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妈挪我210万存款助弟建厂,我断绝关系后离家生活,5年后她却来电话:你老弟公司上市分了1000万,说给你留了3%

许牧把离婚协议书推过来时,陶昕正在看手机。

屏幕上跳着一条新短信,来自本地陌生号码:“昕昕,妈知道错了。你弟的公司要上市了,估值高得很,他说给你留了3%的股份,回来吧。”

车窗外是民政局灰扑扑的台阶,初秋的风卷着几片黄叶。

陶昕抬起头,没看协议,先看许牧的脸。他眼下有青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嗒,嗒,嗒。那是他极度烦躁时的标志动作。

“看完了吗?”许牧声音干涩,“看完了就签字。今天周一,人少,办得快。”

陶昕把手机屏幕锁掉,揣进兜里。

她拿起那份协议。财产分割那一条,用加粗字体标着:“婚姻存续期间,因女方原生家庭债务(人民币捌拾万元)所导致之夫妻共同负债,由女方个人承担全部偿还责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债务来源系女方母亲王凤兰于2029年7月以女方名义所借小额贷款,实际用于女方弟弟陶磊生产经营。

陶昕看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笑了,笑声很短,像喉咙里呛了冷风。

“许牧,”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这八十万,是我妈偷拿我身份证去借的。钱一毛没经过我的手,直接打给了我弟。这事儿,从头到尾,你知道吗?”

许牧敲方向盘的手指停住。

“我知道。”他别开眼,看向窗外排队的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头靠在男孩肩上,“后来才知道。”

“后来是什么时候?是我被催债电话打爆的时候,还是你妈指着鼻子骂我‘扶弟魔’、‘家门不幸’的时候?”陶昕问,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许牧不说话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陶昕点点头,从包里抽出自己的笔,拔开笔帽。

笔尖悬在签名处,雪白的纸张透着冰冷的反光。

她没有落笔。

“钱被转走那天,我卡里只剩三块八。”她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打电话问你,这个月房贷能不能先垫上。你说,‘陶昕,你家里就是个无底洞,我累了。’”

她抬起眼,目光像薄薄的刀片,刮过许牧的侧脸。

“你可以怪我,可以骂我,甚至可以像现在这样,急着把我甩开。”

“但你不该在我最需要你说一句‘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沉默就是站队,许牧。你站在了我妈和我弟那边,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笔尖,终于抵住了纸面。

“这婚,我离。”

“但这八十万,你也有一半。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法律上,你跑不掉。”

“想让我一个人扛?”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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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从民政局出来,天阴得厉害。

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揣在各自兜里,烫得人皮肤发疼。

许牧的车还停在路边,他没立刻上去,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打火机摁了好几下才燃。

“上车。”他含糊地说,烟雾从唇间逸出,“送你回去……收拾东西。”

陶昕没动。

“不用了。”她说,“我叫了车。”

手机屏幕上,网约车司机正穿越三个红灯赶来。距离1.2公里。

许牧夹着烟的手顿了顿。

“陶昕,”他试图让语气缓和些,却显得更僵硬,“那八十万……我可以帮你一起还。协议那么写,主要是给我妈看。她那边……”

“你妈?”陶昕打断他,终于转头正眼看他,“许牧,我们结婚五年,你妈什么时候看得起我过?她觉得我小城市出身,高攀了你。她觉得我娘家是累赘,是吸血鬼。”

“现在她满意了。她儿子终于甩掉了大麻烦。”

许牧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词穷。因为陶昕说的,句句是事实。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他锃亮的皮鞋面上。

“那笔钱……”他换了个话题,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尖锐的那根刺,“你妈到底怎么拿到的?二百一十万,不是小数目。”

陶昕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密码是她生日。”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下一秒就要散在风里,“我告诉过她一次,就一次。我说,妈,这密码好记,是你生日。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和我弟也能取钱应急。”

“她记住了。”

“五年了,她没动过。我以为她忘了,或者,只是单纯地记着,不会用。”

“直到我弟说要开厂,缺启动资金。”

网约车到了,一辆白色的国产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

陶昕拉开车门。

“许牧,”她最后说,半个身子已经进了车厢,“你知道吗?我最恨的不是她拿走了那二百一十万。”

“我最恨的是,她拿钱的时候,一定觉得理所当然。觉得女儿的钱,就是儿子的钱,就是这个家的钱。”

“她从来没觉得,那是我在北京熬了无数个夜,喝了无数杯咖啡,放弃了所有假期,一分一厘攒起来的‘我的’钱。”

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许牧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灰色的街道尽头。

陶昕收回目光,看向手机。

那条短信还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3%的股份。”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解锁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删除成功。

第二章

回到那个曾经是“家”的房子,陶昕才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

衣柜里大半是许牧的衬衫和西装,她的衣服只占了一个角落。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不少是许牧母亲“用不完”送给她的,她一直没扔。书架上的书,一半是许牧的专业典籍。

她只有一个28寸的行李箱,和一个搬家用的纸箱。

衣服、几本常看的书、笔记本电脑、洗漱包、一个有点旧但舍不得扔的玩偶。没了。

收拾到书桌抽屉时,她翻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里面是她这些年的银行流水打印件,还有几张转账回单。

最上面一张,日期是2029年7月15日。

转账金额:2,100,000.00元

转出账户:陶昕 招商银行尾号8873

转入账户:陶磊 工商银行尾号6611

备注:借款

“借款”。

陶昕盯着那两个字,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她记得那天。是个周六,她加班到晚上九点才回家。许牧在客厅看电视,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她累得不想说话,直接去洗澡。

手机放在客厅充电。

就是那时候吧。母亲王凤兰打来了电话,许牧接的。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洗完澡出来,许牧脸色不太好,说:“你妈找你,好像挺急的。”

她回拨过去。

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带着哭腔:“昕昕啊,你弟这次真的要翻身了!那个厂子,订单都谈好了,就差启动资金了……妈求你了,你就帮帮你弟吧!钱算妈借的,啊?妈给你打借条!”

