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85年,万历十三年,北京的早春还带着刺骨寒意。天刚蒙蒙亮,紫禁城外的一座公主府里,驸马杨春元已经被家仆轻声唤醒。窗外的梆子敲过五更,距离日出还有一个时辰,他不能再睡。在外人眼里,他是天子的女婿,金枝玉叶的夫婿,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掀开被子的那一刻起,这一天的窝囊与煎熬,便准时开始。
明朝的驸马,从来不是荣耀,而是一场用尊严与自由换来的终身契约。朱元璋定下铁律:驸马不得科举、不得为官、不得领兵,家族近亲也要一并退出仕途。一旦尚主,便是政治上的死刑,只能顶着“驸马都尉”的虚衔,做皇家圈养的一只漂亮金丝雀。杨春元原本是京城良家子弟,相貌周正,性情温和,被选中迎娶荣昌公主时,曾以为是天降福气。直到真正踏入公主府,他才明白,这里不是家,是一座没有围墙的牢笼。
五更三刻,杨春元必须整理衣冠,前往公主居住的内院问安。这不是夫妻间的温情问候,是刻在《大明会典》里的死规矩:驸马每日需向公主行四次大礼,黎明、早膳、午膳、晚寝,一次都不能少。他站在内院门外的月台前,规规矩矩行四拜礼,隔着一道屏风,向里面的公主低声问安。回应他的,往往是管家嬷嬷一句冷淡的“知道了”。他不能抬头,不能多言,更不能擅自闯入,只能躬身静立,等到里面示意,才能恭恭敬敬退下。这一拜一立,看似简单,却把夫妻的情分,碾成了君臣的尊卑。
清晨的问安结束,杨春元回到外院自己的住处。公主府内部分内外两院,中间一道月门隔开,钥匙牢牢握在宫中派来的乳母手里。夫妻二人同住一府,却像分居两地,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乳母名义上是照料公主起居,实际上是皇家的眼线,手握生杀大权。杨春元想进内院见妻子,必须先给嬷嬷送礼,好话讲尽,还要看对方心情。若是嬷嬷心情不好,一句“公主身子不适”,就能把他拒之门外一整天。公元1585年的这一天,他早早备下银子,才换来片刻与公主相见的机会,可即便面对面,他也要自称“臣”,不能说“我”,言行举止战战兢兢,生怕触犯礼法。
辰时,早膳时间。这是杨春元一天中最尴尬的时刻。公主坐在正桌前用餐,他必须站在旁边伺候,不能落座,不能夹菜,只能眼睁睁看着,随时听候吩咐。公主喝汤,他要递上手帕;公主放下筷子,他要轻声询问是否合口。满桌珍馐美味,他只能闻着香味,饿着肚子,直到公主用膳完毕,他才能退回自己的住处,吃些冷掉的饭菜。堂堂七尺男儿,在自己的妻子面前,连同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活脱脱一个高级仆人。《明史》里记载的“视膳于公主前,驸马侍立于旁”,短短十个字,藏尽了驸马的屈辱。
上午的时光,杨春元只能在书房里消磨。他不能出门访友,不能结交官员,更不能议论朝政。朝廷对驸马的监视无处不在,一言一行都被记录在案。曾经有驸马私下与朝臣交谈,被人告发,当即遭到皇帝斥责,险些被削去爵位。他只能读书、写字、养花、喂鸟,把满腔的抱负与不甘,埋在无人知晓的心底。他也曾想过考取功名,建功立业,可成为驸马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只剩下“安分守己”四个字。窗外的阳光再好,也照不进他心里的灰暗。
午时,午膳问安再次到来。流程与清晨一模一样,四拜礼,侍立伺候,低声回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刻板的礼节,磨平了他的棱角,也消磨了他对婚姻的所有期待。下午,他偶尔会接到宫中的通知,前往礼部学习驸马礼仪。明朝有专门的“驸马教习”,负责教这些皇家女婿如何磕头、如何回话、如何伺候公主,稍有差错,便是训斥责罚。在教习眼里,驸马不是男人,不是夫婿,只是一个需要反复调教的木偶。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杨春元的第四次问安准时到来。这是一天中最后一次行礼,也是他最忐忑的时刻。因为这一次问安,决定了他今晚能否与公主同住。他要再次贿赂嬷嬷,小心翼翼询问是否能留宿内院。若是嬷嬷点头,他便能侥幸与妻子相聚片刻;若是嬷嬷摇头,他只能乖乖退回外院,独守空房。公元1585年的这一天,嬷嬷收了银子,却依旧板着脸,只允许他停留一个时辰,子时前必须离开。夫妻相处,如同偷情,连最基本的亲密,都要看人脸色,受人摆布。
夜深人静,杨春元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回想这一天的经历,满心都是苦涩。他有锦衣玉食,有豪宅良田,却没有最基本的尊严与自由。他是丈夫,却要对妻子行君臣之礼;是男人,却要被宫女嬷嬷随意拿捏;是家族的希望,却让亲人因为自己失去仕途。他的父母想见儿媳,要先向公主行跪拜礼,因为公主是君,公婆是臣。亲生父母给儿子的妻子磕头,这是何等荒唐,又是何等心酸。
他想起万历年间的驸马冉兴让,只因想多陪公主片刻,就被管家嬷嬷带着太监围殴,打得鼻青脸肿,车马被砸,最后皇帝不仅不惩罚下人,反而斥责冉兴让不懂礼数,罚他闭门思过。驸马的命,在皇家眼里,连一个老宫女都不如。他也想起永宁公主,被太监嫁给病秧子,婚后不久丈夫病逝,公主守寡一生,而作为驸马,连为妻子争取幸福的能力都没有。
公元1585年的这一天,只是明朝无数驸马平凡又憋屈的一天。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考验,却在一点一滴的琐碎与规矩里,把一个鲜活的人,熬成了没有灵魂的傀儡。他们穿着最华丽的衣服,过着最体面的生活,却活成了皇家最窝囊的摆设。
世人都羡慕驸马的荣华,羡慕他能娶金枝玉叶,可只有驸马自己知道,这荣华是裹着糖衣的毒药,这婚姻是戴着镣铐的舞蹈。他们用一生的自由、尊严、抱负,换来了一个“皇家女婿”的虚名,在深宅大院里,看着日出日落,熬着岁岁年年。
明朝的驸马,从来不是天之骄子,而是皇权制度下的牺牲品。他们的一天,从五更的跪拜开始,到深夜的孤寂结束,每一刻都在忍受屈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们拥有世间最尊贵的婚姻,却过着世间最窝囊的人生。这座用礼法与权力筑起的牢笼,困住了他们的一生,也道尽了封建时代里,小人物在皇权面前的渺小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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