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
2026年2月24日,俄乌战争四周年。无论在战场还是谈判桌,各方都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泥潭。
就在一周前,2月17-18日,最新一轮美俄乌三方谈判在日内瓦举行,此次谈判并未如预期般产生奇迹或出现重大进展。
尽管目前公开信息有限,但可以推测,今年早些时候在阿布扎比举行的前两轮谈判中的军事技术层面的讨论,仍在延续,且成果最为显著。俄乌双方以积极、“建设性”的方式探讨了停火的具体形式、暂停打击能源基础设施的条件,就下一轮战俘交换进行沟通,触及战区的各类人道主义问题,并考虑了停火监督程序以及防止意外升级的护栏机制等。
这些讨论颇具意义——归根结底,当政治解决临近时,需要多种途径来减少平民苦难,并逐一核查未来的停战协定。
2月17-18日,美俄乌日内瓦谈判现场
然而,政治层面的成果非常有限。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谈判各方必须触及最敏感且最具分歧的核心问题。
谈判在关键问题上无进展 但截止日期渐近
当前,公众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领土问题上的对立立场:俄罗斯坚持要求乌克兰军队完全撤出目前仍由其控制的顿巴斯部分地区。乌克兰则坚决拒绝这一要求,呼吁沿当前军事接触线立即实现停火。这样看来,除非这一立场双方能有所妥协,否则俄乌冲突的终结便遥遥无期。
领土分歧仅仅是冰山一角。毕竟,基辅目前仅控制西顿巴斯约4000平方公里的区域(作为对比,上海市面积约为6341平方公里,整个顿巴斯地区,包括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两州,总面积约6万平方公里)。诚然,这片地带已被高度要塞化,对乌方具有重要战略价值。但考虑到俄军目前的推进速度,俄方极有可能在2026年夏末或秋初占领目前的西顿巴斯乌控区。普京总统多次表示,若不能就领土问题达成外交解决方案,俄军将很快抵达整个顿巴斯地区的西部边界。
真正的问题,却鲜少登上西方媒体头条,关乎整体的乌克兰国家项目及俄乌关系可能的未来。俄方不仅要求乌克兰回归最初宪法确认的永久中立地位,还要求严格限制乌克兰武装力量的规模与能力。此外,克里姆林宫希望获得坚定的保证,防止未来在乌克兰出现对俄语或俄罗斯正统东正教会的任何歧视,并彻底禁止最激进的民族主义政策和运动。从莫斯科的视角看,这些先决条件是防止未来乌克兰萌生任何领土收复主义和复仇主义意图的唯一途径。
俄罗斯方面停火的重要条件之一是要求乌克兰保持中立国地位
基辅方面根本不愿将这些敏感议题纳入谈判议程。他们的基本立场是:乌克兰既然仍是主权独立国家,便完全有权自主决定其外交、国防及国内政策。俄罗斯的要求被视为不可接受的干涉内政之举,甚至是一种恶意的政治制度变革企图。泽连斯基总统希望的是无任何附加条件的停火。
第四轮三方谈判可能将于2月26日在日内瓦举行,预计将聚焦于最为棘手的敏感议题。各方对本轮谈判可能成果的预期存在差异:白宫期待取得突破性进展以使冲突在近期内结束,克里姆林宫则呼吁保持耐心并预期将缓慢推进妥协方案,而基辅方面据称正在制定长期军事战略,其预设前提是冲突可能至少还将持续三年。
尽管自2026年初以来谈判明显加速,且美国持续施压,但各方在近期内达成全面且彼此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的可能性依然渺茫。我们只能希望战争不会无限期持续,而是逐渐耗尽动能,最终至少达成部分和解。
所有相关方都应铭记一个明确的截止日期:今年11月美国的中期选举。如果民主党重新掌控国会众议院,特朗普可能会发现其促和努力将更难推进。对特朗普而言,最理想的情况是不迟于今年夏季达成停火(或至少是明显的局势降级),以便他能在秋季共和党候选人的竞选活动中,再次利用这一“外交政策胜利”。这表明特朗普将继续推动俄乌双方妥协,但未来数月内能否达成此种妥协,前景依然不明朗。
四年评估:所有直接与间接参与方都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考虑到所有可能的拖延与停滞,我们已经可以就这场冲突对世界的影响做出初步评估。俄罗斯于四年前的2022年2月24日,在乌克兰发动了特别军事行动。这场同室操戈的冲突不仅是俄乌两国的关键分水岭,也成为欧洲政治、乃至某种程度上整个国际体系的关键转折点。
四年前,无人能预料冲突会以如此强度持续如此之久;即便在今天,我们仍难以确切预测,欧洲腹地的战事何时终将结束,以及双方可能谈判达成何种具体的和平安排。
当前武装对抗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是,所有直接与间接参与方都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承受了四年难以想象的军事压力的乌克兰并未崩溃或瓦解。当然,有人会辩称该国的生存有赖于西方提供的生命支持系统。的确,自冲突爆发以来,基辅获得的外援总额据信不低于3500亿美元——这是现代历史上短时间内任何国家所获援助之最。