她当时怎么回的?

她说:“妈,我哪有那么多钱?我自己的钱都套在理财里,一时取不出来。”

母亲立刻说:“你不是有张卡吗?密码是我生日那个!里面有钱!我查过了!二百多万呢!”

她心里一沉:“妈,你怎么知道我卡里有多少钱?”

母亲支吾了一下:“我……我上次看你手机,不小心点开的……昕昕,妈不是故意的,妈就是关心你……你弟这回真的就差这临门一脚了,你是他亲姐啊!”

疲劳、心软、还有那么一丝“或许弟弟真的能成事”的渺茫希望,裹挟了她。

“我想想。”她最后说,声音疲惫不堪。

她真的想了。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钱我可以‘借’给磊磊,但必须签借款合同,写明用途、利息和还款期限。你让他拟好发给我。”

母亲秒回:“好好好!妈就知道你最疼弟弟!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多生分!妈让你弟马上弄!”

借款合同始终没发来。

三天后的下午,她在公司开会,手机连续震动。是银行的动账短信。

“您尾号8873的账户于07月18日14:36完成转账人民币2,100,000.00元,余额3.81元。”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会议内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冲到走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给母亲拨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背景音很嘈杂,有机器轰鸣,还有弟弟陶磊意气风发指挥工人的声音。

“妈!钱怎么回事?你怎么转走的?”她声音尖得自己都陌生。

“啊?昕昕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快活极了,压低了点,“妈在你弟厂里呢!热闹吧?钱妈转给你弟了,你放心,你弟说了,这厂子以后就是咱家的聚宝盆!赚了钱第一个还你!加倍还!”

“我让你等我回复!我让你签合同!你凭什么动我的钱?!”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母亲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了,带着不满和委屈:“陶昕,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我生你养你,用你点钱怎么了?那钱放在卡里也是放着,给你弟开厂是正事!是大事!你当姐姐的,支持一下弟弟不是应该的吗?合同合同,跟自家人要什么合同?你读了几年书,就把亲情都读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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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被挂断了。

再打,无人接听。

陶昕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会议室里隐约传来同事讨论项目的声音,热烈而遥远。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寂静无声。

纸箱里,那些银行流水单沉甸甸的。

陶昕把它们捋齐,塞回文件袋最底层。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被她置顶却又很久没有聊天的家庭群。

群名是王凤兰起的:“幸福一家人”。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稳定地敲字。

“王凤兰女士,陶磊先生。”

“关于2029年7月18日,未经我本人许可,从我个人账户中转出的二百一十万元人民币事宜,请于三日之内,向我提供明确的还款计划,或将该笔款项全额返还。”

“逾期未果,我将采取法律途径解决。”

“此外,自今日起,我单方面退出此群聊,并与二位断绝一切经济往来及亲属关系。日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勿回。”

点击,发送。

屏幕上方显示“你已退出群聊”。

她把“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连同王凤兰、陶磊的个人微信、手机号码,全部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锁好纸箱。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客厅的沙发是他们一起挑的,她喜欢柔软的鹅黄色,许牧嫌不耐脏,最后选了灰色。阳台上的绿萝是她养的,已经长得垂下了栏杆。厨房的玻璃门上,还贴着她某次心血来潮买的卡通冰箱贴。

都是过去式了。

她拖着行李箱,抱着纸箱,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钥匙留在玄关的鞋柜上。

第三章

离婚后第一个月,陶昕搬进了公司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居室。

房租占了她工资三分之一。剩下的钱,要还那八十万贷款的分期,要生活,所剩无几。

她戒掉了咖啡,自己带饭,护肤品降级到开架品牌,周末不再参加任何需要花钱的社交活动。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奇怪的是,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大石,好像松动了些。

至少,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屋,每一寸空气都是属于自己的。

至少,不用再听许牧母亲明里暗里的嘲讽。

至少,不用再面对母亲永无止境的索取和弟弟理所当然的依赖。

催债电话还是会打来。她换了号码,但贷款合同上留的联系人信息一时改不了。许牧那边想必也接到了不少。

有一次,催收电话打到了她公司前台。

同事好奇探寻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那天晚上,她主动给许牧发了离婚后的第一条微信。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

陶昕:“催收电话打到我们公司了。你那边能不能处理一下?影响我工作。”

许牧隔了半个小时才回。

许牧:“我妈知道了,很生气。钱我会尽快想办法,我那份不会赖。”

陶昕看着屏幕,扯了扯嘴角。

“你妈很生气”。所以呢?

她没再回复。

又过了一周,许牧直接转了十万块到她支付宝。

附言:先还一部分。

陶昕没收。二十四小时后,钱退了回去。

她给他发信息:“不必。走法律程序,该多少是多少。”

许牧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挂断。

微信随即进来。

许牧:“陶昕,你一定要这样吗?我们之间,就只剩下算账了?”

