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 范健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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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纹,顾名思义,只见花枝,不见根系与主干,格调简洁明快、清爽雅致,身影几乎遍布国内各类博物馆。折枝纹之所以广受青睐,是因为它精准契合了国人的审美底色。
1 空间 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二三枝
折枝纹首先是关于取舍的艺术。真正的美并非源于数量的叠加,而在于对神韵的精准捕捉。扬州八怪之一的李方膺,曾作一幅梅花图,并题诗:
写梅未必合事宜,莫怪花前落梅迟。
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二三枝。
李方膺画梅不贪全貌,只取神韵最胜的枝桠,世间诱惑万千,唯有专注于心性所契之物,方能得其精髓。漫山遍野的梅林中,合乎他眼缘的只有二三枝。此种审美倾向延续自唐代白居易的“最忆楼花千万朵,偏怜堤柳两三株”。
截取局部的创作手法颇受画工喜爱,借助这种手法,画工可省去诸多繁杂工序,直奔主题,将所有的精力集中在一个地方,自然也容易创作出精品。他们选择花木的一段枝节倾力描摹,不刻意描绘根、干,偏重最能展现植物生命力的花枝,或梅枝疏朗,或桃枝吐艳,或兰草孤挺。
黄地青花折枝花果纹盘 明成化 景德镇明代御窑遗址出土 景德镇御窑博物馆藏
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即将举办的“纹章九州——中国古代的纹饰和纹样”特展上,有一件来自景德镇御窑博物馆的黄地青花折枝花果纹盘,颇能展现折枝纹样的风采。瓷盘内壁绘制四束折枝花果纹,含柿、樱桃、桃、荔枝,盘心双圈内饰折枝石榴花纹。外壁近口沿处署“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横款,款识下方绘制四处折枝莲纹。
该盘囊括柿、石榴、莲花等蕴含美好寓意的常见植物品类。各类花果以独立枝桠为载体,错落排布于黄地青花之上,既饱满丰盈,又不显繁乱,将世俗祝福与雅致审美巧妙融合。
吴文化博物馆内也有一件与黄地青花折枝花果纹盘极为相似的青花盘,为浅圆盘式菱花口,体现了永乐青花疏朗秀丽的装饰风格。其内壁纹饰的核心是八朵折枝牡丹,以弯曲的枝茎从区域边缘延伸至中心方向,枝上不仅托举着饱满的花朵,还缠绕着卷曲的枝叶、小苞,既保持了单朵花的独立性,又通过枝蔓的隐约衔接形成整体的流动感。
除瓷器领域外,苏州绘画类艺术品中亦常见折枝题材。如唐伯虎曾作《墨梅图》,仅撷孤芳一段,傲寒盛开,枝干不着沃土,不攀别枝,疏梅朵朵,若临风带雪,低迴偃折,笔墨简括,意趣横生。画上题跋的诗文中有“对酒不妨还弄墨,一枝清影写横斜”,展现出少而精的文人风雅。
折枝纹美学理念的核心在于对空间的取舍。它从枝繁叶茂的草木中截取最具神韵的一枝,删繁就简,用局部的精妙勾勒出整体的气韵,于有限空间里藏无限意趣。
2 时间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首《金缕衣》据传是杜秋娘所作,通过折花的象喻,告诫人们应当珍惜眼前的美好事物,不要等到错过了才后悔,也让折枝纹成为古人对抗岁月流逝的精神寄托。
折枝纹对盛开花卉的着力描摹,便是古人积极追求自身幸福、以审美对抗时光的智慧写照。折枝上的花卉,或含苞待放,或花瓣展开,无残花败叶,所见皆是牡丹雍容、桃花烂漫、荷花清雅的盛极之态,处在花朵最为娇艳动人的阶段,用艺术的形式,将转瞬即逝的视觉记忆化作永恒的美好。折得不仅是花朵,更是对美好事物的挽留,是对过往快乐时光的追忆,它不是在破坏植物的整体,不是在掠夺自然,而是为了保留最值得人们珍惜的部分。
“折枝”之说,最早见于《孟子》。孟子为齐宣王阐释想做而无法办到与能做而不愿做的区别时,以“挟泰山以超北海”,指明此类事项属客观条件所限、欲为而不能,继而以“不能为长者折枝”,说明此举属于主观意愿所致的能为而不为。
孟子这一比喻,巧妙揭示了人们易忽视身边事物的现象,典型表现为对居住环境的认知偏差。例如,身处园林之城的苏州民众,节假日往往远赴外地游览,忽视了身边的精美园林,恰似屈身即可为长者折枝,却因事小而轻忽不为。这或许便是折枝纹时间取舍理念的源头。
在苏州诸多艺术作品中,沈周的《折枝海棠图》,堪称留住瞬间美好的绝佳体现。弘治十三年,沈周在苏州双蛾僧舍与友人陆汝器雅集时,看到海棠盛开如雪,便欣然提笔。他仅选取一段枝叶细致描摹,画中的海棠以纯水墨细细勾勒,凭浓淡相宜的墨色,将花瓣的柔嫩与枝干的遒劲展现得淋漓尽致。
创作此画之际,沈周已年逾七旬,身体日渐衰颓,对死亡生出难以排遣的忧惧。挚友文林于前一年辞世,加深了他对生命易逝、繁华难驻的慨叹。在此心境下,他于画上题跋,“东风不肯全分付,相对梅花各断肠”,既慨叹岁月催人老之无奈,亦惋惜与文林生死两隔之悲恸。
