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讷 文:风中赏叶
母亲走了。从查出那个病到离开,八个月。
最难接受的,不是她没扛过癌症,而是她扛过了。骨髓移植那么难的路,她走出来了;排异那么疼的关,她闯过来了。三年,整整三年,我们以为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可一次常规复查,查出来的却是另一个病,一个跟癌症毫无关系的新绝症。
母亲是2019年确诊白血病的。那年她58岁,刚退休,正说要好好享几年清福。确诊那天她没哭,倒是我和妹妹在走廊里抱头哭了一场。她说哭啥,治呗,又不是没救。
治疗方案是骨髓移植。先做化疗,把体内的坏细胞清干净,再输进捐献者的造血干细胞。供者是中华骨髓库找的,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跟母亲配型成功。医生说这是最好的结果,非亲缘全相合,很难得。
进移植舱那天,母亲把自己的头发剃光了。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说这样也好,夏天凉快。舱里不让陪护,每天只能通过视频看她。她躺在里面,浑身插满管子,还在视频里跟我们说今天吃了啥,护士夸她配合得好。
出舱那天我去接她。她瘦得脱了相,走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可她抬头看见我的时候,笑了,说走吧,回家。
移植后的日子也不好过。排异反应来了好几轮,皮肤起疹子,嘴巴长溃疡,拉肚子拉得人虚脱。最难受的是口腔排异,满嘴都是泡,喝水都疼。她硬是一口一口把饭咽下去,说不吃不行,不吃没力气。
慢慢熬过来了。一年后,排异基本控制住了。两年后,她能在小区里散步了。三年后,她开始做饭,开始接送外孙上下学。那天我回家,她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那一瞬间我眼眶热了。三年了,她终于又像个正常人了。
她开始计划以后的事。说等身体再好点,想去趟云南,看看洱海。说外孙上小学了,她要每天接送。说等我结婚,她要给我带孩子。我笑她想得太远,她说不远,我得好好的,多陪你们几年。
2022年秋天,到了常规复查的日子。三年了,这样的复查做了很多次,每次都正常。母亲说不用查了吧,浪费钱。我说不行,查查放心。她拗不过我,跟我去了医院。
抽血、骨穿、B超,一套做下来。等结果那几天,她还在家包饺子,说等结果出来,要是好,咱们出去吃顿好的。
结果出来那天,血液科医生说骨髓情况很好,白血病没有复发。我松了口气,正要谢医生,医生却把报告翻到下一页,说有个事得跟你说。
血常规里有个指标不对劲。不是血液病的指标,是另一个——肌酐。医生说肾功能有问题,建议去肾内科查。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肾内科。开了新的检查单,又抽了血,约了B超。母亲说没事,可能是最近累着了,歇歇就好。
一周后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去。
多囊肾。医生说,是一种遗传病,双肾长满囊肿,慢慢把正常组织挤掉,最后肾功能衰竭。你母亲的已经很严重了,双肾都大了好几倍,囊肿密密麻麻。
我问能治吗。医生说没有特效药,只能控制血压、延缓进展,最后就是透析或者移植。我问多久。医生说不好说,有的人能拖很多年,有的人进展很快。
走出诊室,母亲坐在走廊上。她看见我出来,站起来问咋样。我说有点问题,咱们慢慢治。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你别瞒我,到底啥病。
我说了。她听完,愣在那儿,半天没动。过了很久她问,跟白血病有关系吗。我说没有,是另一个病,天生的。她点点头,说那还行,不是那个又回来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车窗外。快到家的时候她说,我以为最难的时候过去了,原来不是。
从那天起,母亲开始了另一种治疗。控制血压的药,定期抽血查肾功能,饮食上限制蛋白,不能吃太咸。她每次吃饭都小心翼翼的,这个不敢吃,那个不敢多。外孙问她外婆你怎么不吃肉,她说外婆减肥呢。
可病情还是在进展。2023年春天,她开始没力气,走几步就想歇着。腿也肿了,一按一个坑。晚上起夜的次数越来越多,一晚上要起来四五趟。她说不碍事,就是老了。
夏天的时候,肾功能已经差到需要准备透析了。医生说造个瘘,提前准备着。她躺在手术台上,还跟护士开玩笑,说我身上都快没地方下刀了。
透析那天,她看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说没想到这辈子还得靠这个活着。我说妈,活着就行。她说行,活着就行。
可透析也没能撑太久。她的心脏开始出问题,血压忽高忽低,有时候透析中间就得停下来。医生说肾功能衰竭到后期,全身都会受影响,心脏、血管、骨骼,没一个能逃掉。
最后一次住院,她已经下不了床了。人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看我们进进出出。有天晚上她忽然拉着我的手,说那三年,是赚的。
我说妈你别说话,好好歇着。她说你不懂,得了那个病,我以为活不成了。后来又活了三年,看见你妹妹结婚,看见外孙上学,看见你有了对象。够了。
我说不够。她笑了笑,说傻孩子,啥时候是个够。
那天夜里,她走了。心衰,医生说是多囊肾的并发症。跟白血病没关系,是那个新病带走了她。
收拾遗物时,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的两个确诊日期,2019年3月,2022年10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一次运气好,第二次运气没那么好。
我拿着那张纸,在床边坐了很久。她说的运气好,是骨髓移植成功,从白血病里逃出来。她说的运气没那么好,是刚喘过气,又一个病找上门。
多囊肾这个病,医生说遗传的,可能早就有了,只是以前没发现。化疗、移植、抗排异,这些治疗让身体变弱了,肾病就藏不住了。那些囊肿可能在她身体里长了很多年,一直安安静静的,等到她扛过癌症,才出来收场。
她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又圆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那三年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过。她想去看洱海,没去成;想接送外孙上学,接了一年;想给我带孩子,没等到。
可她说的对,那三年是赚的。赚来的三年里,她看见妹妹穿上婚纱,看见外孙背起书包,看见我牵起一个人的手。那些日子,是真的。
窗外月亮又圆了。她走之后,每个月亮圆的时候我都会想她。想她炒菜时回头看我那一眼,想她说洗手吃饭时的声音,想她躺在病床上说那三年是赚的。
我们这辈子,总有一天要面对生老病死。只要当初拼尽全力了,做到了“尽人事”,最后“听天命”的时候,至少不会留下遗憾吧。
她没遗憾。那三年是赚的,我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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