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冀东,十万人扛起枪,喊着打鬼子的口号揭竿而起。
这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暴动,本该是抗日战争史上最耀眼的篇章之一。但仅仅两年后,这支队伍几乎打光了自己人,番号被撤销,将领或死或贬,主帅黯然降级。
究竟发生了什么?
1938年7月6日,冀东大暴动爆发。
这一天,冀东二十多个县同时燃起战火。参与人数超过二十万,其中约十万人拿起了武器,组成各类抗日武装。共产党领导的冀东抗日联军约七万人,国民党系统武装约三万人。规模之大,在华北敌后堪称空前。
配合这场暴动的,是刚刚完成整编的八路军第4纵队。这支部队由宋时轮任司令员、邓华任政委,五千多人,从平西一路向东挺进。一路上连克延庆、永宁、兴隆等城镇,打得日伪措手不及。宋时轮这个名字,在冀东老百姓中间迅速传开。
但热闹背后,隐患已经种下。
毛泽东从战略全局出发,主张宋时轮率部前往雾灵山建立根据地。那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是打持久战的理想地形。但宋时轮看法不同——他认为雾灵山地广人稀,后勤补给难以为继,不如去都山,那里东北抗联曾经活动过,有群众基础。
毛泽东尊重前线指挥员的判断,同意了。
这个决定,很快就出了问题。
4纵带着李运昌部向都山推进,在过长城的时候撞上了日本关东军的拦截。一番苦战,没打过去,被迫退回冀东。根据地还没建起来,部队先折了一截。
此时,冀东抗联虽然人数众多,但训练几乎为零。这些人大多是农民出身,刚刚从地里拿起锄头换成步枪,组织纪律谈不上,协同作战更无从说起。
十万人的数字,看起来震撼,实际上是个虚数。
日军的反扑,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1938年秋,敌人开始调集兵力,对冀东展开清剿。4纵领导层在莲花院召开扩大会议,讨论下一步怎么办。会上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冀东抗联没经过整训,平原地带无险可守,单靠4纵的力量挡不住日军的进攻,最稳妥的办法是带着抗联主力一起西撤,退到平西整训,来年再打回来。
另一派是高志远和李运昌。这两人都是冀东本地人,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也有判断——冀东群众基础扎实,部队虽然没经过严格训练,但保卫家乡的战斗力不容小觑,完全可以就地坚持。
主张西撤的人占了多数,会议拍板:走。
消息报到八路军总部,毛泽东明确表示反对。他专门发电,列举了冀东可以坚持的条件:雾灵山、燕山、五龙山几条大山脉可以回旋,老百姓的支持是最大的后盾,附近还有其他八路军配合。他还特别警告——冀东抗联纪律散漫,仓促长距离转移,途中必生大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过潮白河。
但4纵领导层已经判断,"万不得已的时候"到了。
宋时轮率主力先过了潮白河,政委邓华在九间房又开了一次会,再次确认:走。留下陈群、包森等少数人在冀东打游击,5万多人的冀东抗联,跟着4纵往西撤。
撤退,变成了溃退。
组织太过仓促,前卫部队已经到了潮白河,后卫还在遵化没动身。日伪军趁机从四面八方拦截,西撤的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那些刚拿起武器的农民,在漫长的撤退途中,有人开小差,有人被打散,有人干脆把枪一扔回了家。
5万多人,最后到达平西的,只剩3000余人。
毛泽东的批评随即而来,措辞严厉:"没有尽可能地保持并发展这一胜利,没有很好地团结地方党及军队,没有很镇静地应付那里的局面,以致退出原地区,军队及群众武装受到相当大的损失。"
