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6岁，离婚整整四年了。

今年大年三十那天，我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曾经住了八年的小区楼下，犹豫了足足二十分钟。手指悬在门铃上，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真的没地方去了，厚着脸皮就厚着脸皮吧，总好过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冷锅冷灶守岁。

开门的是前婆婆，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没说话，侧身让我进了门。屋里暖烘烘的，飘着炖肉和糖果的香味，电视里放着春晚预热的节目，前夫正陪着儿子搭积木，儿子一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喊着“妈妈”就扑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眼泪。

我知道，在外人眼里，我这行为挺没出息的。离婚四年，不找新的归宿，不把日子过光鲜，反倒厚着脸皮跑回前夫家过年，说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有人会说我是放不下前夫，想复婚；有人会说我是贪图婆家的条件，不想自己吃苦；还有人会背地里议论，说我离婚离得窝囊，连个年都过不明白。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放不下，也不是想回头，我是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结婚的时候，我远嫁一千多公里，娘家只有一个年迈的父亲，哥哥嫂子早就自成一家，我离婚的消息，当初怕父亲担心，只轻描淡写说了几句，后来逢年过节，我要么说工作忙，要么说跟朋友出去玩，从来不敢真的回去。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了。

娘家的房子，早就成了哥哥嫂子的主场，我回去，就是个外人。嫂子脸上客气，眼神里的疏离藏不住，父亲想留我多住几天，却也怕儿媳妇不高兴，每次都欲言又止。我三十多岁的人了，不想让父亲为难，更不想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索性，就再也不主动提回家的事。

离婚这四年，我一个人在外地打工，租着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出租屋，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却也孤孤单单。平日里倒还好，上班忙忙碌碌，下班看看剧，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可一到过年，全中国都热热闹闹的时候，我那间小出租屋，就显得格外冷清。

前三年过年，我都是自己过的。

第一年，我买了速冻饺子，煮了一碗，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天黑坐到天亮，眼泪无声地流，不敢哭出声，怕隔壁邻居听见笑话。

第二年，我跟几个同样单身的朋友凑了一桌，吃了顿火锅，看似热热闹闹，散场之后，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那种孤独感反而更强烈。别人都有归途，只有我，吃完这顿，还是要回到那个没有温度的小房子里。

第三年，我索性骗所有人说我出国旅游了，关了手机，睡了一天，醒了就吃点零食，饿了就随便对付一口，浑浑噩噩过了年，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可假装，终究是假装。

今年过年之前，我就开始心慌。一想到大年三十晚上，别人都阖家团圆，我却要一个人面对冰冷的墙壁，我就打心底里害怕。我不是怕孤单，我是怕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我想起了儿子。

离婚的时候，我净身出户，没房没车，连稳定的工作都刚起步，实在没有能力抚养孩子，只能把儿子留给了前夫。这四年，我每周都会去看儿子，跟他视频，可我从来没有在他家过过年。我怕别人说我纠缠，怕前夫反感，怕前婆婆看不起。

可今年，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给前婆婆发了一条微信，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阿姨，过年我没地方去，能不能让我回来跟孩子过个年？就几天，过完年我就走。”

发出去之后，我手心全是汗，生怕被拒绝。

没过十分钟，前婆婆回了消息，只有四个字：“回来吧，孩子想你。”

就这四个字，让我当场哭了出来。

我不是不知道尴尬，进了门，我跟前夫几乎没什么交流，他客气地给我倒了杯水，就继续陪孩子，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了夫妻间的亲密，也没有了怨偶间的仇恨，只剩下最平淡的客气，和共同抚养孩子的默契。

前婆婆忙着做饭，忙前忙后，时不时给我夹菜，跟我说家长里短，没有半句挖苦，也没有半句试探，就像对待一个远来的亲戚。我知道，她不是原谅了我当年的离开，她是心疼孩子，也是心疼我一个女人在外漂泊的不容易。

年夜饭桌上，儿子坐在我和前夫中间，一会儿给我夹菜，一会儿给爸爸递饮料，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眼睛里全是开心。我看着孩子笑得一脸灿烂，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这四年，我总跟自己较劲，觉得离婚了就要活得硬气，绝不回头，绝不依附任何人，绝不跟前夫家有过多牵扯。可我忘了，我首先是一个妈妈，然后才是一个离婚的女人。

我不是放不下那段婚姻，那段婚姻里，有过争吵，有过失望，有过走不下去的绝望，离婚对我来说，是解脱，不是遗憾。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前夫复婚，也从来没有怀念过那段夫妻缘分。

我回来，只是因为，这里有我的孩子，有一个能让我暂时躲避孤独的地方，有一个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强颜欢笑的角落。

过年这几天，我每天陪着儿子写作业、放鞭炮、逛庙会，前婆婆做好吃的，前夫偶尔带着我们一起出门，一家人看似团圆，却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没有尴尬的对视，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最简单的陪伴，和最安稳的烟火气。

有邻居问前婆婆：“这是你儿媳妇回来了？要复婚了？”

前婆婆只是笑着说：“孩子想妈妈，让她回来陪孩子过个年。”

一句话，撇清了所有多余的猜测，也保全了我的体面。

我心里很清楚，这个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这里的房子，是前夫的；这里的家具，是他们重新布置的；这里的生活，早就没有了我的位置。我只是一个短暂停留的客人，过完年，我还是要收拾行李，回到我的出租屋，继续一个人的生活。

大年初六，我收拾好行李箱，准备走了。

儿子抱着我的腿哭，不让我走，我忍着眼泪跟他说：“妈妈下周就来看你，乖乖听话。”

前夫送我到楼下，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有事随时打电话。”

前婆婆往我包里塞了好多年货，说：“一个人在外，别亏待自己，明年要是没地方去，还回来。”

我点点头，没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

坐在离开的车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小区，我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我终于肯承认，离婚后的女人，不必事事都硬撑。不必为了所谓的体面，逼着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不必为了别人的眼光，委屈自己承受所有的孤单。

我厚着脸皮回前夫家过年，不丢人，不卑微，更不是放不下过去。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想念孩子的妈妈，一个在万家团圆的时刻，渴望一点点温暖的普通人。

我没有地方去，不是我失败，不是我没用，只是我远嫁的娘家回不去，孤身的出租屋太冷清，唯有孩子在的地方，能让我暂时卸下所有的防备，感受一点点人间烟火。

离婚四年，我终于与自己和解了。

我不用活成别人眼中“独立坚强”的标杆，我可以脆弱，可以孤单，可以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找一个能容下我的角落。

日子还长，我会继续努力，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慢慢攒钱，争取早日给孩子，也给自己一个真正的家。

而这个年，这份短暂的温暖，我会记在心里。

不是怀念过去，只是感谢这份在我最孤单的时候，伸手接住我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