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谈判的大门在2022年1月被华盛顿彻底关上之后,留给克里姆林宫的似乎只剩下军事这一种选项。然而,当普京最终下定决心选择摊牌之后,这场被称为“特别军事行动”的冲突,其剧本却存在着致命的缺陷。2月24日拂晓,随着普京面向全国的电视讲话结束,一场自二战以来欧洲最大规模的军事冲突正式爆发。战争打响的最初几个小时里,俄军的行动表明,他们正在进行一场目标明确、多路并进、追求速战速决的现代化闪电战。集结在白俄罗斯境内的俄军精锐装甲部队越过边境,沿第聂伯河西岸直扑乌克兰首都基辅。俄军最精锐的空中突击部队对基辅郊外的安东诺夫机场发动了大胆的空降突袭。
在东北部,俄军从别尔哥罗德方向出发,向乌克兰第二大城市哈尔科夫发起钳形攻势。
在东部,俄军于顿巴斯地区展开行动,意图牵制并包围当地乌军主力。最后是南部战线:部署在克里米亚的俄军兵分两路,一路向东控制亚速海沿岸的赫尔松等关键城市,另一路则向西朝战略港口敖德萨推进。这套计划的每个环节,都透露出克里姆林宫对取胜的极度自信。按照俄军总参谋部的设想,乌克兰政府将在数日内崩溃,主要城市会迅速沦陷,大规模抵抗也会在短时间内瓦解。
然而,普京似乎完全没有为第二种可能性做准备,一旦初期无法取得速胜,战争将无法收场。为何一向老谋深算的普京会在战略上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在普京自己的视角中,他为俄乌战争所做的准备已然足够充分,速胜本应是水到渠成之事。
站在今天回望2022年,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作为俄罗斯的最高领导人,普京并非在冲动之下发动俄乌战争;相反,无论是在短期、中期还是长期层面,他都做出了当时条件下所能做到的最充足准备。
俄罗斯对这场战争的长期准备,最早可追溯至2008年之后。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与西方决裂后,在普京支持下,时任国防部长谢尔久科夫启动了“新面貌”改革。这场改革后来由绍伊古继续推进,将俄军从一支庞大笨重的苏式军队,改造为更专业、更机动、反应更快的现代化武装力量。改革的成效也在顿巴斯冲突与叙利亚内战中得到了验证。
与此同时,在经济上,普京积累了巨额外汇储备。截至2022年初,俄罗斯央行持有的外汇和黄金储备总额已超过6300亿美元。这笔巨款在开战之初,被视为应对西方制裁的“战争基金”。
在意识形态领域,克里姆林宫近二十年来不断强化一套历史叙事,其核心是强调俄罗斯文明的独特性,以及北约东扩对俄国家安全的根本威胁。从长期准备角度看,俄罗斯几乎做到了极致;而从中期准备看,其布局同样周密。
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和介入顿巴斯冲突,本质上是为更大规模冲突进行实战演练的中期准备阶段。无论是在乌东、叙利亚,甚至在非洲部分国家的内部冲突中,俄罗斯军队及相关武装力量的频繁活动,都可视为在为一场大规模战争磨刀练兵。
此外,克里米亚半岛被俄罗斯彻底改造为一个巨型军事基地。2014年后,俄军在此部署了大量部队,使其成为从南部进攻乌克兰本土的“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进入2021年,俄罗斯除在国内持续开展战争动员、在外交上尝试与美国做最后谈判外,还在下半年开始了大规模军事调动。
自2021年10月起,俄罗斯以“军事演习”为名,向俄乌边境及白俄罗斯境内调集重兵。截至2022年2月,集结兵力已超过15万人,涵盖陆军、空天军、海军、特种部队等几乎所有军种。这些部队配备了大量重型装备,以及野战医院和后勤物资,从一开始就摆出了多路进攻的架势。
毫不夸张地说,俄罗斯在战争爆发前已竭尽全力,做出了尽可能充分的准备。然而,问题在于:俄罗斯根本没有制定长期战争的预案。难道普京疏忽了?并非如此。他并非没有考虑战争长期化的可能。真正的关键在于:俄乌战争爆发前,普京就已清楚,对当时的俄罗斯而言,无法速胜,就等于战败。