但批评归批评,中央最终没有对宋时轮启动正式追责。中央军委还专门肯定了4纵的整体功绩,认为他们深入敌后苦战数月,配合冀东起义,给敌人以打击,"一般说来是获得了成绩的"。
这个"没追究",后来被人记住了。
1939年2月,萧克走马上任,出任冀热察挺进军司令员。
他的任务很明确:统一指挥平西、平北、冀东三地抗日武装,开辟拥有1200万人口的冀热察抗日根据地。目标宏大,但萧克的底牌极薄——他只从抗大带来了一百多名学员,手里没有嫡系部队。
此时在平西的,是宋时轮支队、邓华支队,加上高志远的冀东抗联支队。三支队伍,没一支是他的人。
要令行禁止,就必须整军。
整军的过程中,一封告发信出现了。地下党员陈飞揭发自己的长官,说高志远"勾结吴佩孚,准备叛变投敌"。
这个指控,几乎没有实质性证据。
高志远是什么人?冀东土生土长,家境殷实,为了抗日变卖家产拉队伍,还曾经与朋友陈国武一同刺杀大汉奸刘佐周。他在冀东老百姓中间的威望,不是靠上级任命来的,是用命换来的。
宋时轮和邓华跟高志远并肩打过仗,深知他的为人。
在军政委员会表决时,两人都投了反对票。但萧克主持的会议,三票对两票,高志远被定性为"叛徒"。
1939年4月27日,高志远被枪决,年仅31岁。
消息传出,挺进军内部震动。冀东抗联的战士们,很多人是冲着高志远来的,打的是家乡仗,认的是这个人。司令员没了,3000多人的抗联支队迅速溃散,最后只剩下不到1000人。
宋时轮没有忍住。他冲进司令部,跟萧克当面拍了桌子。
这一拍,拍出了旧账。
萧克当即翻出1938年西撤的旧事——当初带头西撤,导致五万人打光,这笔账还没算。现在又公然顶撞上级,该怎么处置?
宋时轮受到严厉处分,被迫离开平西,回延安"学习"。这一学,坐了五年冷板凳,直到抗战胜利后才被陈毅点名要到山东当参谋长。
邓华也拿到了回延安的路条。但他运气好一些,路过晋察冀,被聂荣臻留了下来。聂荣臻知道他的能力,不忍心看他就此沉寂,把他安排在军分区当司令员。
两员战将,一个去了延安坐冷板凳,一个靠着老上司的提携得以留用。
宋时轮和邓华走后,萧克的整军目标实现了——没有人再公开顶撞他,令行禁止了。
但部队剩下什么?
三个支队,缩编成了四个团。两位能征善战的将领消失了,能打硬仗的,只剩下参谋长程世才一人。冀东抗联的底子几乎打光,1942年再想东进与李运昌会合,时机早已错过。
更要命的是,挺进军被困在了物质极度匮乏的平西山区。1940年前后,主要产粮区斋堂沦陷,粮食断供,部队被迫退入百花山以南更深的山区,处境一日难过一日。
1942年2月2日,冀热察挺进军番号正式撤销。
所辖各部缩编为军分区,划归晋察冀军区直接指挥。萧克本人降格为晋察冀军区副司令员,给聂荣臻当起了副手。
同样是在敌后开辟根据地,聂荣臻把晋察冀做成了模范根据地,徐向前在山东也打出了局面。偏偏萧克,什么都有,最后什么都没了。
1955年大授衔,八路军六位正副师长,五人被授予元帅衔。只有萧克,是上将。
这个结果,不是偶然的。
整军,本是建立指挥秩序的必要手段。但萧克的整军,走了一步险棋——用一个站不住脚的罪名,打掉了一个在地方上有真实威望的将领,换来了形式上的令行禁止,却失去了最核心的战斗力。三千多人的溃散,不是被敌人打散的,是被自己人逼走的。
宋时轮后来在朝鲜战场上重振旗鼓,指挥第9兵团打出了长津湖之战,那是后话。
高志远却再没有翻案的机会——1994年,有研究者将质疑材料寄给萧克,询问高志远案是否存在冤情,萧克回信:处理是正确的。
历史有时候不给结论,它只是把所有的选择和后果,一并留下来,让后人去看。
那场整军究竟对不对,那颗子弹究竟该不该打——或许这就是冀热察最沉重的遗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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