相较于沈周对时光流转的怅然,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则尽显豁达洒脱之态。吴文化博物馆内钤“郑燮”二字印章的漆挂屏竹画,便是此心境的生动写照。他选取两枝竹干与竹叶构成主体。竹干以舒展的折线延伸,竹节纹理隐约可见,粗细随枝干延伸渐次收细,枝桠间竹叶交错排布。叶片有长有短、有疏有密,舒展的长叶尖锋锐利,卷曲的小叶自带灵动感。
郑板桥在竹画上题跋,“君若未忘虚竹好,请来粗茗两三杯”,似乎两三杯粗茶,便可令他忘却生活忧愁,释却心中挂碍,潜心沉浸于饮茶观竹之间,如同花开堪折直须折般,及时享受人生的悠然之乐。
花开花落本是自然规律,折枝纹却将瞬息即逝的美,凝固在瓷器、书画、漆器等载体之上,使盛花之姿突破时空桎梏,成为可供长久观赏的视觉符号。它亦时时警示人们,珍惜当下,把握眼前之美好。
3 留人 主父西游困不归,家人折断门前柳
除对空间与时间的取舍外,折枝纹亦秉承折枝送别的传统。柳枝本是寻常物,因“柳”与“留”谐音,成为承载离别思念之情的载体。
折柳送别的文化传统可追溯到先秦,《诗经・小雅・采薇》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以柳枝的摇曳姿态隐喻离人不舍之情。自此之后,折柳送别成为文学意象,例如,陆凯送别范晔之际,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传递送别心意,李白客居他乡思念故土时,写下“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借折柳抒发乡愁。最为人熟知的折柳送别事例,当属诗鬼李贺以主父偃游学长安期间,家人以折柳寄思,而创作的《致酒行》:
零落栖迟一杯酒,主人奉觞客长寿。
主父西游困不归,家人折断门前柳。
西汉名臣主父偃早年游学燕、赵,不受重用,便西行长安,也未被汉武帝重视,困顿京师,家乡亲人见其久不归,便折门前柳,缓解思念之情。幸而主父偃凭借推恩令、设屯田等政策得到武帝赏识,一年当中,四次升迁,官至中大夫,功成名就后,衣锦还乡。
折柳赠别场景,在苏州文人笔下也多有体现,清代诗坛宗主沈德潜在《送潘南林太守南还》诗中言道:
冥鸿旋见向南天,折柳歌闻怅别筵。
边郡尚怀慈似母,当途偏弃直如弦。
沈德潜一改送别诗惯有的悲凉基调,以明快昂扬之笔寄寓期许,既祝愿潘南林赴边郡后潜心政务、护佑一方生灵,更期许其摒除私心杂念,勿滞于途、早日抵任,实心履职尽责。
送别之事时时发生,柳树却并非随处可植。故而折枝赠别不是柳树的专属。譬如,有词牌名“一剪梅”,题材多以相思、哀伤为主,李清照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堪称典范,“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之句,更是将夫妻相思之苦凝为千古绝唱。
折枝题材的演变亦体现在折枝纹样之中。折枝纹种类多样,涉及到梅兰竹菊等花木。纹饰上所寄寓的情感也不仅承载着离别、牵挂、思念等意蕴,还能嫁接上花木本身具有的传统意象,如梅的傲骨高洁,兰的幽芳自赏,竹的清雅澹泊,菊的凌霜独行。
这份折枝意,更藏在苏州园林的窗棂间。留园五峰仙馆的灯笼纹窗棂,四周嵌以折枝牡丹纹,花瓣层叠饱满,枝叶舒展自然,光线透过窗棂时,折枝纹在地面投射出灵动的光影,与廊庑下悬挂的灯笼形成虚实呼应。
折枝纹之魅力,不在于所呈现的花卉本身,而在于共赏之人。倘若共赏者志趣相投,即便折枝花卉平淡无奇,亦可品出意蕴。倘若共赏者话不投机,纵使折枝纹饰精工细作,也觉索然无味。
4 结语
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林黛玉担心贾宝玉移情于薛宝钗,说了一大段姐姐长姐姐短的言论,满含试探与不安。贾宝玉为表明心迹,直言“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弱水,仙境仙水也,借喻爱河情海,三千,言其多,一瓢,言其少,体现两人爱情纯粹无瑕。这种爱情理念可谓折枝纹审美哲学的最佳写照。
除此以外,折枝纹也蕴含着国人对生活的体悟。空间维度上,它仅截取最具神韵的一枝,尽显取舍之间的精妙处世智慧。时间维度上,它定格花朵最娇艳之姿态,留存当下之美好,不使时光空耗。真正动人之处在于共赏者的志趣相投,即便只是一枝寻常花木,亦能在彼此的默契之中品悟深意。
它用简洁的纹样表明最珍贵的从不是纷繁堆砌,而是取舍后的纯粹、当下的把握,以及心意相通的温暖。
参考文献:
1.邵爱涵:《中国历代经典纹样》,江苏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
2.涂睿明:《纹饰之美——中国纹样的秘密》,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
3.潘天寿:《中国绘画史》,上海书画出版社,2016年版。
4.孟子 著;陈蒲清 译注:《孟子》,花城出版社,2024年版。
5.曹雪芹:《红楼梦》,华文出版社,2019年版。
【特展预告】
展览名称:纹章九州——中国古代的纹饰和纹样
展览时间:2025.12.30~2026.5.6
展览地点:吴文化博物馆一楼第一、第二特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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