然而,乌克兰武装部队、国家机构和基础设施所展现出的显著韧性,并不能完全归功于外部支持。毕竟,西方在2001年至2021年间向阿富汗投入了巨额资金,总支出超过2万亿美元(包括近4000亿美元的直接重建援助),但这并未能阻止阿什拉夫·加尼政权在2021年夏末的迅速溃败。乌克兰不是阿富汗,乌克兰人即便在局势极为不利、胜算渺茫的情况下,仍在坚持战斗。
另一方面,俄罗斯联邦也展现出了高度的韧性与适应性。自2022年2月以来,西方(主要是美国、欧盟、英国、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亚等)已实施超过两万项新制裁,矛头直指俄罗斯官员、银行、能源、金融及高科技领域,其规模史无前例。人们曾预期俄罗斯经济将迅速崩溃,继而引发社会动荡、政治不稳、民族紧张,最终导致政权更迭,甚至重蹈1991年苏联解体的覆辙。
《经济学人》对制裁下的俄罗斯经济形势表示震惊 数据来源:高盛
但类似情形并未发生。俄罗斯经济在2022年小幅下降2.1%后,于2023年增长3.6%,2024年增长4.1%。2025年增长明显放缓至约1%,但国家领导层无疑稳住了整体经济和金融局势,社会和政治制度的基础未被撼动,民众凝聚在国旗下,如今对克里姆林宫的忠诚度甚至可能高于2021年。
除美国这一明显例外,西方自身在遏制和惩罚俄罗斯的承诺上,也表现出出乎意料的决心和连续性。尤其是欧盟,通过终止与莫斯科的战略能源伙伴关系,牺牲了自身重大经济利益;它已对俄罗斯实施了19轮严厉经济制裁,且无意改变初衷。根据俄罗斯外交部的估计,自2022年初以来,欧盟因制裁造成的累计损失已接近难以置信的2万亿美元,且仍在增长。诚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欧洲内部呼吁对莫斯科采取更平衡立场、恢复与克里姆林宫直接联系的声音日益响亮,但欧洲阵营内部的纪律依然稳固。
最后,全球南方国家始终如一、坚定不移地选择置身于这场危机之外。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主流观点认为,俄乌冲突本质上是全球北方的问题,理应限于全球北方内部解决。因此,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选择在这场斗争中不选边站队,不支持西方制裁,并与莫斯科保持合作关系。
俄乌冲突已成为国际体系内部变革的主要加速器
国际体系本身并未如许多专家四年前所预言的那样彻底瓦解。诚然,从柬泰对峙到美以打击伊朗,再到美国在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世界多地发生了许多武装冲突和暴力事件,但除了持续两年的加沙战争外,无一演变为大规模持久战。无论是中东、撒哈拉以南非洲还是其他地区,全球主要大国或地区领袖都缺乏卷入任何长期血腥冲突的政治意愿。
或许,俄乌战争造成的巨大破坏,已成为阻止世界其他地区发生类似冲突的一剂有效疫苗。联合国没有瓦解,二十国集团亦然,尽管人们对这两个机构的效率深感忧虑。现在断言全球经济或金融体系已走上不可逆转的碎片化道路,或主要大宗商品市场已完全失控,至少还为时过早。
俄乌冲突四年,联合国并未瓦解。图为2025年9月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在联合国大会第八十届会议一般性辩论上发言 联合国图片/Loey Felipe 截图
然而,旧的国际体系已显现出明显的衰败迹象。当然,俄乌冲突并非这一衰败进程的唯一原因,导致后冷战全球秩序沉降的还有许多其他更根本性的因素。可以说,最重要的因素是西方与非西方之间力量对比的迅速变化,前者受损,后者得益。
另一个重要因素是许多国家国内问题压力加剧,政治脆弱性上升,这为应对全球性事务和共同挑战而进行的长期、耗资巨大的国际合作,设置了几乎难以逾越的障碍。此外,持续的技术革命正迅速改变我们生活的某些基本维度,也给现有国际体系的许多关键组成部分,如军控、建立信任措施或防扩散,蒙上了阴影。
尽管如此,俄乌冲突已成为国际体系内部变革的主要加速器。它提升了人们对金砖国家、上海合作组织等非西方多边机制的兴趣,激发了对创新型国际支付体系和替代性交易机制的探索,也暴露了联合国及其他既有国际机构的诸多缺陷与不足。它揭示了欧美之间日益扩大的价值观鸿沟,引发了现代战争的新一轮革命——此战之后,战争形态将彻底改变。它还激发了关于未来世界秩序的激烈学术讨论,促使世界各地的人们开始反思,在当代世界政治中,何为公平与不公、合法与非法、可接受与不可接受。
毋庸置疑,现在要对莫斯科与基辅、俄罗斯与欧洲、东方与西方之间这四年的激烈对抗做出最终定论,还为时尚早。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人类是否愿意从这场悲剧经历中汲取教训(如果存在某种教训的话)。
未来的历史学家或许会将这场战争视为数颗同步嘀嗒作响的定时炸弹之一,它们最终相继引爆,在旧国际体系的废墟上留下破坏与混乱。又或者,他们更可能将这场危机视为一次及时的警钟,它警示主要国际行为体,要认识到世界共同面临的危险与挑战,这记警钟有助于克服短视的、只顾一己之私的偏见,促使人们开始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而共同努力。
一切都尚无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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