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过去快两年了,可每次想起,心里头那块地方还是软软的、酸酸的,又暖暖的,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与感动。今天我话多,不想藏着掖着,就想找个人说说,说说王姨,说说我们相依为命的十年,还有那张改变了我们所有人,也揭开了一个隐秘心事的纸条。
我叫沈薇,在这座城市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工作室。十年前,我的女儿朵朵刚满三岁,正是黏人又娇气的年纪,一刻也离不得人;而我的工作室才刚起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加班到深夜是常态。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帮不上半点忙,找一个靠谱的住家保姆,就成了我们家迫在眉睫的大事。
中介前前后后介绍了好几个,我们都不太满意。有的卫生习惯太差,地板擦完还沾着水渍;有的做饭敷衍了事,菜里要么太咸要么太淡;还有的眼里没活,只会盯着手机,朵朵哭了也懒得哄。那段时间,我一边应付工作室的繁杂事务,一边操心家里的琐事,整个人疲惫不堪,甚至一度想过暂时关掉工作室。
直到王姨出现,一切才慢慢有了转机。王姨那时候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身形瘦瘦的,皮肤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浅褐色,话不多,见人就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手脚却格外麻利。她来自邻省的一个小县城,丈夫早逝,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供到大学,儿子毕业后留在外地工作、成家,她不愿给儿子添麻烦,就独自出来做住家保姆,想攒点养老钱,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试工那天,我原本没抱太大希望,可她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彻底征服了我们全家。清晨天不亮,她就起来打扫卫生,擦过的地板光可鉴人,连沙发缝隙里的灰尘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中午做的家常菜,没有复杂的调料,却味道醇厚,刚好合我和先生林栋的胃口;最让我动容的是,她对朵朵有着一种天然的耐心。朵朵闹脾气不肯吃饭,她不吵不骂,就坐在餐桌旁,慢慢哄着,把米饭捏成小兔子,把胡萝卜切成小花,一点点喂进朵朵嘴里。
傍晚,我和林栋下班回家,看到的是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家、笑得开心的朵朵,还有餐桌上温热的饭菜。那一刻,我和林栋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答案:就是她了。我们没有多问,当场就和王姨定了下来,工资给得比中介报的市场价高了两百,我对她说:“王姨,只要你好好待朵朵、好好照顾家里,我们不会亏待你。”王姨眼里闪过一丝感激,用力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小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做。”
谁也没想到,这一做,就是十年。
十年,足够让一个懵懂无知的幼儿园小豆丁,长成亭亭玉立、有了自己小秘密的初中生;足够让我的工作室,从租半层写字楼的小作坊,慢慢发展壮大,买下属于自己的小loft;足够让林栋,从一个不起眼的普通职员,一步步打拼到公司中层;也足够让王姨,从我们家雇佣的“保姆”,变成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变成一位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亲人的家人。
王姨的细心,早已刻进了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她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口味和习惯,比我们自己还要清楚。林栋胃不好,不能吃硬的、凉的,每天早上的粥,她都会提前熬一个小时,熬得软烂黏稠,入口即化;我经常熬夜加班,第二天早上,书桌旁总会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不烫嘴,也不凉,刚好能缓解熬夜后的干涩;朵朵挑食,不爱吃蔬菜,她就挖空心思,把胡萝卜、西兰花剁成碎末,包进饺子、包子里,把菠菜榨成汁,和在面粉里做彩色面条,让朵朵在不知不觉中吃下蔬菜。
她做的,从来不止是保姆的本职工作。我忙起来经常忘记给老家的父母打电话,她会在傍晚的时候,轻轻提醒我:“小沈,好久没给你爸妈打电话了,问问他们身体好不好。”林栋出差前,她会默默把他常备的胃药、感冒药,一一装进行李箱的侧袋,还会叮嘱一句:“在外头注意身体,按时吃药,别熬夜。”朵朵进入青春期,情绪波动大,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哭鼻子,我和林栋不知道怎么开导,王姨就会拉着朵朵的手,坐在沙发上,用她朴素的人生道理,轻声细语地和朵朵说话,慢慢抚平她的情绪。
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她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到了该缴费的时候,从来不用我们提醒,都会提前缴好,把缴费单整理得整整齐齐,放在客厅的抽屉里;我们的衣服、被褥,她会根据季节变化,按时清洗、晾晒、收纳;甚至连我工作室里偶尔需要帮忙整理的文件,她都会趁着朵朵上学、我们上班的间隙,帮我分类整理好,叠得整整齐齐。
十年里,我们家几乎没有为过家务琐事红过脸,没有因为没人照顾孩子、没人打理家里而烦恼过。因为王姨,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们能安心打拼自己的事业,能好好陪伴朵朵长大。我们也真心实意地对她好,工资每年都会涨,逢年过节,红包、礼物从来没少过;她儿子结婚的时候,我们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还特意给她放了一个月的假,让她回去帮忙;她偶尔和我们说起,老家的房子年久失修,漏雨又透风,我和林栋就商量着,等她干不动了,就给她一笔钱,让她回去把房子修一修,安安稳稳地养老。
我们早就不把她当成保姆了。朵朵一口一个“王奶奶”,喊得格外亲切;我和林栋,也习惯了叫她“王姨”,而不是生分的“阿姨”。我常常和林栋说,等王姨老了,干不动了,就把她留在我们身边,我们给她养老送终,就像对待自己的长辈一样。我以为,这样温暖的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朵朵长大成人,直到我们都慢慢老去。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两年前那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我正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修改设计图,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王姨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轻轻走到书房门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小沈,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头也没抬,随口应道:“王姨,你说,是不是家里缺什么东西了?”