俄罗斯之所以不考虑长期作战计划,是因为普京深知,2022年的俄罗斯根本无力单独支撑一场持久战。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军工体系虽继承了庞大遗产,但产能、技术工人和供应链已严重萎缩,不仅缺乏短期内大规模量产高科技武器的能力,而且许多先进装备的生产严重依赖西方电子元件。一旦开战并遭制裁,生产线将立即瘫痪。因此,俄军最初的作战计划,就是在现有装备消耗殆尽前打出“一波流”。
同时,俄罗斯高额外汇储备与去美元化战略,是为抵御外部经济冲击而设计,而非为支持长期战争生产。自2000年以来,俄罗斯经济本质上属于能源与原材料的出口型结构,制造业占比本就不高,且持续下降。从根本上看,这种经济模式无法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作为俄罗斯掌舵人,普京不可能不清楚这些短板,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俄罗斯不是不想打长期战,而是根本打不起。但他仍对那份风险极高的“速胜剧本”情有独钟,原因出在最后一个变量,那就是乌克兰民心。
尽管俄罗斯自身缺乏长期战争能力,但普京坚信乌克兰的准备更为不足。他更认为,一旦俄军进入乌克兰,特别是在乌东地区,俄罗斯族民众必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在他看来,这场战争或许只是一次“军事散步”。正是这种认知,构成了普京作出战争决策的核心依据。然而,后来的事实表明,所谓“乌克兰人喜迎俄军”的景象根本不存在。导致普京战略误判的关键,正出在情报环节。
普京并非一厢情愿地相信,只要俄军开进乌克兰,乌方就会不战而降。为减少速胜阻力,他投入重金,在2014年后收买乌克兰内部的亲俄政客,试图构建一个隐秘的人脉网络。
在普京看来,尽管亲西方路线已成为乌克兰政府的外交基石,但只要资金到位,仍有可能“买通”部分乌克兰精英。于是,他将大量资金秘密输送给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第五处。该部门自2014年起的核心任务,就是在乌克兰建立一个庞大的亲克里姆林宫网络,无论是收买政治家、安全官员、乌军军官,还是地方负责人。
普京的最高期望是:一旦俄军介入,这些人能迅速倒戈;即便不背叛,至少也能保持中立,从而促使泽连斯基政权迅速崩溃。为实现“不战而屈人之兵”,他对联邦安全局的资金支持可谓极为慷慨。他设想,即便存在贪腐,这些钱也应部分流入乌克兰,哪怕买不到“傀儡”,也能拉拢若干有影响力的人物。
然而,开战后局势的发展完全超出普京预期。从总统到地方官员,乌克兰几乎所有政治精英都表现出坚定抵抗意志;乌军与安全部门未出现任何大规模、有组织的叛变。种种迹象表明,俄方苦心经营的“亲俄网络”在战争中毫无作为。
但在战前,联邦安全局第五处曾多次向普京保证:乌克兰内部已建立起庞大人脉网络,俄军一到,乌方必土崩瓦解。面对严酷的现实与先前保证的严重脱节,普京在开战一周后便意识到问题所在。他当即明白,第五处不仅将巨额资金中饱私囊,其所报“功绩”更是夸大其词。
俄乌战争爆发仅两周,普京便将调查矛头直指拥有上将军衔的第五处负责人谢尔盖·贝塞达。3月初,贝塞达及其副手被逮捕并软禁,至今下落不明。据俄媒报道,其被控两项重罪:一是向普京提供灾难性错误情报,二是贪污用于建立亲俄网络的巨额资金。然而,尽管普京处置了贝塞达,却无法改变俄罗斯深陷俄乌战争泥潭的事实。耐人寻味的是,即便战争走向长期化,普京本人在俄罗斯国内并未遭遇政治危机。俄乌战争何以反而强化了俄罗斯的内部团结?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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