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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30年,戒掉了对赢的执念

30岁的刘光耀,曾是连续17次全校第一的学霸、估值20亿服装品牌创始人,一场被“赢病”裹挟的扩张与崩塌,改写了他的人生。

巅峰时,他休学创业撬动资本红利,在上海核心地段拿下2000平旗舰店,耗资百万打造吉祥物;低谷时,他经历婚姻破裂、公司濒临倒闭,背负千万负债,在异国他乡的酒店马桶上体会过绝望。

这场从云端跌落的阵痛,让他卸下“爽文男主”的光环,看清了优绩主义的枷锁。他见过资本的狂热,尝过众叛亲离的滋味,更明白“光而不耀,才是人生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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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耀:清华休学创业,是我人生第二个转折点。我可以干学生会主席,但不能干一辈子。所以对我来讲,面临到人生的第二个关口,接下来我的事业路径要怎么发展。当时大学生创业非常火,创业圈、投资圈都很热,我就决定休学投入创业者大军。你说勇敢也勇敢,但你说不勇敢,其实也是给自己留了退路。创业失败最多休三年再回来毕业找工作。

凉子:为什么不能等到毕业再创业?一定要休?

刘光耀:等不了了。我毕业还有两年,当时大家都在疯狂冲向创业浪潮,先发者有优势,我不想等,就一头扎进去创业了,大概是2017到2018年的时候。

凉子是指现在这个服装品牌?

刘光耀:服装品牌bosie。

凉子:但是服装品牌自古已有之,现在创立也不晚,它有什么急不可待的,非要休学去创?

刘光耀:我当时有一个嗅觉,今天来看还是敏锐的。我觉得融资是一个红利,那时候风险投资愿意投年轻人。现在别说清华北大的年轻大学生,没人愿意投资,别说几个亿,50万都难。融资本质是用信任背书换未来的钱,是很大的杠杆,现在想来,这确实是个敏锐的观察。

凉子:想来那几年市场上的钱还是很多,而且很多投资其实是没什么太多逻辑的。

刘光耀:是的,都是情绪投资。投资人本应是最理性的人,实际上却最感性。

凉子:但就像你说的,很多事情都有两面性,无意识的状态下已经做了某些交易了。

刘光耀:是的,这是我这两年最大的感受。那些交易的代价会慢慢反噬你,等你被吞噬时,可能毫无知觉,后知后觉。

凉子:初中、高中有学习的代价,你上清华、退学拿融资这段,有什么代价呢?

刘光耀:一直在赢的人会有两个问题。一是赢不下去的时候怎么办?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会用更极端、不择手段的方式去赢;二是一旦输了,可能爬不起来了,他会彻底崩溃或者输一个大的。因为他没输过,或者局部输过但都hold住了。

这其实很可怕,就像赌博,老赢的赌徒会有能一直赢的幻觉。筹码会越加越大,杠杆会越拉越大。拉到一定程度就会崩盘,因为没有人能一直赢,规律如此,到时候可能就彻底起不来了。

凉子:所以你有过这种思考吗?

刘光耀:2020年8月,我已经创业三年,一天晚上收到淮海路业主的短信,说他们在招商,觉得我们品牌很合适。这条短信改变了我的创业轨迹,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淮海路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地段,一定要拿下。商场627号有2000平,业主让我们租400平,我坚持要全部租下来,要做一家全世界都能看到的店。

我当时二十四五岁,还染着黄毛,业主都以为我是骗子。我觉得上海是国际化都市,2000平的店足够好,连ZARA、优衣库的创始人都可能关注到,于是就开始为这家店融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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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子: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么大呢?400平不香吗?为什么一定要被ZARA这些品牌看到呢?

刘光耀:这就是考第一的惯性,我要拿第一,要成为行业top one,被过去优秀的惯性害了。

凉子:但做一个大店,就意味着你是No.1吗?

刘光耀:我的店是最大、最美、概念最新奇、设计最前沿的。

凉子:对于一个品牌来说,不应该是卖的最好,口碑最好才对吗?

刘光耀:其实最重要的是消费者的口碑和反馈,但当时我们感知不强。我们把这家店当作杠杆、窗口和名片,希望靠它获得更多市场关注和顾客好感,重点在它的撬动作用。

凉子:它作为旗舰店,亏钱也能接受?

