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谷日。
老话说，初八是谷子的生日。天气晴，这一年稻谷就丰登；天阴，收成就差些。这一天，家家户户要对着天空拜一拜，祈愿五谷丰登，仓廪殷实。晚上还要点灯，叫“顺星”，照着每一个星星，也照着每一个人脚下的路。
年真正过完了。该出门的出门了，该开工的开工了，日子从年前的盼头，变成了年后的奔头。
而我想在今天，跟您说一个极致的人。
他是中国历史上最有才华的皇帝，也是最失败的皇帝。他写一手好字，画一手好画，弹琴、下棋、赏石、品茶，没有一样不精。可他做皇帝做到最后，国破了，家亡了，自己被掳到北国，死在冰天雪地里。
他叫赵佶，史称宋徽宗。
他留下的那个“福”字，瘦得像一根骨头，却硬得像一把刀。
一、那个不该当皇帝的人
宋哲宗去世那年，没留下儿子。
谁来当皇帝？向太后看中了端王赵佶。宰相章惇当场反对，说了句流传千古的话：“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轻佻——意思是这个人太浮，太飘，太不着调，当不了皇帝。
可向太后不听。章惇的话像风一样刮过去，十九岁的赵佶还是坐上了龙椅。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他确实轻佻。他不喜欢上朝，喜欢画画；不喜欢批奏折，喜欢写字；不喜欢听大臣唠叨，喜欢逛御花园。他在宫里建了个“艮岳”，把全天下好看的石头都运到汴京，堆成一座山。他痴迷道教，自封“教主道君皇帝”，整天跟道士混在一起。
可他也有认真的时候。
他认真画画。画花鸟，画山水，画他养的那些仙鹤、瑞鹿。他画画的时候，连一根羽毛的纹理都要描得清清楚楚，一片花瓣的颜色都要染上七八遍。他画出来的画，后人叫它“工笔画”，精细得像绣出来的一样。
他认真写字。他从黄庭坚的字里学结构，从褚遂良的字里学笔法，从薛稷的字里学瘦硬。他把这些揉碎了，捏合了，化成自己的东西。写出来的字，后人叫它瘦金体。
瘦——瘦得像竹节，像鹤腿，像刀锋。
金——金贵，金亮，金闪闪。
他那笔字，瘦到极致，也美到极致。一千年来，没人能写得过。
可他还是个失败的皇帝。
金兵打过来的时候，他把皇位传给儿子，自己当太上皇，然后和儿子一起被抓走。押到北国，关在五国城里，冻着，饿着，病着，最后死在那里，死的时候五十四岁。
死之前，他写过一首诗：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那个曾经把全天下好看的石头都搬进自己院子的人，最后连一只南飞的雁都看不见。
二、那个瘦到极致的福字
宋徽宗一生笔墨无数，传世极多。他的瘦金体，笔画如铁线，锋芒如利刃，自成一家。
这也是我们如今在春节最常看到的瘦金体“福”字，其唯一权威母本，出自宋徽宗二十三岁时所书的《楷书千字文》。
这幅真迹现藏于上海博物馆，是宋徽宗瘦金体风格定型的开山之作。在卷中“祸因恶积，福缘善庆”一句中，这个“福”字应运而生。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它太瘦了。
瘦得像一根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刺，像冬天落光叶子的树枝，像仙鹤站在雪地里伸长的脖子。每一笔都细到极致，每一画都硬到极致。横画细，但起笔收笔顿得像刀砍；竖画直，但收笔时往下一带，像燕子的尾巴；撇捺舒展，但利利索索，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后人形容他的字，“天骨遒美，逸趣霭然”——天生的骨头，又劲道又好看；飘逸的趣味，浓浓的、满满的。
可我想的是另一句话。
他写这个字的时候，还是大宋意气风发的青年天子。他在汴京的皇宫里，磨着御墨，铺着御纸，身边站着宫女太监，窗外是他亲手堆起来的艮岳。他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死在北国的破屋子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这个瘦瘦的福字，是他留给自己的，还是留给后人的？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三、一个极致的人，留下的极致
宋徽宗这个人，什么都做到极致。