“我……我做到这个月底,就不做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敲键盘的手指猛地停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猛地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王姨,她还是那副熟悉的样子,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生生,多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下定决心的平静。
“不做了?”我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快步走到她面前,第一反应就是担心她的身体,“王姨,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老家出什么事了?要是累了,我们就减少点工作量,你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带薪休假,绝不亏待你。”
王姨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依旧平静:“没有,身体还好,家里也没事。”
“那是为什么?”我心里开始慌了,语无伦次地追问,“是不是觉得工资太低了?我们可以再谈,你说多少就多少,只要你不走!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无意中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们一定改!”
我太害怕她走了。十年了,她早已不是这个家的外人,而是我们的依靠,是这个家的支柱之一。我无法想象,没有王姨的家会是什么样子:朵朵早上没人做爱吃的早餐,林栋的衬衫没人熨烫得整整齐齐,我熬夜加班后,再也没有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家里的一切,都会变得一团糟。那些早已融入生活点滴的习惯,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再也没有人能承接。
王姨看着我着急慌乱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忧伤。但她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不是的,小沈,你们对我很好,非常好,工资也够高了。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我想走了。”
“自己的原因?什么原因?”我几乎是在恳求她,“王姨,你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有解决的办法的。你别走好吗?”我把能想到的挽留条件,一股脑地往外抛,加薪、减负、延长休假,哪怕让她只做半天,我也愿意,只要她能留下来。
可王姨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直到我说完,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才慢慢开口,语气依旧坚定:“小沈,你别劝了,我都想好了。这个月底,我就走。谢谢你们这十年对我的照顾,这份情,我记一辈子。”说完,她对着我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就回了她在一楼的小房间,轻轻关上了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心里空了一大块,又堵得难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十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她陪着我们走过最难的日子,看着朵朵长大,看着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怎么能说走就走?还走得这么决绝,连一个挽留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到底是什么“自己的原因”,能让她放下这十年的情分,毅然决然地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压抑。王姨依旧像往常一样,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做饭、打扫卫生、照顾朵朵,一丝不苟,没有丝毫懈怠。可她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眼神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也很少再有笑容,眉宇间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我和林栋私下里商量了很久,林栋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说:“王姨是个有主意的人,她既然下定决心要走,肯定有她的难处,我们就尊重她的选择吧,强留也没意思,只会让她更为难。”道理我都懂,可情感上,我始终无法接受。朵朵知道王奶奶要走,哭了好几场,抱着王姨的腿,死死不肯撒手,嘴里不停地喊着:“王奶奶,你别走好吗?我以后不挑食了,我好好吃饭,你别离开我。”王姨也红了眼眶,伸手摸着朵朵的头,声音哽咽,却怎么也说不出更多解释的话,只是一遍遍地说:“朵朵乖,王奶奶要回老家了,你要好好听话,好好读书。”
我甚至反复回想,这十年里,我们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无意中伤了她的心?是不是我们给她的压力太大了?是不是她觉得,我们虽然把她当家人,可骨子里还是把她当成保姆,没有真正尊重她?可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对她的好,都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半点虚假,没有半点敷衍。我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是不是儿子那边需要她过去帮忙,她却说,儿子儿媳都很好,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她过去长住。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可她离职的决定,又显得如此反常。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甚至有了一丝委屈:我们待她不薄,把她当家人,可她却这样绝情,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们。
月底最后一天,还是如期而至。王姨的东西不多,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旧行李箱,边角已经磨损,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她的衣服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就这么两件东西,装下了她在我们家十年的所有痕迹。她坚持自己收拾东西,不让我们帮忙,说:“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来就好,不麻烦你们。”