刘光耀:当然可以。前几个月其实是赚钱的,单月最高销售额达600万,后来就开始接连亏损,一直流血却关不掉,因为关掉要花很多钱。

凉子:关掉要花多少钱?

刘光耀:押金三个月600万,提前关店赔偿三个月600万,这就1200万;装修复原,2000平每平几千块,还要几百万;加上裁员的N+1补偿,全部算下来大概2000万。

凉子:记得你里面还提到有一只鹅?

刘光耀:对,我们品牌bosie的谐音是波斯鹅,做了个吉祥物,玻璃钢材质,造价上百万,摆在二楼正中央,外面还涂了漆。最后拆除时特别尴尬,拆和运都要花钱,几百万的一条鹅,只能原地销毁。我们还花200万拍了品牌TVC,现在来看,AI充20块会员就能做,都是当年干的离谱事。后来结婚离婚也是一样的,把创业跟婚姻又绑定在一起。其实最好的就是一码归一码,为什么绑在一起?我的创业要赢,我的婚姻也要赢,全都是要赢,得了一种病叫“赢病”。

凉子:我们做事的目的不是为了成事吗?

刘光耀:我当时觉得,成绩就是成事。那时候我整个人被成功学、优绩主义、精英逻辑腐化、异化了,才会出现后来一系列的事,包括最后被贴上“国民赘婿”的负面标签。这不是偶然,也不是委屈,而是我一直通过各种交易追求终极目的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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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耀:28岁的时候,我当时印象特别深刻,当时在米兰参加奢侈品时装周。一听就很上流,很高级对吧?住豪华酒店、泡泳池,手机上是我大婚的新闻,还上了社会热搜,网友评论“顶级CP”“顶峰相见”等等。我当时不到28岁,觉得没什么可再争取的了。我的事业也很成功,bosie发展顺利,也不缺钱。

凉子:事业做到了什么?公司估值多少?

刘光耀:估值20亿,公司盈亏平衡且慢慢变好;婚姻圆满,还有三四百万粉丝,半年多就涨了很多;刚见完克林顿和杰尼亚家族的人,觥筹交错间,我产生了人生一帆风顺的幻觉。

凉子:再加上一个上市公司的岳父。

刘光耀:对,岳父已经卸任,我老婆当时就是上市公司董事长。我就觉得我的人生咋这么顺呢?那种顺遂的状态持续了两三个月。

凉子:自己还是牛津的博士。

刘光耀:当时的状态就是你太嗨了,整个人飘得不行。

凉子:走在路上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刘光耀:就觉得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游戏副本,我已经通关了,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NPC,我拿到了最强副本,还有外挂。但好景不长,后面就开始出现一系列变故。我觉得命运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赋予你的东西都有代价,拿走的东西未来也会有正反馈。

凉子:现在想来,这段婚姻,你刚开始和她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

刘光耀:就是想把很多事一起办掉,比如给公司找个安全保障,给家庭找个稳定基础,还是一种解题思维——遇到问题就解决。但其实应该有出题思维。

解题就是公司遇到困难了,你想怎么办?你要结婚了,想找谁结?这都是解题思维。但我觉得出题思维是说我为什么要做创业?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找一个这样或者那样的人结婚?要多问为什么,而不是问怎么做。过去五到十年,我很少问自己“为什么”。今天我会问为什么离婚,为什么创业,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凉子:按照出题的思维来说,你和她在一起,也是有感情、爱过的,不过也有很多功利目的,对吗?

刘光耀:当然。爱本身就是复杂的,所有人对有钱人都会有滤镜,当滤镜成为感情的一部分,就很难纯粹。我从不否认,和她在一起有功利主义考量,我不想做伪君子,宁可做真小人,因为我只是做了人性有可能去驱使的选择,只是这种选择长远来看未必有利。说白了,就是入戏太深,想在婚姻和创业这场“考试”里都拿第一。

凉子:这样想来,是不是也是一种害人害己?