陶昕:“不然呢?许牧,从你让我一个人面对那八十万债务开始,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账了。”

许牧没有再回。

几天后,陶昕收到一封快递,是某律师事务所寄来的。里面是许牧委托律师出具的一份文件,同意就婚姻存续期间产生的八十万债务承担一半清偿责任,并附有具体的分期还款计划。

公事公办,冷冰冰的法律文书。

陶昕签了字,寄回了一份。

这才是他们之间,最恰当的距离。

第四章

离婚后第三个月,陶昕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她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大客户,姓赵,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规模不小。赵总很欣赏陶昕的专业和拼劲。

“小陶啊,听说你最近……有些变动?”赵总声音温和,带着试探。

陶昕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离婚的事传到了客户耳朵里,影响了形象。

“赵总,我……”

“别紧张。”赵总笑了,“我不是打听你私事。是这样,我这边有个新项目,在找靠谱的合伙人。主要是做海外供应链整合,前期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去东南亚那边实地考察、搭建关系。回报周期长,风险也有,但做成了,前景很好。”

“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能力强,肯吃苦,英语也好。最关键的是,你做事有底线,我信得过。”

“就是……得常驻国外,至少头一年是这样。待遇嘛,基础薪资跟你现在差不多,但给你10%的项目干股。怎么样,有兴趣聊聊吗?”

陶昕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常驻国外。远离这里的一切。全新的开始。10%的干股。

听起来像一场赌博。赌赢了,她或许能彻底翻身,还清债务,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赌输了,可能连现在这份勉强维持生活的工作都丢掉。

她需要钱。非常需要。

那二百一十万的窟窿,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有那八十万的共同债务。

“赵总,”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不急,你好好想想。下周给我答复就行。”

挂了电话,陶昕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机会难得。错过了,可能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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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风险也摆在眼前。

她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被她加密隐藏的相册。里面存着几张很多年前的照片。老家破旧的房子,母亲年轻的、带着笑的脸,弟弟蹒跚学步的样子。

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她大概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紧紧搂着弟弟,笑容灿烂。

那时候,母亲的手是温暖的,会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昕昕真乖,是弟弟的好姐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她考上大学,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工作帮衬家里”开始?

是从她工作后每月按时打钱回家,母亲却总说“你弟以后结婚买房都要钱,你再省省”开始?

还是从父亲去世后,母亲把所有的期望和依赖,都重重压在她身上开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她给赵总回拨了电话。

“赵总,我考虑好了。这个项目,我加入。”

“下周就可以开始交接工作。”

第五章

决定去东南亚常驻的消息,陶昕只告诉了少数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和朋友。

她没告诉许牧,更没通知老家任何人。

出发前一周,她在公司加班整理交接资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固定电话,区号是老家的。

她皱了皱眉,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喂?”

“姐!是我!”电话那头传来弟弟陶磊急切的声音,背景音依旧是嘈杂的机器声,但似乎比几年前更规整、更繁忙了些。

陶昕没说话。

“姐,你别挂!妈住院了!”陶磊的声音带着哭腔,“急性胆囊炎,要动手术!医生说要好几万,我……我厂里资金都压着货呢,一时周转不开……姐,你不能不管妈啊!”

陶昕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都市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星河。

老家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母亲苍白憔悴的脸,弟弟六神无主的样子……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

心口某个地方,尖锐地疼了一下。

但很快,那疼痛被更冰硬的东西覆盖。

“陶磊,”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五年前,你拿我那二百一十万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陶磊噎住了。

“你说,厂子就是聚宝盆,赚了钱第一个还我,加倍还。”

“五年了,你还了一分钱吗?”

“妈生病,需要钱,你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因为你知道,我心软,我放不下,我哪怕恨极了,也不能真的看着妈死。”

“陶磊,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姐姐,生来就是给你们兜底的?”

陶磊在电话那头急了:“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妈是你亲妈!她生你养你……”

“生我养我,所以就能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吗?”陶昕打断他,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那二百一十万,是我在北京拼了命攒下来的!是我打算买房子、给自己一个家的钱!你们拿的时候,问过一句我将来怎么办吗?”

“没有。”

“你们只觉得,我的就是你们的。我活该付出,活该牺牲。”

“陶磊,我告诉你,妈的手术费,我一分都不会出。”

“你有厂,你有设备,你有订单。你去抵押,你去借,你去想办法。”

“从五年前你们拿走那二百一十万,却连一张借条都不肯打的时候起,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我说过,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说到做到。”

她挂断了电话。

手在微微发抖。

她用力握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再心软了。

一次心软,就是万丈深渊。

她拿起手机,把这个老家区号的固定电话也拖进黑名单。

然后,她打开邮箱,预订了三天后飞往曼谷的机票。

第五章(补充情节)

出发前一天,陶昕正在出租屋里做最后一次行李检查,门铃响了。

她从猫眼看出去,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许牧。

他看上去有些憔悴,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挺高档的水果篮和一盒营养品,局促地站在老旧楼道昏暗的光线下。

陶昕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但只开了一道缝,身体挡在门口。

“有事?”她问,语气疏离。

许牧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态度,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举起手里的东西:“听说……你要出国工作了?常驻东南亚?挺……挺不容易的。这些,给你路上或者到了那边吃。”

陶昕没接,目光扫过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又落回许牧脸上:“听谁说的?”

许牧避开她的视线:“……同事闲聊听到的。陶昕,那边环境复杂,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没变。”

“帮忙?”陶昕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许牧,我们离婚了。而且,是在你急于和我划清债务关系之后离的婚。你现在来示好,是因为突然良心发现,还是因为你妈又说了什么?”

