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华/讲述 荆门晚报记者 张亚男/整理
我生在北方农村,从小跟奶奶和叔叔生活在河南驻马店的一个村子里。九岁那年,我在村里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春节,从此离开了那里。
记忆是从煤油灯下开始的。叔叔是民办教师,一到过年,邻居们都找他写春联。红纸是赶集扯的,赶集回来总不忘给我带几个散爆竹。晚上灯芯调亮了,叔叔凑着光写春联,墨汁冻得稠,他哈着气写。
我在堂屋外放爆竹,身边围着一群孩子。放完了爆竹,我到灶膛边烤红薯,怀里揣着《西游记》旧连环画,页角都卷了。那是我们传着看的小人书,排队等,轮到你,熬夜也得看完。
除夕守岁,奶奶把压岁钱塞进我棉袄兜里,是两张崭新的一角钱纸币,还带着油墨味儿。她交代我们要揣好了,第二天一早拜年磕头用。我和堂弟熬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鞭炮声炸响时才惊醒。套上奶奶在灶火上烤热乎的棉袄,叔叔已把一挂鞭挑在竹竿上,火信子呲呲响,我们捂着耳朵往屋里躲,噼里啪啦的光照亮院子里的雪。
大年初一天不亮,我就跟着大人满村拜年。磕一个头换一把花生或几块果子,兜里塞得鼓囊囊。
那年过年还吃了顿大米饭。当时父亲从部队托人捎回几斤大米,奶奶蒸了一小锅,满屋的香。堂弟扒着灶台踮脚看,我分到小半碗,舍不得嚼,含嘴里慢慢融化。
开春父亲来接我们,走时叔叔扶着奶奶站在村口送别。到武汉第一顿,看到桌上的“干饭”(河南把大米饭叫干饭),我都不敢相信。往后几天是幸福的,我常常端着碗傻笑。吃到第五天,晚上胃里开始不适。从小习惯了北方饮食的我,想吃馍,想喝面条汤。父亲把干饭熬成稀饭,稀饭里掺进面条,一根根捞着吃。
足足三个月,武汉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一直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张嘴,那口河南腔让人笑话。后来渐渐能吃两顿白米饭了,也能听懂武汉话了。
父亲转业留在武汉工作生活,过年桌上渐渐有了武昌鱼、粉蒸肉、炸藕夹。叔叔寄来手写的春联,我贴在门框上,横批是“人勤春早”。楼下小孩放爆竹,我望着窗外恍惚,这个年没有爆竹放了,没有铁环滚了,没有连环画等着传了,也不怀念吃一碗大米饭了。
除夕夜不用守岁了,但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装着农村那些事儿,还有奶奶慈祥的笑容,好像很遥远,又像就在身边,翻个身,枕巾上一片湿。
多年后我明白,那个在灶边等白米饭吃的男娃,和那个一吃白米饭就反胃的男娃,是同一个人。只是故乡从一声鞭炮里,慢慢缩成一碗掺了面条的稀粥。后来连粥也不掺了,我吃得下武汉所有的大米饭。
只是再没有哪一碗,香过九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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