刘光耀:对,对我自己、前妻、她们的家庭、公司,都不是最好的选择。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也都是解题思维,各有各的诉求,但这种交易式的婚姻,最终会被异化。

凉子:所以当你是解题思维的时候,你也会遇到跟你一样去解题的人。

刘光耀:没错,大家都在解题,这就是互相匹配的原因,也是我们能很快在一起的关键。

凉子:大家需求不同,当功利目的达成后,感情的课题就会放在第一优先级了,进而产生冲突。

刘光耀:同意,这是很本质的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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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子:在进入豪门婚姻之前,你有没有想象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我以后要过怎么样的生活?跟你想象的一样吗?

刘光耀:我有很多设想,但真正体验后,那些设想都不重要了。其实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复杂,当我接触过越来越多的有钱人之后,会发现所有的有钱人都是普通人,他们只是在普通人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之外,多了一些外物的一些加成。比如说我们普通人可能坐地铁公交上下班,他们可能是坐司机开的车上下班;我们坐经济舱,他们可能坐头等舱。但经济舱跟头等舱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曾经一直住五星级酒店,也曾经因为限高,最便宜的住过67块钱一晚的民宿,觉是一样的睡。其实没有那么大差别,我们因为不了解,所以会产生很多滤镜和想象。

凉子:甚至是致命的吸引力。

刘光耀:致命的吸引力就是你没有去过魅,大家过的生活本质上没有那么大区别,不过有两点不同:一是他们对世界的理解不一样,关注的点不同;二是具体的物质条件有差异,就刚才我讲那些东西。但人消费极限是很低的,真正的物质消费极限也就是衣食住行,这四件事拉满也不过如此。

我就对所有人平等“去魅”,所有人不管强、弱、穷、富,都是普通人。所以我说人类社会就像动物世界一样,有动物园、有丛林。丛林里可能都是弱肉强食,动物园里面水草丰美,丰衣足食。两边各有各的魅力,丛林里充满着生命力和野性,动物园里面充满着规则、秩序、稳定性。但是动物园有很多虚伪、虚无、虚荣的东西,丛林里有很多危险但又充满魅力的东西,所以我觉得不用去羡慕谁。

凉子:中国古话讲婚姻要门当户对,你认同吗?

刘光耀:它有合理性,门当户对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问题。但反过来,如果婚姻都像面试,只是需求匹配、利益交易,就太无聊了。

我觉得婚姻最好是爱情的延伸,但古往今来,大部分婚姻都充满利益考量和价值交换——婚姻是两个家庭的结合,本身就很复杂,不能简单说门当户对好或不好。有很多门不当户不对的人修成正果,也有很多门当户对的人走不长远。关键在于,婚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是爱情的延伸,就不用考量太多;如果是家庭交易,考量条件就是合理的。

凉子:但如果只考虑爱情,也太不成熟了。

刘光耀:我觉得不成熟也是一种幸福。成年人总说“小孩子才问对错,成年人只想利弊”,但小孩子的非黑即白很可爱、天真、浪漫——喜欢就玩,不喜欢就跑。成年人想太多、算太多,最后往往人算不如天算。

凉子:你各种考试都拿第一,一直在赢,但最后发现,这个游戏好像也不好玩。

刘光耀:不好玩,而且这个游戏都是自己给自己加的框架和枷锁。你觉得我在玩一个很厉害的游戏,不是的,老天跟你在互相逗着玩。现在我对人生的态度是“严肃的游戏态度”:人生两端都是0,生来一无所有,走后也一无所有,只有两件事有意义。

一是中间过程的体验感,我现在很注重丰富、有价值的体验;二是身后的长尾效应,也就是影响,哪怕留下“国民赘婿”的故事、这段访谈、几本书、一些观点,或者一个事业、一套制度,人生就圆满了。如果都做不到,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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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子:你最早提到过你妈妈,她是个非常要强的人。你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你妈妈经历了什么?