许牧脸色一白,提着袋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跟我妈没关系。”他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是我觉得,之前有些事,我处理得不对。那八十万,我也有责任,不该全推给你。你出国背井离乡,也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被娘家榨干了积蓄,还被前夫在离婚协议上摆了一道,不得不出去拼命赚钱还债?”陶昕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许牧,你不用觉得愧疚。路是我自己选的。出国工作,是职业机会,跟你,跟我家里那些破事,都没关系。至少不全是。”

她顿了顿,看着许牧眼中复杂的情绪,继续说道:“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你的关心,我也承受不起。我们之间,最好的状态就是互不打扰。你照顾好你妈,我过我自己的日子。就这样吧。”

说完,她不再给许牧开口的机会,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陶昕!”许牧在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陶昕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没有回应。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许牧沉重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看,这就是现实。

伤害已经造成,事后哪怕是一点廉价的关心和礼物,都显得虚伪又可笑。

她走回房间,拉上行李箱的最后一道拉链。

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像一种告别,也像一种开启。

明天,飞曼谷。

五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陶昕在东南亚扎下了根。从最初的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到后来独当一面,协助赵总将供应链项目做得风生水起。她拿到了第一笔可观的分红,还清了所有债务,包括许牧那四十万。她在曼谷贷款买了一个小公寓,虽然不大,但面朝湄南河,风景很好。

她不再提起老家,拉黑了所有能拉黑的联系方式。只在每年父亲忌日那天,会对着东方,默默烧一点纸钱。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与故土,与那些撕扯不断又令人窒息的亲情,彻底割裂。

直到那个下午。

她正在办公室核对一批橡胶原料的质检报告,手机响了。

是一个来自国内的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北京。

她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苍老了许多、带着浓重哭腔和小心翼翼的声音:

“昕昕……是妈。”

陶昕握着手机,站在曼谷午后灼热的阳光里,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打错了。”她冷冷地说,就要挂断。

“别挂!昕昕!妈求你了!听妈说一句!”王凤兰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绝望的哀求,“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妈不是人!妈对不起你!”

陶昕的手指停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你弟……你弟的公司,要上市了!”王凤兰语无伦次,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与哭腔不协调的兴奋,“估值……听说估值高得很!好多亿呢!你弟说了,他记得你的好,当年没有你那二百一十万,就没有他的今天!他说了,给你留了股份!3%!昕昕,3%啊!值好多钱!你回来吧,回来签字,钱就是你的了!妈……妈给你赔罪!妈给你当牛做马!”

上市?估值好多亿?3%的股份?

陶昕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从母亲嘴里蹦出来,只觉得荒谬绝伦,像一出荒诞的喜剧。

五年。不闻不问,断绝来往。

在她最艰难、被债务逼得远走他乡的时候,没有一句问候。

现在,公司要上市了,有钱了,想起她这个姐姐了?

3%的股份?

施舍吗?还是新一轮算计的诱饵?

她想起五年前民政局门口,许牧沉默的侧脸。想起被转走二百一十万后那个冰冷的夜晚。想起母亲理直气壮的“一家人说什么借”。想起弟弟在电话里理所当然的索取。

信任早已崩塌成粉末。

利益?她现在靠自己,活得很好。

“王凤兰女士,”陶昕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用上了敬语,“五年前我说过,我们之间,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你儿子的公司,是死是活,上市还是破产,都与我无关。”

“那3%的股份,你们爱给谁给谁。”

“别再打来了。”

她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拉黑这个号码。

坐回办公椅,她试图继续看那份质检报告,但字母在眼前晃动,怎么也看不进去。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迟来的、闷钝的痛感,和挥之不去、令人作呕的怀疑。

为什么是3%?

这个数字太微妙了。不多,不至于让他们伤筋动骨;也不少,足以对一个普通人产生巨大诱惑。

是真心补偿?是良心发现?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猛地推开报告,打开浏览器,手指有些发抖地输入弟弟陶磊的名字,加上“公司”、“上市”等关键词。

搜索结果显示出来。

几条财经媒体的简短报道,确实提到一家位于她老家省城的科技制造公司“磊创科技”启动了上市辅导,创始人之一就是陶磊。报道中含糊地提及了估值预期,数字确实惊人。

她点开其中一篇报道附带的公司股权结构预览图(标注:预披露,可能变动)。

在“主要股东及持股比例”一栏,她看到了“陶磊”,持股比例约42%。下面还有几个投资机构和个人股东。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百分比。

没有她的名字。

当然不会有。股份还没“给”她。

但就在股权结构图的最下方,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注释,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眼睛:

“注:创始人陶磊先生另通过亲属代持方式持有部分股份,具体比例及归属将在后续正式文件中披露。”

亲属代持

陶昕盯着那四个字,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一个可怕的、清晰的逻辑链条,在她脑海中轰然成形:

1. 五年前,母亲拿走她210万给弟弟开厂。

2. 五年后,弟弟公司上市,估值暴涨。

3. 弟弟提出给她3%股份。

4. 股权结构显示有“亲属代持”股份。

如果……如果这3%,根本不是“给”她的,而是从一开始,就用她的名字、她的身份“代持”的呢?

用她的210万作为启动资金,用她的名义持有部分股份(可能是为了规避某些监管,或者平衡其他股东关系),现在上市在即,需要明晰股权,所以才“好心”地通知她来“拿”回本就属于她的3%?

甚至,这3%可能都只是幌子。真正的协议,或许早就签在了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她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回来签字”。

签什么字?股份赠与协议?还是……股权确认书?或者是其他什么,她根本看不懂的法律文件?

