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帮我整理后备厢,是每年我过完年离开家乡时,母亲最重要的仪式。
她蹲下身,先搬那些带着湿泥的白菜。后备厢底垫了旧纸板,但她还是将菜一棵棵立着放,根部朝里,叶朝外。码好一层,她用手掌轻轻按了按,试试稳不稳。
然后是腊肉。用麻绳穿好的,深红油亮的一条。她提起来,先悬在箱子上空比了比,找一个不碰着白菜又能卡住的位置。放下去时,腊肉的边缘几乎贴着白菜帮子,她又挪开一点,留出小小的缝隙,仿佛它们也会觉得挤。
接着是几挂腊肠和一只风鸡。她先把腊肠小心地铺在腊肉旁边的空隙里,一根挨着一根,像排列整齐的士兵。风鸡有些占地方,她捧在手里掂量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它横放在最靠边的位置,用一袋干豆角轻轻抵住,防止滚动。
最费周折的,是那堆花花绿绿的盒子,都是亲戚拜年送的。虽然我再三说不要,但在她眼里,“买来的”东西总是比自家种的要“金贵”一点,她要挑几样好的给我带走。
她拿起一个红色铁罐,沉甸甸的,摇了摇,里面是沉闷的滚动声。“这是你大舅婆家送的,说是核桃……核桃酥?”她转过头问我,眼神里是探询,“你小时候,是不是爱吃这个?”没等我完全回答,她又拿起一个长条的纸盒,上面写着英文字母。“这个,你表婶给的。说是巧克力,她儿子从国外带回来的,都给你带走吧。”
她在那些点心零食里精心挑选,判断的依据,除了隐约记得的我儿时的口味,便是点心在她看来的“金贵”程度。最后她终于挑出来三五盒,并没有把它们放进拥挤的后备厢,而是拉开后座的车门,端端正正放在座椅中间,放好了,还要调整一下角度,让它们看起来更安全。
最后是那篮鸡蛋。她是弯着腰,目光在后备厢有限的空当里巡睃。终于选定一个位置,在两袋干豆角的夹护下,地面最平。她将篮子稳稳地、水平地沉降下去,像放置一件精密仪器。放妥了,她还不放心,从旁边抽出一条旧毛巾,仔细地盖在篮子上。
后备厢盖终于缓缓落下,闷闷的“嘭”的一声,像给这场无声的仪式画上句号。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我说:“路上慢点。”声音很轻。
车子驶出院门。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片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温暖的点。车厢里很安静。但我身边和身后那些被妥帖安置的物品,诉说着一种笨拙的、用尽她所有认知与心力来衡量的爱。这份爱,沉甸甸地填满了每一处空隙,比任何行李都重,也远比任何行囊,更让人心里踏实,又微微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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