有学生或家长请他课外辅导。
但他从来都是义务帮忙,最多收点水果茶叶,从不收钱。
他说,课外开小灶收钱,味道就变了。
最近家里唯一的大事,就是她的婚礼。
沈家虽不富裕,但父母从小没让她受过委屈。这次嫁女儿,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给她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
以他们的积蓄……
沈梦琪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周阿姨”的号码。
周阿姨是母亲的旧同事,消息灵通,也爱唠家常。
她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有点吵。
“周阿姨,我是梦琪。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梦琪啊!不打扰不打扰,阿姨跳广场舞刚回来!好事近了吧?恭喜恭喜啊!”
寒暄了几句,沈梦琪装作随意地问:“阿姨,最近跟我妈聊天,听说我爸好像在外面接了点课?”
“哎呀,你爸可是大忙人了!”周阿姨嗓门洪亮,“老沈现在可是香饽饽,好几个教育机构抢着请他呢!带冲刺班,课时费给得可不低!你妈没跟你说?也是,你爸妈都低调,怕你担心吧……”
后面周阿姨还说了什么,沈梦琪有些听不清了。
她耳朵里嗡嗡的。
挂了电话,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暗了下去,映出她模糊苍白的脸。
父亲真的去接收费的辅导班了。
为了给她凑嫁妆。
而她呢?
她在为一个不断削减预算的婚房精打细算,在饭桌上听着未来婆婆对彩礼用途的旁敲侧击,在男友一次次“节省”的建议里,默默修改自己的设计。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点开和傅懿轩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睡前发的:“宝贝,早点休息,别太累。装修的事慢慢来,不行就再减点项目。”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没有落下。
她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背包,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
镜面的电梯壁映出她孤单的身影。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
就像她心里,某些原本坚实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失重下坠。
04
傅懿轩推开家门时,带着一身酒气。
领带松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脸上有应酬后的倦意和微醺的潮红。
沈梦琪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材料清单,抬起头。
“喝了多少?”
“没多少,客户难缠,非得喝。”他把外套丢在沙发上,扯开领带,重重坐下,揉了揉眉心。
沈梦琪起身去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端过来。
傅懿轩接过去,喝了一大口,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还是家里舒服。”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梦琪,最近压力有点大。”
“公司的事?”
“嗯,家里那边……生意上遇到点坎儿,周转有点紧。”他睁开眼,目光没什么焦距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我爸愁得睡不着,我妈天天念叨。”
沈梦琪叠材料清单的手顿了顿。
“之前没听你说。”
“跟你说这些干嘛,徒增烦恼。”傅懿轩侧过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就是有时候觉得,挺对不住你的。婚礼本来想给你最好的,现在……”
他没说完,只是摩挲着她的手背。
“现在怎么了?”沈梦琪问,声音平静。
“现在也挺好!”傅懿轩立刻坐直了些,脸上挤出笑容,“我就是瞎感慨。婚礼你放心,一切都按计划,该有的都有。彩礼、酒席、婚庆,一样都不会少。”
他说得笃定,眼神却有些飘忽。
“就是家里最近资金紧张,可能……可能有些地方,咱们自己得多担待点。比如装修,能省则省,反正日子是咱们自己过,面子是给别人看的,对吧?”
沈梦琪看着他。
看着他努力表现得轻松自如,却掩饰不住眼底那抹烦躁和算计。
“你妈今天给我发消息了。”她忽然说。
傅懿轩一怔:“我妈?她说什么?”
“问我婚纱定了没有,如果没定,她认识一个朋友,开婚纱租赁店的,可以给内部价。”
“哦,这个啊,”傅懿轩松了口气似的,“我妈就是热心,想帮忙省钱。租也挺好,婚纱就穿一次,买的话大几万,浪费。”
“我说我已经订好了,订做的。”
傅懿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订做的?那……那得多少钱?”
“没多少,我自己付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傅懿轩松开了她的手,重新靠回沙发,揉了揉脸。
“你自己付……也行。你的钱,你决定。我就是觉得,现在能省一点,将来我们压力就小一点。以后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呢?”