寒意彻骨。

她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冲出了办公室。

她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地方,理清思路。

也需要确认一件事。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另一个新的国内号码。

没有称呼,直接是一张图片。

陶昕等红灯时点开。

图片拍的是一份文件的局部。

文件标题:股份代持协议(草案)

委托人:陶磊

代持人:陶昕

代持股份比例:3%

协议签署日期(拟):2029年8月20日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是弟弟陶磊的笔迹:“姐,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你别听她乱说。这股份是你的,就是你的。回来把字签了,手续办完,你就正式是公司股东了。当年的事,是弟弟不对,弟弟补偿你。”

绿灯亮了。

后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陶昕机械地踩下油门,眼睛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日期。

2029年8月20日。

那是她发现二百一十万被转走、并和家里大吵一架之后的一个月。

是她发出断绝关系声明的半个月后。

在她毫不知情、痛苦决绝的时候,她的好弟弟,已经拟好了用她名字代持股份的协议草案。

所以,这3%,果然从来就不是“给”她的“补偿”。

它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利用。

利用她的身份,利用她“姐姐”这个名义,甚至可能利用了她那二百一十万本金所衍生出的权益。

现在上市需要明晰股权了,需要她这个“代持人”出面签字确认了,才想起她来了。

“回来签字”。

签了字,这3%的股份,在法律上才真正属于她?还是签了字,她就等于默认了这份五年前未经她同意的代持协议,甚至可能卷入更复杂的股权纠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信任的废墟之下,探出来的不是橄榄枝,而是淬了蜜糖的毒牙。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停稳。

昏暗的光线下,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那份“股份代持协议(草案)”的图片,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陶昕靠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

五年的远离,五年的自我重建,在这一刻,仿佛成了笑话。

他们从未放过她。

以前榨干她的积蓄,现在,还想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吗?

用3%的上市股份,作为诱饵?

她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的火光,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决断。

她拿起手机,没有拉黑这个新号码。

而是点开回复框,开始打字。

“陶磊。”

“股份,我可以要。”

“但怎么要,什么时候要,按什么条件要,得按我的规矩来。”

“找你的律师,准备好从210万转账记录开始,到这份代持协议草案为止,所有相关文件。”

“我会委托我的律师,回国跟你们谈。”

“记住,这是商业谈判。”

“不是家庭内部调解。”

“别跟我打亲情牌。”

“你们不配。”

点击,发送。

然后,她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打给赵总介绍的那位,擅长处理跨境商事和家族股权纠纷的资深律师。

电话接通。

“李律师,您好。我是陶昕。抱歉打扰,我有一个非常紧急且复杂的股权纠纷案,涉及国内拟上市公司,需要您尽快介入……”

声音稳定,条理清晰。

仿佛刚才那个在车内险些被情绪淹没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车窗外的车库,一片寂静。只有她冷静叙述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

谈判,开始了。

以她主导的方式。

第六章

李律师的效率很高。

三天后,一份初步的案情分析报告和法律行动建议书,就发到了陶昕的加密邮箱。

报告的核心结论冰冷而清晰:

1. 关于210万借款:由于当年缺乏正式借款合同,仅有转账记录和备注“借款”,且陶昕后续有追认行为(如催要还款记录),在法律上认定为借贷关系的可能性较大,但过了五年,诉讼时效是个问题。对方很可能以此抗辩。但结合后续“股份补偿”的提议,可以尝试主张该笔款项为早期投资款,进而要求确认相应股东权益,这比单纯追债更有利。

2. 关于3%股份代持协议(草案):这份未经陶昕签署的草案,是对方最大的软肋。它明确显示了陶磊一方在五年前就有意让陶昕代持股份,这强烈暗示210万款项的性质并非简单借贷,而是与股权相关。对方现在急于让陶昕签署正式协议以“确权”,恰恰证明了他们需要陶昕的配合来完成上市前的股权清晰。这是陶昕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3. 谈判策略:不建议立刻对簿公堂。上市前夕,公司最怕股权纠纷和负面舆情。应以“潜在股东”和“历史投资人”身份,要求进行正式谈判,核心目标不是要回210万,而是坐实并扩大基于210万本金及其历史贡献所应得的股权比例。3%可能只是起点。同时,必须彻底了断过往所有经济纠葛,签署一次性了结协议。

报告的最后,李律师写道:“陶小姐,此案情感因素复杂,但请务必将其视为纯商业博弈。对方示好的背后是巨大的商业利益驱动。你的冷静和坚持,是争取最大权益的关键。”

陶昕关闭文档,走到公寓的落地窗前。

曼谷的夜空繁星点点,湄南河上游船的灯火蜿蜒如带。

五年前,她失去一切,狼狈逃离。

五年后,她手握筹码,隔空叫阵。

命运有时候,讽刺得让人无话可说。

她给李律师回复邮件:“方案同意。请代表我正式发函给磊创科技及陶磊本人,提出谈判邀约。我方核心诉求:第一,确认210万款项的股权投资性质;第二,基于此,重新协商确定我在磊创科技的合理股权比例及权益,不接受单方面赠与的3%;第三,签署全面了结协议,自此双方所有经济、法律纠纷一刀两断。”

点击发送。

箭已离弦。

第七章

律师函发出的第四天,陶昕接到了李律师的电话。

“陶小姐,对方有回应了。”李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玩味,“不是陶磊,也不是你母亲。是磊创科技的董事会秘书,姓周。态度非常客气,表示高度重视,愿意尽快安排面对面谈判。地点可以由我们定,国内或者曼谷都可以。他们甚至暗示,条件可以谈,只要不影响到上市进程。”

果然。上市是关键。

“他们这么急?”陶昕问。

“很急。据我了解,磊创科技的上市申报材料提交在即,任何股权不清都可能成为证监会问询的重点,甚至导致审核中止。他们拖不起。”李律师顿了一下,“另外,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磊创科技过去几轮融资时,可能因为创始人团队持股比例问题,做过一些复杂的股权安排。你弟弟陶磊的个人持股比例看似很高,但其中一部分,或许一直存在代持或隐性代持的情况。你这3%,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一部分。现在要上市,这些‘隐形’股东必须浮出水面,股权必须清晰。所以他们必须找到你,搞定你。”

陶昕明白了。这不是良心发现,这是迫不得已。她这个“代持人”,成了上市路上必须拔掉又必须妥善安置的一颗钉子。

“告诉他们,谈判地点定在国内,具体城市稍后告知。我只跟陶磊谈,最多再加他们公司的法务或财务负责人。王凤兰女士,不必出席。”陶昕冷冷地说。

“明白。还有一件事,陶小姐。”李律师语气稍微严肃了些,“对方秘书在电话里,无意间透露了一句,说‘陶总(指陶磊)这几年也很不容易,当初家里的事,有些误会,陶总一直很愧疚,特别是对许牧先生那边……’”

许牧?