中午,她做了最后一顿饭,全都是我们最爱吃的菜:林栋爱吃的红烧肉,朵朵爱吃的番茄炒蛋,我爱吃的清蒸鱼,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咸菜。饭桌上,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朵朵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进碗里,连一口饭都吃不下去;林栋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偶尔叹了口气;我看着桌上的菜,却觉得味同嚼蜡,心里堵得难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吃完饭,王姨没有休息,而是走进厨房,一点点把厨房收拾干净,灶台、油烟机、橱柜,都擦得锃亮如新,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做过饭一样。她解下身上的碎花围裙,仔细叠好,轻轻放在料理台上,那是她在我们家十年,每天都系着的围裙,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经有些毛糙的纸条,塞进我的手里。她的手有些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摸起来凉凉的。“小沈,”她看着我,眼神深深地,里面有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这个,你等我走了再看。”
我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白,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王姨对着我和林栋点了点头,又摸了摸朵朵的头,转身提起行李箱和编织袋,一步步走向门口。
“王姨!”我终于忍不住,追到门口,声音哽咽,“你……你去哪儿?以后……以后常联系,有什么需要,一定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王姨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对我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那是我见过,最让人心疼的笑容。“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也有些哽咽,“你们……好好过,照顾好朵朵,照顾好自己。”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陪伴了我们十年的身影,也隔绝了那段温暖的时光。家里瞬间变得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格外刺耳。朵朵再也忍不住,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嘴里不停地喊着:“王奶奶,我想王奶奶……”林栋叹了口气,默默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心里乱成一团麻,有离别的伤感,有被“抛弃”的委屈,更多的是巨大的疑惑和不安。这张小小的纸条里,到底写了什么?到底藏着王姨决绝离开的秘密?
我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展开那张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纸条是普通的作业本纸,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工工整整,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微微洇开,是王姨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纸条上的内容不长,可我只看了第一行,心就猛地一沉,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小沈,有些话,当着面,我说不出口。想了很久,还是写下来,告诉你真相。”
“我离开,不是因为你们对我不好。恰恰相反,你们太好了,好得让我心里越来越不安,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十年前我来你家,除了中介说的那些,我没告诉你们,我出来做保姆,不仅仅是为了攒养老钱。我儿子那时候,工作上出了点问题,欠了一笔不小的债,债主追得紧,甚至威胁到了他的性命。我急得团团转,到处借钱,却一无所获。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尽快帮他把债还上,保住他的性命。你们家给的工资高,待遇好,是我当时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我舍不得走,也……不敢走,我怕一旦离开,就再也找不到这么高工资的工作,就没法帮我儿子还债。”
“大概五年前,我终于攒够了钱,帮我儿子把债还清了。那时候,我就该离开的,我欠你们的,已经还清了,我不该再继续‘骗’着你们,享受着你们的好。可我习惯了这里,习惯了照顾你们,习惯了朵朵的吵闹,也贪图这份安稳,贪图你们给我的温暖。我对自己说,再干一年,再干一年就走,可一年又一年,我始终没有鼓起勇气。我舍不得朵朵,舍不得你们,也害怕离开这里,我一个外地老太太,又能去哪里?”
“直到去年,我去体检,查出来一点问题(别担心,不是大病,但需要长期调理,不能太劳累)。医生建议我静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干活了。我突然就慌了,我意识到,我不能再这样‘赖’下去了。我拿着你们给我的高工资,享受着家人般的待遇,可我心里藏着事,每天都过得不安心,身体也越来越差。我再不走,就是对不起你们的信任和好意,也是对我自己不负责。”
“我知道,我突然说走,你们很难接受,会觉得我无情。你们加薪留我,我更难受,那笔钱,我拿着烫手,我不能再占你们的便宜了。”
“这十年,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不嫌弃我是个农村老太太,谢谢你们给我温暖,给我一个像家一样的地方。朵朵就像我亲孙女一样,看着她长大,是我这十年里,最开心的事。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下辈子,若有机会,我再报答你们。”
“我回老家了,打算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修,安安心心地养身体。你们别找我,让我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不用惦记我。你们一家都是好人,一定会有福报的。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朵朵,她还小,别让她太想我。”
“最后,提醒你们一句,客厅电视机后面,左边那个插座有点松了,你让林栋记得找人来修修,怕漏电,不安全。冰箱冷冻室最底下,我包了些朵朵爱吃的馄饨,都是我亲手做的,记得让她早点吃,别放坏了。衣柜顶上的被子,我都晒过收好了,天气冷了,记得拿出来盖。”
“王秀英 留”
纸条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沙发上。我呆呆地坐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心疼、理解、懊悔和释然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我。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十年,她心里一直压着这么重的担子,一直背负着这样的愧疚。原来她的任劳任怨、细致入微,背后除了本分的勤劳,还有一份不得不留下的无奈,一份“欺骗”我们的不安。原来她早就想走,却因为贪恋这份温暖,因为舍不得我们,一年年拖延,直到身体发出警告,才终于下定决心,决绝离开。原来她觉得,拿我们的高工资,享受我们的好,是“占便宜”,是“欺骗”,可她不知道,这十年,她付出的,远比我们给予的,多得多。
她怎么会是骗子?她用了十年最宝贵的时光,用最辛勤的劳动,用最真诚的情感,来照顾我们一家,来守护这个家。她帮儿子还债,是一个母亲最深切的爱与责任,这有什么错?她因为我们的好而留下,因为习惯和依赖而拖延,这是人之常情啊!我们从未觉得她是“赖”着我们,从未觉得她是在“占便宜”,她是这个家真正的支撑,是我们最亲近的家人!