“比如……”他顿了顿,“比如以后孩子教育,比如换更好的车,比如可能的投资机会。梦琪,咱们得把眼光放长远。”
沈梦琪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整理她的清单。
傅懿轩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
水声哗哗地传来。
沈梦琪拿起手机,点开房产中介贾永宁的朋友圈。
老贾今天发了几条新动态,都是关于新区楼盘的。
其中一条,九宫格图片,配文:“业主急售,低于市场价二十万,捡漏速来!”
她点开图片。
熟悉的户型,熟悉的小区园林。
正是她这个小区,跟她家同户型的另一栋楼。
价格比她买时,跌了不止二十万。
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朋友圈,找到贾永宁的聊天窗口。
上次联系,还是两年前买房的时候。
她输入了一行字:“贾叔叔,最近忙吗?有点事想咨询您。”
发送。
几乎同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05
婚房里比上次来多了些progress。
墙面刷白了,地面做好了找平,等着铺地板。
工人还没到,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沈梦琪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脚步声有轻微的回音。
她站在客厅中央,想象着岩板背景墙立起来的样子,又想象着它被替换成石膏线和漆。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对门的邻居,一对中年夫妇,正在门口换鞋,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
“沈小姐,又来监工啊?”女邻居热情地打招呼。
“是啊,王阿姨,买菜回来了?”
“对对,今天超市打折。”王阿姨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跟你说个事,咱们这栋楼,1802那家,前几天把房子卖了。”
沈梦琪心头一动:“1802?跟我家户型一样的?”
“可不就是!急卖,价格压得低。”王阿姨摇摇头,“听说买家全款,手续办得飞快。这行情,真是……”
男邻居在一旁插话:“新区房子盖得太多了,供大于求。咱们这小区,位置还算好的,你看后面新开盘那几个,更不好卖。房价啊,我看还得跌。”
“瞎说什么,”王阿姨瞪了丈夫一眼,又对沈梦琪笑,“不过沈小姐,你这房子买得早,还是合算的。现在卖肯定亏,但自己住,就没关系。”
“是啊,自己住。”沈梦琪附和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
“你们小两口快办喜事了吧?到时候记得发喜糖啊!”
“一定。”
看着邻居进门,沈梦琪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她转身下楼,没有等工人来。
走到小区门口,她拿出手机。
贾永宁已经回复了她的消息,是一段语音。
“梦琪啊,好久不见!不忙不忙,有什么事尽管问,贾叔叔能帮的一定帮!”
声音洪亮,透着熟稔的热情。
沈梦琪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语音通话。
“贾叔叔,不好意思打扰您。”
“哎哟,跟叔叔还客气什么!你爸妈都好吧?你结婚日子快到了吧?恭喜啊!”
“谢谢贾叔叔。”沈梦琪顿了顿,直接问,“我想了解一下,现在我这个小区,像我那种户型,市场价大概多少?如果急售,最快多久能成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贾永宁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些谨慎。
“梦琪,你问这个是……”
“我想心里有个数。”沈梦琪语气平静,“最近听到一些说法,关于房价,也关于……别的。提前了解一下,没坏处。”
贾永宁是多年的老中介,也是父亲的老同学,人精一样。
他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样啊……行情确实不如前两年。你那户型,如果楼层朝向好,装修不错,市场价大概比买的时候低个十五到二十万。要是急售,肯再让一点价,全款客户的话,手续齐备,最快……一周内能走完流程拿到大部分房款。”
一周。
沈梦琪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贾叔叔,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有急售的打算,您能帮我操作吗?要快,要低调。”
“能!”贾永宁回答得干脆,“你信得过贾叔叔,叔叔肯定给你办妥。价格可能比不上市场价,但保证流程最快,款项安全。”
“我信您。”沈梦琪看着小区里郁郁葱葱的绿化,“贾叔叔,这事,暂时别告诉我爸妈。”
“明白。”贾永宁的声音低了些,“孩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傅家那边……”
“没事,贾叔叔,我就是未雨绸缪。先了解一下,不一定真卖。”
“好,好。有需要随时找我。资料你先发我一份,我这边提前看看,有合适的买家也先留意着。”
挂了电话,沈梦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本该是令人愉悦的。
她却感到一丝凉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傅懿轩发来的。
“宝贝,妈说婚礼酒席的菜单她最后敲定了,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另外,她说婚礼当天敬酒服,她一起去帮我们租,能省一笔。”
沈梦琪没有点开邮箱。
她回复:“好,你定吧。”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老城区,松柏路。”
她要回父母家。
有些话,有些猜测,她需要去验证,或者,需要去斩断。
06
婚礼前一天的下午,天阴着,闷热无风。