陶昕眉心一跳:“什么意思?关许牧什么事?”

“我不清楚。对方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转移了话题。但我感觉,五年前你们离婚前后,可能还有些我们不知道的隐情,与你弟弟或者母亲有关。需要我私下调查一下吗?”

陶昕沉默了几秒钟。许牧……离婚时那冷漠的、急于切割的态度……母亲住院时弟弟打来的求助电话……

一些碎片化的画面闪过脑海,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暂时不用。”她说,“先集中精力处理股权谈判。许牧那边……等这边有了结果再说。”

挂了电话,陶昕心绪难平。

许牧。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她心里掀起波澜了。

弟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愧疚?对许牧愧疚什么?

难道当年母亲拿钱的事,许牧知道得更多?或者,他承受了来自她家庭的其他压力?

她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并彻底切割干净。

第八章

谈判地点定在了上海,一家高端商务酒店的会议室。

陶昕提前一天回国。李律师带着助理与她汇合,进行了最后的谈判推演。

“陶小姐,根据我们最新拿到的一些资料,以及对方急于谈判的态度,我判断,你那210万,在磊创科技的早期账目中,很可能被记录为‘创始人亲属借款’或‘其他应付款’,而不是投资款。这是他们现在愿意给3%作为‘补偿’而不是‘股权’的逻辑基础。我们要做的,就是推翻这个定性。”李律师在平板电脑上划动着图表,“这是磊创科技公开的融资历史和我们估算的估值增长曲线。你的210万进入的时间点,非常早,是在天使轮之前。如果认定为早期投资,即便不考虑你弟弟所谓的‘代持’,按照后续几轮融资的稀释比例和估值增长,你应得的权益也远不止3%。”

陶昕看着那条陡峭上扬的曲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曾经是她的血汗钱,如今却成了别人估值数亿公司的基石之一。

“他们不会同意的。”她说。

“所以需要谈判。我们有筹码:第一,代持协议草案;第二,他们上市的时间压力;第三,”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我们查到,你母亲王凤兰女士,目前是磊创科技的一家原材料供应商的小股东,而这家供应商与磊创的交易价格,显著高于市场均价。这里面可能涉及关联交易输送利益。虽然不一定违法,但披露出去,对上市形象绝无好处。”

陶昕愕然。母亲……也掺和在里面?用这种方式从弟弟公司“捞钱”?

李律师看着她的表情,缓声道:“陶小姐,很多时候,家庭内部的利益捆绑和撕扯,远比外人想象的复杂和丑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二天上午九点,谈判开始。

对方来了三个人:弟弟陶磊,一个穿着严肃西装的中年男人(董事会周秘书),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女性(法务总监)。

陶磊比五年前胖了些,穿着定制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但眼神里有着掩盖不住的焦躁和疲惫。他看到陶昕时,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姐”,但在陶昕冰冷的目光下,又讪讪地闭上了。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周秘书率先开口,笑容标准:“陶昕女士,李律师,非常感谢各位拨冗前来。关于陶女士早年对磊创科技的支持,陶总一直铭记于心。这次上市在即,陶总特别提出,要给予陶女士相应的回报。我们拟定的这份股份赠与协议,已经充分考虑了……”

“周秘书,”李律师温和但不容置疑地打断他,“在讨论‘赠与’之前,我们有必要先厘清一个基本事实:2029年7月18日,陶昕女士账户转入陶磊先生账户的210万元人民币,其法律性质究竟是什么?是借款,还是投资款?”

会议室气氛瞬间凝滞。

陶磊的脸色变了变。

法务总监扶了扶眼镜,接过话头:“李律师,从现有证据看,当时转账备注为‘借款’,且双方并无投资协议。因此,法律上更倾向于认定为借贷关系。”

“是吗?”李律师不慌不忙,从文件袋中取出那份“股份代持协议(草案)”的打印件,推到对方面前,“那么,请解释一下这份2029年8月20日,也就是转账发生后一个月拟定的协议。如果仅仅是借款,为何需要拟定股份代持协议?并且,代持人指定为债权人陶昕女士?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陶磊的额头开始冒汗。周秘书的笑容僵在脸上。法务总监迅速翻看那份草案,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这……这只是当时的一个初步想法,并未签署,不具备法律效力。”法务总监强自镇定。

“但它反映了交易各方的真实意图。”李律师步步紧逼,“结合贵司上市前急需清理代持股份的背景,我们有理由认为,这210万从一开始,就带有股权投资的属性。只是当时出于各种原因,采用了不规范的操作。现在上市,需要规范,所以找到了陶昕女士。但‘赠与’3%的说法,模糊了历史事实,也低估了陶昕女士早期资金支持的价值。”

“那你们想要多少?”陶磊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干,直接问道。他看向陶昕,眼神复杂,“姐……陶昕,那笔钱,我承认,当初是我不对,没跟你说清楚。但厂子刚起步,什么都难……现在公司做大了,有规矩了,投资人的股份都明明白白。你这笔,算成早期投资,真的很难操作……3%已经是我能争取的极限了,还要说服其他股东……”

“陶总,”陶昕第一次开口,声音清晰冷静,不再带有任何情绪起伏,“我不是来乞讨的,也不是来跟你算亲情账的。我是来厘清一笔五年前就该厘清的经济关系。”

“210万,在当时磊创科技的启动资金中占比多少?按照天使轮通常的估值计算,这笔钱对应的股权比例应该是多少?经过后续几轮稀释,到今天又还剩多少?”

