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希特勒的罪行相比，苏联人民在正义战争中作出的牺牲显得尤为高尚，我在斯大林格勒执行上级的命令，这是蓄意犯罪。——德军第六集团军司令保卢斯
1942年的东线战场上，德军一路横扫，所向披靡。
此时的德军第六集团军由保卢斯统帅，是德国国防军中最为精锐的主力之一。
他们刚刚在哈尔科夫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士气高涨，兵员充足，装备整齐。
根据战前部署，德军B集团军群将以第六集团军为尖刀，目标明确，拿下斯大林格勒，切断苏联南部工业和交通大动脉，进而掌控里海石油。
反观苏军，几乎是一身破布上阵。
兵员补充仓促，部队重组刚刚完成，许多连队连基本协同都还未磨合完毕。
坦克比不过，飞机更少，火炮数量悬殊。
彼时彼刻，连苏联内部的参谋部都不抱太大希望。
1942年7月28日，一道命令从莫斯科传来，迅速分发至每一条战壕、每一个军官手中。
核心只有四个字，“不准后退。”这就是著名的“第227号命令”。
命令中明言，谁擅自撤退，枪毙，谁后退一步，就地处决，这是悬在苏军每个士兵头顶的绞索。
8月23日，德国空军出动超过2000架次飞机，对斯大林格勒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地毯式轰炸。
白日里，阳光被浓烟遮蔽，火光游荡。
轰炸持续了数小时，从清晨到黄昏，数千吨炸弹倾泻而下，无差别地砸在工厂、居民区、火车站和学校上。
人们被掩埋在废墟中，哭喊声与爆炸声交织在一起。
有人跑向防空洞，却连入口都没找到便被活埋，有人抱着婴儿躲在地下室，却连婴儿的哭声都来不及停止，就一起葬身瓦砾。
据统计，仅这一天，便有近千名平民死于轰炸。
整座城市，80%的建筑被毁。
斯大林格勒原本是一座工业重镇，城市结构复杂，楼房密布，街巷纵横。
轰炸过后，高楼被炸平，断壁残垣堆积如山，废墟中布满裂缝、地道、暗巷。
坦克无法进入狭窄的街头，步兵也不敢贸然穿越，这就是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开端。
1942年9月13日，德军踏入斯大林格勒城区。
先头部队本以为不过是“清场行动”，然而不到一周，德国高级参谋部就不得不承认，斯大林格勒成了一块吞人不吐骨头的地狱。
最先激烈交火的地方，是火车站。
那是城市的交通枢纽，铁路如血脉般贯穿南北，左右战局命脉。
德军初入市区即集中火力夺取火车站，炮弹如雨点般倾泻在铁轨与候车室之间，浓烟滚滚中，黑色蒸汽机车成了断裂的废铁，而钢轨则像被拧断的肋骨横陈地面。
苏军死守不退，候车室成了临时火力点，检票口后躲着机枪手，地下通道里藏着狙击小组。
德军推进一百米，要损失三百人，好不容易打下站台，刚插上纳粹旗帜，天还没黑，就被苏军一个反冲锋又打了下来。
火车站在短短一周内十三次易手，今天是德国人的，明天就是苏联人的，后天再被德军夺回。
争夺的，不是阵地，而是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瓦砾、每一节车厢。
德军发现，他们的进攻不再用公里计算，而是用“米”。
每天的战报上，推进的距离变成了“48米”、“72米”、“不到200米”。
一整天的炮火洗礼之后，攻入的不过是一栋楼的楼梯口，甚至一个街角的拐弯。
苏军为夺回失地，急调第13近卫步兵师入城。
部队刚从伏尔加河东岸渡过，枪还没热，就被直接投入马马耶夫岗与火车站的争夺。
那是一片焦黑的高地，碎石如刀，尘土被炮火碾压成了粉末。
第一波冲锋还未展开，空袭的火光便照亮了整条战线。
仅在头24小时，这个号称“精锐”的步兵师便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兵力。
他们夺回了部分阵地，但一个步兵团，从满员的2500人，只剩下不到500人能够继续作战。
尸体堆在壕沟，鲜血顺着下水道淌进城市深处。
士兵们踩着战友的身体冲锋，而后也倒在同一条路径上。