刘光耀:这个世界上最感谢我父母,因为他们代表了我人格的两个侧面。我母亲是小儿科医生,小儿科医生是一个充满着朝阳和希望的职业。我父亲是外科医生,他见证着生老病死里面最丑陋、最不堪、最残酷的一面。

所以每天的故事是,我的母亲兴高采烈去上班,迎接一个又一个新生儿,与之而来的是各种家庭的欢声笑语。我父亲每天半夜打电话被叫去做手术,有车祸的,被捅刀的,腿断了的,心脏出问题的,最残酷的一面和人间最惨烈的景象,家庭的哀嚎,亲人的悲痛,每天如影随形。

所以我父亲和母亲形成两种鲜明的性格,我父亲因此而更乐观,我母亲因此而更悲观。因为我母亲看到的都是好事,她每天看到的都是初升的太阳,所以她觉得所有往上走的事是正常的。

我父亲每天看到的是向下的,是毁灭,他觉得能有一点快乐和幸福都感到知足,所以我父亲一直教育我要快乐、要幸福、要健康。我母亲一直教育我要成功、要积极、要向上,所以他俩在我这形成一个很好的平衡。

我妈就像一只老鹰,一直要叼着我往上飞,而且老鹰训小鹰是把它摔下去,让孩子自己飞上去。我父亲像一只乌龟,他驮着我慢慢走,走的虽然慢,但不会摔跤。所以我觉得我身上有鹰的性格,也有龟的一面,没有困难能彻底击毁我。因为我面临最差的问题是肉体的毁灭,只要我的肉体还在,没有人在精神上能击垮我。

因为我有父亲“龟”的这一面,永远可以龟缩回来,做一个一辈子“一事无成”,平平淡淡的普通人。而且我觉得这种生活也是幸福的,也是值得被歌颂和尊重的。

凉子:但是至少前30年,大多数时间选的是做老鹰。

刘光耀:我最低谷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负债累累、千夫所指,我一个人关起门独处,自己走了出来。在耶鲁最痛苦的时候,我浑身发高烧,丢了行李,异国他乡孤身一人,面对一群优秀的新同学,网上负面评论铺天盖地,公司也濒临倒闭,那一刻我终于懂了为什么有人想了结自己,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我可以因病离开,不能因精神问题离开

那一刻,我身上乌龟的基因觉醒了,我做了一年“乌龟”,慢慢疗愈自己,现在才敢重新站出来,面对镜头,而且我更大胆了,有啥说啥,因为我知道,没人能再伤害我了。

凉子:这是一个漫长又艰难的过程。

刘光耀:需要自己反复舔伤口、撕伤口,直到对这个动作麻木,就彻底“魔法免疫”了。我有29年的光环和辉煌,还有1年坠入深渊、不见天日的苦难,两者的能量竟然是一样的,很神奇。30年里,29年是所有人羡慕、嫉妒的,1年是没扛过来就可能离开世界的,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有趣的29:1的平衡。

凉子:现在你怎么看待“光宗耀祖”这个词?

刘光耀:“光而不耀”,这是我对自己名字“光耀”最终的注释。光耀不是光耀门楣、光宗耀祖,而是像《道德经》里说的“静水流深”,没必要为了别人的认可,牺牲自己的灵魂和真正想做的事。

凉子: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你也经历了出名趁早,还出了各种各样的名,你怎么看这句话?

刘光耀:出名、赚钱,归根到底都是和外物的互动。有的人30岁功成名就,有的人40岁才开始创业,有的人七八十岁当上总统,搅动全世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在自己的时区里,怎么都是准时的,没有所谓的“北京时间”“纽约时间”。我已经经历了出名趁早,接受这样的人生轨迹。接下来我会继续做事,也想对屏幕前还没出名、渴望出名的观众说:命运自有安排,不要急,慢慢往前走,欣赏沿途的风景,哪怕前路荆棘密布、暗河险峰,也不要怕。

刘光耀: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吗?我的答案是,他应当是幸福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西西弗斯,人生的功课就在推石上山的过程中——我们一次次把石头推上去,又看着它掉下来,但只有认为自己是幸福的,才是对命运最好的回应。

凉子:看起来是被诅咒、轮回的一生,但你刚才提了一个很好的哲学思考。

刘光耀:是的,因为我们别无选择,不可能苦尽甘来,只能苦中作乐。

凉子:也不用抱怨命运,不用否定曾经的自己,他只是来时路。

刘光耀:他只是来时路,没有黑历史,都是来时路。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他当时已经那么孤独、那么可怜了,我们何必还要责备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