艺术上，他是极致的天才。他创的瘦金体，一千年没人能超越；他画的工笔画，一千年还是临摹的范本；他编的《宣和书谱》《宣和画谱》，把当时能见到的所有书画都记下来，后人研究宋代艺术，绕不开这两本书。
政治上，他是极致的庸才。他重用蔡京、童贯那些奸臣，把朝政搞得一团糟；他花那么多钱修艮岳，把国库掏空了；他信道教信得昏了头，金兵打过来的时候还以为道士能做法退敌。
人生上，他是极致的悲剧。他当过万万人之上的皇帝，也当过连饭都吃不饱的囚徒。他看过汴京最繁华的街市，也见过北国最荒凉的雪原。他从天堂跌进地狱，中间连个台阶都没有。
可他的字留下来了。
那个瘦瘦的“福”字，从他的笔下流出来，穿过九百年的风雨，躲过战火，躲过浩劫，躲过数不清的朝代更迭，一直活到今天，活到你眼前。
你看它的时候，它还是那么瘦，那么硬，那么美。
像一个站在废墟里的人，衣服破了，脸上有灰，可腰杆还是直的。
四、这个福字，瘦得让人心疼
今天大年初八，我把宋徽宗这个瘦瘦的福字送给您。
这个福字，是九百年前一个丢了江山的皇帝写的。他写得那么好，好到让人忘了他是个失败的皇帝，好到让人只记得他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
愿您这一年，有瘦而有骨的福。
人这一辈子，不一定要胖，不一定要圆，但得有骨头。像宋徽宗的字，瘦归瘦，可每一笔都立得住，撑得起。您遇到事儿的时候，能扛；遇到坎儿的时候，能过；遇到难处的时候，能咬牙挺过去。瘦，不是弱；瘦，是精干，是利落，是把没用的都去掉，只留下最要紧的。
愿您这一年，有极致专注的福。
宋徽宗在艺术上，是个极致专注的人。他画画，一根羽毛画七八遍；他写字，一笔练千百遍。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能做成。愿您也有这份专注——做一件事，就把它做好；爱一个人，就把他爱透。不用贪多，贪多嚼不烂；不用求快，欲速则不达。专注的人，才有后劲。
愿您这一年，有不被皮囊裹住的福。
宋徽宗的字，把肉都剔掉了，只剩下骨头。可那不是枯骨，是风骨。人也一样，不被皮囊裹住，才能活得通透。不必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不必太计较得失荣辱，不必太纠结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活出骨子里的东西，那才是真的自己。
愿您这一年，有五谷丰登的福。
初八是谷日，是祈求丰收的日子。愿您这一年，仓廪殷实，衣食无忧。不管您是种地的还是上班的，不管您是做生意的还是拿工资的，愿您的收成满满当当，愿您的口袋鼓鼓囊囊。丰衣足食，是最实在的福气。
愿您这一年，有脚下有路的福。
宋徽宗最后死在异乡，是因为他走错了路。愿我们这辈子，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每一步都走得明白。知道往哪儿去，知道怎么去。走在阳光下，走在春风里，走在回家的路上。
初八了，年真的过完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个还没揭下来的福字上。
九百年前，那个叫赵佶的人，在汴京的皇宫里写下这个福字的时候，大概没想过后人会怎么看他。骂他的人很多，可他听不见了；懂他的人很少，可他不在乎了。
他留下的，就是这个字。
瘦瘦的，硬硬的，美美的。
像一根骨头，插在时间的废墟里，告诉后来的人：这儿曾经有一个人，活得极致，写得极致，爱得极致，也痛得极致。
今天，我替他把这个福字送给你。
愿你新的一年，瘦而有骨，硬而有力。
愿你新的一年，把没用的都去掉，只留下最要紧的。
愿你新的一年，脚下有路，眼里有光，手里有粮。
一字一福·第八篇
今日福字：宋徽宗赵佶 瘦金体“福”
权威出处：北宋·赵佶《楷书千字文》（崇宁三年作），上海博物馆藏，卷中“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句。
福气属性：瘦硬通神，天骨遒美
宜：收心工作，专注一事，剔除浮华，留下本真
请福聚福，送福得福。见者有福，福满人间。
明日预告：
【一字一福·第九篇】邓石如的“福”：那个砍柴种地的人，写下了最古朴的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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