“这些,请你们拿出财务数据,我们一笔一笔算。”

“算清楚了,该多少,是多少。”

“算不清楚,”陶昕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三人,“或者算出来的结果,我不满意。那我们就换个地方,换个方式聊。比如,证监会门口的信访室,或者财经媒体的爆料邮箱。我相信,他们会对我这210万的‘借款’变‘代持’,以及王凤兰女士关联交易的事情,很感兴趣。”

“陶昕!你!”陶磊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你非要搞得鱼死网破吗?!公司上市对你有什么好处?!拿到3%,你立刻就是千万身家!你还要怎么样?!”

“我要一个公道。”陶昕稳稳地坐着,仰头看着激动的弟弟,眼神里一片漠然,“我要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而不是你施舍的残羹冷炙。我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了断,而不是继续被你们用‘亲情’和‘股份’绑在你们的利益战车上。”

“鱼死网破?”她轻轻笑了笑,“陶磊,你搞错了。现在急着上市的是你,不是我。网破了,你这条鱼,恐怕就上不了市了。而我,最多是拿不到这笔意外之财。我在曼谷有工作,有房子,活得很好。”

“你威胁我?”陶磊气得发抖。

“这是商业谈判,陶总。”李律师适时插话,语气依旧平和,“我方只是在陈述各种可能性,以及不同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贵司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妥协,那么我们就只能通过法律途径和舆论监督来维护我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了。只是那样一来,上市时间表,恐怕就……”

周秘书赶紧拉住陶磊,低声劝慰。法务总监也在快速翻阅文件,低声与周秘书交流。

谈判陷入僵局。

休会半小时。

第九章

休会期间,陶昕在会议室外的小阳台透气。李律师去接一个电话。

陶磊独自走了过来,手里夹着烟,没点。

他看起来比刚才憔悴了许多,那股上市企业老总的意气风发消失了,更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焦头烂额的年轻人。

“姐,”他哑着嗓子,又喊了一声,这次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示弱,“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陶昕看着远处黄浦江上来往的船只,没有回头。

“从你默许妈转走我那二百一十万,却连一张借条都不肯打的时候起,我们就已经这样了,陶磊。”

陶磊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声音很低,“那笔钱,救了厂子的命。没有那笔钱,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五年,我拼命干,就是想做出点样子,然后……然后补偿你。”

“用3%补偿我?”陶昕终于回头,眼神锐利,“还是用我的名字替你代持股份,现在需要我签字确权了,才想起‘补偿’我?”

陶磊的脸白了白,嘴唇翕动,似乎想辩解,最终却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份代持协议……是妈的意思。”他艰难地说,“那时候,厂子刚起步,需要引入一个技术合伙人,但他要股份。我的股份不能再稀释了,妈就说,用你的名义,代持一部分。说你是自家人,可靠……而且,你那笔钱,妈一直说算是你的入股……我当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协议是妈找人弄的,我没细想……”

又是母亲。

陶昕闭上眼睛。心脏的位置,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痛了。

“后来呢?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后来……你就跟家里闹翻了,拉黑了所有人。”陶磊苦笑,“我想联系你也联系不上。再后来,公司一步步做大,融资,股改,这件事就暂时搁置了。直到这次启动上市,券商和律师在做尽职调查时,发现了这笔历史‘代持’问题,要求必须清理。我才……我才不得不让妈找你。”

“不得不。”陶昕咀嚼着这三个字,“所以,如果不是上市逼得你们没办法,这3%,你们根本没打算‘给’我,是不是?这股份,会一直用我的名字‘代持’下去,实际上由你们控制,分红也进你们的腰包,是吗?”

陶磊无法回答,默认了。

“许牧呢?”陶昕忽然问,“你刚才说,对许牧愧疚,是什么意思?”

陶磊猛地抬头,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是更深的颓然。

“你……你不知道?”他声音干涩,“妈去找过许牧。在你发现钱被转走,跟家里大吵之后。妈跑去北京,找到许牧,又哭又闹,说你要逼死亲弟弟,说你不是人。还……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你以前……总之,就是想让许牧劝你,让你别追究那笔钱,还说要是许牧不帮忙,她就去他单位闹,让他丢工作。”

陶昕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阳台栏杆。

原来如此。

怪不得许牧当时的沉默那么彻底,那么冰冷。怪不得离婚时,他那么急于切割。

他不是仅仅因为那八十万债务而退缩。

他是被她母亲的无理取闹和潜在威胁,彻底寒了心,也吓退了。

而她,当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愤怒和绝望里,竟然从未想过,母亲会做出这样的事,而许牧承受了这样的压力。

“许牧……他没告诉我。”陶昕喃喃道。

“他可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吧。或者,觉得说了也没用,你和你妈之间的问题,他解决不了。”陶磊低下头,“妈那个人……你知道的。为了我,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许牧后来答应帮忙劝你,条件是妈不能再骚扰他和他家人。但显然……没什么用。你们还是离婚了。”

真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开已经结痂的往事,露出里面依旧鲜活血淋淋的筋肉。

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她的人生,是如何被母亲以“爱”的名义,一步步搅得天翻地覆,分崩离析。

“姐,”陶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语气里带上了真实的哀求,“过去的事,是妈不对,是我不对。我们认。但现在,公司上市是几百号人的指望,也是我全部的心血。算我求你,我们各退一步,行吗?3%确实少了,我可以再争取,4%,甚至4.5%?一次性了结,签了协议,钱马上可以部分兑现。你拿着这笔钱,足够你过得很好,我们……我们也两清了。妈那边,我保证,不会再让她打扰你。行吗?”