沈梦琪在父母家,帮着母亲叶秀兰整理一些旧物。
父亲沈俊悟学校临时有事,出去了。
家里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门铃响了。
叶秀兰在围裙上擦擦手,要去开门。
“妈,我去吧。”沈梦琪放下手里的一本旧相册。
她心里有种预感。
打开门,傅懿轩站在外面。
他没穿往常那些休闲精致的衣服,只是一件简单的灰色POLO衫和长裤,手里没提任何东西。
脸色有些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梦琪,叶阿姨。”他打招呼,声音有点干。
“懿轩来了?快进来坐,外面热。”叶秀兰从厨房探出头。
“不了,阿姨。”傅懿轩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沈梦琪脸上,“我……我想跟梦琪单独说几句话,就几分钟。”
叶秀兰看了看女儿,沈梦琪对她轻轻点头。
“那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汤。”
母亲退回厨房,轻轻掩上了门。
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进来坐?”沈梦琪侧身。
“不用,就这儿说吧。”傅懿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的目光有些游移,不敢直视沈梦琪的眼睛。
“梦琪,我……我是来商量件事。关于明天的婚礼。”
沈梦琪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彩礼……那六十八万,”傅懿轩语速加快,像是背好了稿子,“家里那边,出了点状况。一个大项目的资金链,临时断了缺口,非常突然。现在家里所有能动的现金都得填进去,不然……不然损失会很大。”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
“所以,彩礼……可能没办法按原数给了。”
沈梦琪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呢?”
傅懿轩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顿了一下。
“我妈的意思……现在家里实在困难,彩礼能不能……降到一万?就是个象征意思。等家里渡过这个难关,以后一定补给你,加倍补。”
他说完,小心地观察沈梦琪的脸色。
沈梦琪没说话。
她的沉默让傅懿轩有些慌,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压低声音。
“梦琪,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难接受。但我真的没办法。我妈说了,如果彩礼不降,明天的酒席就……就只能取消。酒店定金、婚庆定金,损失我们家承担,但婚礼……”
他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
“婚礼就暂时办不成了。”
楼道窗户没关,一阵闷热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沈梦琪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傅懿轩。
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什么波澜。
傅懿轩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那点事先准备好的愧疚和无奈,有点挂不住。
“你妈的意思,”沈梦琪终于开口,声音平直,“还是你的意思?”
“这有区别吗?”傅懿轩脱口而出,随即又缓和语气,“家里现在是我妈在管钱,她压力也大,说话急。但现实情况就是这样,梦琪,你得体谅一下。我们以后日子还长,何必争这一时的面子?一万块钱,走个过场,先把婚结了,不好吗?”
“酒席取消,也是你妈的意思?”
“她……她是说得气话,但要是真谈不拢,以她的脾气,真做得出来。梦琪,我不想我们的婚礼有遗憾,更不想因为它,让我爸妈对你、对你们家有看法。我们就各退一步,行吗?”
他说得恳切,眉头紧蹙,一副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样子。
沈梦琪的目光,从他焦急的脸,移到他紧紧攥着的拳头上。
那拳头,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他一次次“节省预算”的建议。
想起他母亲在饭桌上对彩礼用途的刺探。
想起他说家里资金紧张时,飘忽的眼神。
想起父亲偷偷去接辅导班的疲惫。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这不是突然的变故。
这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步步为营的压价。
临门一脚,才图穷匕见。
他们赌她会妥协,赌她为了面子、为了即将举行的婚礼、为了沉没成本,不得不吞下这个委屈。
傅懿轩还在等着她的回答,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将得逞的松懈。
沈梦琪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透骨的疲惫。
她看着这个她曾想过要共度一生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傅懿轩愣住了。
他准备了长篇大论的解释、劝说甚至哀求,却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
那声“好”,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得他有点懵。
“你……你同意了?”他难以置信地问。
“嗯。”沈梦琪转身,手扶在门框上,“就按你说的。一万。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了。”
“梦琪!”傅懿轩下意识叫住她。
沈梦琪停住,没有回头。
“还有事?”