我哭得不能自已,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为她的隐忍和善良,为她这十年的委屈和不安,为我们之间这错位的理解和沉默的付出,也为这仓促又必然的离别。林栋走过来,捡起纸条,一字一句地看完,也沉默了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搂住我的肩膀,声音低沉:“我们……都太粗心了,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她的心里,不知道她背负了这么多。”
“是啊,”我哽咽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们一直以为,给她高薪,把她当家人,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份超出寻常的好,竟然成了她的心理负担,让她活得这么不安。”
林栋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道:“王姨选择不说,有她的自尊和考量。她不想让我们同情她,不想让我们觉得,她是因为欠债,才留在我们家。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能做的,就是尊重她的选择,让她安心回老家养老,不再打扰她,这才是对她真正的好。”
我点了点头,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是啊,强行挽留,加薪诱惑,只会让她继续陷入那种不安和愧疚里,只会让她更为难。放手,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过轻松一点、自在一点、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再为别人操劳,不再背负心理负担,才是对她十年付出的最好回报,才是真正尊重她。
后来,我们辗转通过王姨老家的亲戚,找到了她的地址。我们没有去打扰她,没有再提过去的事,只是逢年过节,会寄一些老家的特产,寄一些适合她身体的营养品,还有朵朵画的画、写的信。我们也曾给她汇过钱,想让她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可她每次都坚决不收,一次次退了回来,附言里说:“小沈,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钱我不能要,你们对我的好,我已经记在心里了,不能再麻烦你们了。”
看到她的坚持,我们只好作罢,不再勉强她,只是依旧按时寄东西,默默关心着她,希望她能知道,我们没有忘记她,我们一直记着她的好。
去年秋天,我们收到了王姨托人带来的一小箱东西。箱子不大,里面装着她自己晒的红薯干、腌的咸菜,还有一双给朵朵织的毛线袜,针脚有些粗糙,却看得出来,织得格外用心。箱子里还附了一张简单的字条,字迹依旧工整,只是比以前多了几分从容和满足:“小沈,林栋,朵朵,我身体好多了,老家的房子也修好了,你们别惦记我。红薯干和咸菜是我自己做的,尝尝鲜,毛线袜是给朵朵织的,天冷了,穿上暖和。你们好好的,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看着那张字条,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我心里暖暖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我知道,王姨现在过得很好,很平静,很满足,这就够了。
如今,我们家早已习惯了没有王姨的生活。我学会了规划家务,学会了做朵朵爱吃的饭菜;林栋也承担了更多的家庭责任,会熨衣服,会做饭,会提醒我给父母打电话;朵朵也越来越懂事,不再挑食,学习也越来越努力,常常会提起王奶奶,说起王奶奶对她的好。
家里的很多角落,还留着王姨的痕迹。客厅电视机后面那个有点松的插座,林栋早就找人修好了,可每次看到那个插座,我都会想起王姨纸条里的叮嘱,想起她的细心和体贴;冰箱里,再也没有那种她独家配方、朵朵最爱的馄饨了,可每次打开冰箱,我都会想起她,想起她十年如一日的陪伴和照顾。
十年陪伴,一朝离别。那张小小的纸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从未窥见的、王姨的内心世界,也让我对“好”与“付出”、“雇佣”与“情分”,有了更深的理解。原来,有些好,不一定能让人感到温暖,反而会给对方带来沉重的压力;有些付出,背后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和无奈;而真正的尊重,有时不是竭力挽留,不是用金钱去衡量,而是理解对方的离开,尊重对方的选择,给予对方最真诚的祝福。
王姨走了,却把最温暖的回忆,最珍贵的感动,留在了我们心里。她用她的隐忍、善良和自尊,给我们上了深刻的一课,也让我们学会了如何去尊重一个人,如何去珍惜一份情。
愿远方的王姨,平安喜乐,安度晚年;愿每一份真诚的付出,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份隐秘的委屈,都能被妥善安放;愿我们都能珍惜身边的人,珍惜那些默默陪伴我们、为我们付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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