陶昕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江面上盘旋的江鸥,看着对岸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面向陶磊。

“我可以接受一个基于早期投资折算的、合理的股权比例,具体数字让律师们去算。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股权必须直接、清晰地登记在我个人名下,没有代持,没有附加条件,享有完整股东权利。必须写入公司章程,在招股说明书中明确披露。”

“第二,签署一份终极和解协议。协议中明确,此笔股权转让及可能的现金补偿,了结自我出生至今,与你们之间(包括王凤兰)所有的经济纠葛、情感诉求及潜在法律责任。自此之后,我与你们二人,在法律上和人情上,彻底断绝关系。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永无瓜葛。”

“第三,”陶昕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王凤兰女士必须签署一份声明,承认当年未经我同意转走210万及后续一系列行为(包括骚扰许牧)的错误,并承诺永不再以任何形式打扰我及与我相关的任何人(包括许牧)。这份声明,作为和解协议的附件。”

陶磊听着,脸色变了又变。尤其是第三条。

“妈她……她不会同意的。让她认错,比登天还难……”

“那是你的问题。”陶昕毫不退让,“我的条件和底线就在这里。接受,我们就继续谈细节。不接受,我们就法庭见,舆论见。”

“给你24小时考虑。”

说完,她不再看陶磊,径直走回了会议室。

第十章

24小时后,陶磊给出了答复。

接受。

但关于股权比例,双方团队又经过整整两天密集而艰难的拉锯战。最终,在上市时间的巨大压力下,在陶昕方握有代持协议草案和关联交易线索的筹码前,磊创科技的其他股东做出了让步。

最终协议约定:

1. 陶昕获得磊创科技上市前2.8% 的直接持股(略高于最初提议的3%,因经过稀释计算,且去除了“赠与”性质,明确为历史投资权益确认)。

2. 磊创科技在上市成功后满一年解禁期,若陶昕有意出售股份,公司实际控制人陶磊有优先购买权,购买价格按届时市场公允价。

3. 陶昕一次性获得额外现金补偿三百万元人民币,作为对其早期资金支持及过往情感伤害的综合性补偿。

4. 签署《终极和解与关系断绝协议》,涵盖陶昕提出的所有条件。王凤兰那份承认错误并承诺不再骚扰的声明,作为有效附件。(据李律师私下告知,陶磊为此与王凤兰爆发了激烈冲突,甚至以“不认这个妈”和“断了她的供应商利益”相威胁,才最终迫使王凤兰流着泪签了字。)

签字仪式在上海的律师事务所进行。

陶昕这边只有她和李律师。

对面是陶磊、周秘书和法务总监。王凤兰没有出现。

签字笔很沉。

陶昕在需要她签名的地方,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晰,稳定。

没有颤抖。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交换文本。

周秘书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伸出手:“陶女士,恭喜。希望未来作为公司股东,能继续支持磊创科技的发展。”

陶昕没有握他的手。

她拿起自己那份协议副本,装进文件袋。

看向对面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的陶磊。

“陶总,”她用了最正式的称呼,“协议生效了。”

“钱和股权,我会按协议接收。”

“从这一刻起,你我,还有王凤兰女士,就是纯粹的、有法律文书确认的陌生人。”

“祝贵公司上市顺利。”

“再见。”

她转身,离开会议室,没有回头。

走出律师事务所大楼,上海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律师跟在她身边,低声说:“陶小姐,后续股权登记和资金交割,我会全程跟进。另外,根据协议,王凤兰女士那份声明,具有法律约束力。如果她再骚扰你,我们可以立即申请法院禁令,并追究违约责任。”

陶昕点点头:“谢谢李律师,辛苦了。”

“应该的。”李律师顿了顿,说,“你很坚强,陶小姐。处理得很漂亮。”

陶昕笑了笑,没说话。

漂亮吗?用五年的背井离乡和心死如灰,换回一笔迟来的、冰冷的股权和金钱,外加一纸断绝亲情的法律文书。

这算哪门子的漂亮?

但这已经是现实给予的,最不坏的结果了。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机场。

路上,她打开手机,看着屏幕背景——曼谷公寓窗外的湄南河夜景。

那里才是她的现在和未来。

至于过去……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名字:许牧。

犹豫了片刻,她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许牧,我是陶昕。关于五年前我母亲找你的事情,我刚知道。抱歉,让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另外,我与家里的事情已经彻底了断,他们不会再打扰你。保重。”

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许牧回复了,同样简短:

“收到。你也保重。”

没有追问,没有寒暄。

就这样吧。

这才是成年人之间,最得体的距离。

出租车驶上高架,汇入滚滚车流。

陶昕关掉手机,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森林。

那些爱恨纠葛,那些撕心裂肺,那些算计与背叛,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未来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终于自由了。

以一种割肉剔骨般惨烈的方式,赎回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

阳光洒进舷窗,一片金黄。

陶昕靠着窗,闭上眼。

眼角似乎有冰凉的湿意,但很快,就被机舱内干燥的空气,蒸发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