“你……你没生气吧?”傅懿轩的声音有些虚,“我知道这很委屈你,我以后一定……”
“傅懿轩。”沈梦琪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明天,几点接亲?”
“啊?哦,早上八点,车队准时到楼下。”
她走进门内,关上了门。
厚重的防盗门,隔绝了傅懿轩的视线,也隔绝了门外那个世界。
傅懿轩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似乎和平常无异的走动声。
预想中的争吵、哭闹、讨价还价,一样都没有。
顺利得超乎想象。
他心里那点不安,被巨大的轻松和庆幸淹没。
到底还是明事理的。
他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下楼。
脚步甚至有些轻快。
07
门关上后,沈梦琪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传来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母亲轻轻哼着的、不知名的老歌调子。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仿佛刚才门外那场近乎羞辱的谈判,从未发生。
她走到客厅,在旧沙发上坐下。
相册还摊开在茶几上,里面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
叶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
“聊完了?懿轩走了?怎么没留他吃饭?”她把一碗汤放在女儿面前。
沈梦琪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凉的汤水滑过喉咙,舒缓了那份干涩。
“妈。”她放下碗。
“嗯?”
“我爸接辅导班,课时费一次多少?”
叶秀兰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女儿。
沈梦琪也看着她,眼神清澈,直接。
母女俩对视了片刻。
叶秀兰先移开目光,继续擦着已经很干净的桌子。
“你知道了?老周跟你说的吧?她就爱多嘴。”
“一次多少,妈。”
“……两小时,一千五。”叶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一周末跑四个地方。我说他年纪大了,别这么拼,他不听。”
一千五。四个地方。周末。
沈梦琪胃里那点绿豆汤,开始翻涌。
“是为了给我凑嫁妆,对吗?”
叶秀兰不说话了,只是用力地擦着桌子,指节微微发白。
沉默就是答案。
沈梦琪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傅懿轩说“石膏线刷艺术漆,几千块搞定”时的不以为然。
董丽娟问“彩礼用途有什么打算”时笑吟吟的脸。
傅懿轩抱怨“家里周转有点紧”时烦躁的表情。
还有刚才,他站在门外,说“降到一万,不然酒席取消”时,那种混合着试探、紧张和笃定的眼神。
原来,刀刃早就磨好了,只是等着最后落下。
“梦琪,”叶秀兰放下抹布,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是不是傅家那边,又说什么了?刚才懿轩来……”
“妈,”沈梦琪睁开眼,反握住母亲粗糙温暖的手,“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婚我不想结了,你们会怪我吗?”
叶秀兰的手猛地一紧。
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惊愕,有担忧,但最后,都化成了深沉的疼惜。
“傻孩子,”她抬手,轻轻捋了捋女儿鬓边的头发,“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做过真正糊涂的决定?你爸和我,从来只希望你过得好。你觉得好,就好。你觉得不好,那就回头。家里这扇门,永远给你开着。”
沈梦琪鼻子一酸。
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我爸回来,您帮我跟他说一声。就说,他女儿没那么金贵,不用他那么拼命去挣面子。他的腰不好,别再久站讲课了。”
叶秀兰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沈梦琪起身,拿起自己的背包。
“我回公寓那边拿点东西,晚上可能不过来了。”
“梦琪,你……”
“妈,我没事。”沈梦琪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有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真的。就是有些事,需要处理一下。”
她拥抱了一下母亲,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回到公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她点开贾永宁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老贾发来的小区近期成交参考价格和流程说明。
她输入。
“贾叔叔,在吗?那房子,我想尽快卖掉。急售。价格可以比市场价再低一些,要求全款,越快交割越好。”
这一次,贾永宁没有立刻回复。
可能是在忙,也可能是在消化这个决定。
沈梦琪也不急。
她起身,走到阳台。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
这个她曾精心挑选、付首付时充满憧憬的“家”,这个她花了无数心思设计装修的“婚房”,此刻显得空旷而陌生。
她想起自己熬夜画图的样子,想起和傅懿轩在这里讨论哪里放沙发,哪里摆绿植的情景。
那些曾经以为的甜蜜和期待,现在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令人不适的阴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
贾永宁回复了,是一条语音。
点开,他严肃的声音传来。
“梦琪,你想清楚了?真到这一步了?卖房容易,但这背后的牵扯……傅家那边?”
沈梦琪按住语音键,背景是城市遥远的喧嚣。
“想清楚了,贾叔叔。傅家那边,不用考虑。我只要快,要干净。相关资料和房门密码,我今晚准备好,明天一早发给您。价格,您全权把握,我信您。”
这一次,贾永宁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他发来一段文字。
“好。叔叔明白了。你等我消息,最快明天,最迟后天,我给你答复。资料你先发我。”
“谢谢贾叔叔。”
放下手机,沈梦琪没有立刻去整理资料。
她环顾着这个尚未完工、却即将不再属于她的空间。
心里空落落的,但奇怪的是,并不难受。
反而有一种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的轻快。
她知道,从她说出那个“好”字开始,有些路,就已经不同了。
而现在,她要为自己,扫清这路上最后的障碍。
08
那一晚,沈梦琪几乎没有合眼。
她整理了房产证、身份证、当初的购房合同和发票,一一拍照,发给贾永宁。
然后,她开始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
衣服、书籍、设计手稿、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东西不多,两个大行李箱就装完了。
属于傅懿轩的东西,她没动。
那些他偶尔留宿时的衣物、洗漱用品,甚至一双他喜欢的拖鞋,她都原样放着。
仿佛他只是临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收拾完,已是凌晨。
城市沉睡,万籁俱寂。
她坐在行李箱上,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天幕,等待黎明。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一分一秒跳动。
凌晨四点。
贾永宁发来消息。
“梦琪,买家找到了。一个做生意的老板,给孩子买婚房,看中小区环境和你的户型。价格比我们预估的急售价还低了五万,但对方肯立刻付八成首付,剩余两成过户后结清,全程配合加急。这是我能谈到的最快条件。你考虑一下。同意的话,我今天上午就带人去看房,没问题直接签意向,走流程。”
沈梦琪看着那“低了五万”的字样,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回复:“同意。贾叔叔,麻烦您了。上午看房,我不过去了,这是房门密码。所有事情,委托您全权处理。”
她把一串数字发了过去。
然后,她删除了这条聊天记录,清空了与贾永宁的对话框。
接着,她拉黑了傅懿轩的电话、微信所有联系方式。
最后,她关掉了手机。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心跳声,在耳边平稳地响着。
她知道,傅家此刻应该正沉浸在计划得逞的喜悦中。
或许在商量着明天接亲的细节,或许在庆幸省下了一大笔钱,或许在觉得她沈梦琪果然“识大体”。
他们不会想到,那个平静说“好”的女孩,已经在深渊边,冷静地拆掉了他们以为牢牢握在手中的桥。
天色渐渐泛白。
沈梦琪拉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承载过梦想的房间。
转身,开门,离开。
密码锁在她身后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锁舌归位。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单元门外,清晨的空气微凉而清新。
她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坐进车里。
“师傅,去松柏路。”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小区。
后视镜里,那栋楼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她没有回头。
09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阳光灿烂,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傅家预订的接亲车队,清一色的黑色豪华轿车,披着红绸,扎着鲜花,准时在八点整抵达了公寓楼下。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纷纷扬扬。
引来不少邻居和路人驻足围观。
傅懿轩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礼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手捧一大束鲜艳的玫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意气风发的笑容。
昨晚的忐忑和不安,早已被兴奋和期待取代。
母亲董丽娟说得对,梦琪到底是个懂事的,知道轻重。
省下六十七万,家里资金压力顿时小了许多。
酒席照常,婚礼照常,面子有了,里子也保住了。
一切都很完美。
在亲友们的簇拥和起哄声中,傅懿轩走下车,整了整西装,朝单元门走去。
伴郎团跟在后面,说说笑笑,气氛热烈。
电梯上行。
金属壁面映出他精心打扮过的模样。
他对着镜子,又练习了一下待会见到新娘时,该露出的惊喜和深情表情。
“叮——”
电梯到达。
傅懿轩率先走出,脸上笑容扩大,朝着那扇熟悉的、他进出过无数次的深棕色防盗门走去。
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笑容僵在脸上。
跟在他身后的伴郎和亲友们也停下了,嘈杂的说笑声像被掐断了一样,骤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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