而这仅仅是开始，斯大林格勒的巷战，彻底颠覆了现代战争的所有规则。
一栋小楼，便能打上三天三夜。
一条街道，前后拉锯上百次。
楼上是德军，楼下是苏军，地下室有苏军狙击手，阁楼里有德军重机枪。
双方在同一栋楼房中你来我往，如同野兽在废墟中咬斗。
每一块楼板、每一面墙体，都是战场。
德军有一次尝试用炸药包炸穿墙体，试图打通一层到三层的攻防路线，结果炸开墙的那一瞬间，正对面就是苏军两个火箭筒小组，德军刚冲进去便被炸得粉碎。
苏军则用反坦克枪打穿砖墙作射击孔，从卫生间的瓷砖缝里扣动扳机。
楼梯间成为最常见的屠宰场，敌我交火往往在咫尺之间，没有瞄准时间，也无从判断子弹何时会射来。
于是，工兵铲、匕首、甚至铁锤成了主战武器。
一场遭遇战下来，楼道血迹斑斑，墙壁上挂着破碎的衣服和血肉残片，脚下尽是弹壳和燃烧过的残灰。
对士兵而言，这场战争已经无法称为“战斗”，更像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死亡
新兵从东岸渡河而来，平均能活多久？不到一天。
刚分到连队，军官还未来得及登记名字，一枚炮弹就能将他们连人带枪一并炸成碎块。
平均下来，一个连排长的“寿命”，不超过三天。
老兵是传说，能熬过一周者，已堪称“英雄”。
崔可夫把自己的指挥部设在伏尔加河岸边的山洞中，山洞阴冷潮湿，天花板上是滴水的水渍，墙边堆着文件、地图和药箱。
他每日望着前方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城市，手里攥着无线电，眼中血丝密布。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城市仿佛被静止住了。
没有谁是“进攻方”或“防守方”，所有人都是受困其中的“活死人”。
1942年9月27日，苏联红军中尉雅各夫·巴甫洛夫接到一道命令，带领部下前往伏尔加河西岸的一栋四层红砖楼，确保该楼不落入敌手，坚守，等待援军。
没有明确的增援时间，没有后勤补给的计划，也没有撤退路线。
命令里唯一的关键词是，“死守。”
那栋楼坐落在第9号林荫大道上，地理位置特殊，北控火车站，南眺广场，西临拖拉机厂，正处德军攻势的核心区域。
一旦失守，德军将如破堤洪水般倾泻而下，彻底撕裂苏军的防线。
巴甫洛夫带着23名士兵出发了，他们像一队施工小组似的悄然进入楼内，开始了长达57天的坚守。
这23人，来自苏联的天南地北，有高加索山区的猎手，也有塔吉克斯坦的牧羊人，有乌克兰的大学生，也有从农庄直接入伍的童兵。
他们说着不同口音，信仰各异，肤色深浅不一，却因为一栋楼、一面旗帜、一道命令，血肉合一。
巴甫洛夫大楼的第一夜，德军来了。
炮击先至，建筑立面顿时变得破碎不堪，碎砖与灰尘在半空翻滚。
紧接着，德军步兵掩着坦克接近，
巴甫洛夫早已带人将楼道封死，只留下狭小火力孔，地雷布满通道，机枪架上楼顶，窗沿下藏着狙击手。
德军士兵一脚踏入楼前空地，便触发绊线爆炸，一辆试图靠近的坦克，被从二楼窗口扔下的反坦克手榴弹炸毁履带，车身顿时失控，狠狠撞在楼角。
此后的每一天，德军都会准时发动进攻，
甚至派出专门的爆破小组，从下水道偷偷潜入楼基，试图炸毁整座建筑。
但每一次靠近，都会被楼内如同神出鬼没的苏军击退。
巴甫洛夫像个铁匠一样，把大楼重新“锻造”成了一台战争机器。
他命人凿穿墙壁，开设交叉火力区，将楼内每个角落都变成了陷阱，楼梯口架上交叉机枪，一旦有人闯入便四面开火，地下室堆满弹药与罐头，墙上密布射击孔，连厕所窗户也不放过。
就这样，这栋原本寻常不过的居民楼，变成了刺向德军咽喉的一根钢针。
坚守第十天，德军怒火中烧，派出三个连队加四辆坦克强攻，一辆坦克竟试图贴墙猛撞，将楼墙震垮。
苏军见状不慌不乱，楼顶士兵瞄准坦克发动机，投下两枚特制反坦克手榴弹，炸得坦克履带飞脱，底盘翻覆。
紧接着，一名狙击手从三楼窗口一枪击毙了试图逃出的德军乘员。
屋外硝烟弥漫，有人已经好几天没洗过手上的血迹，也有人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击退进攻。
23人里，有伤的、残的、疯的。
坚守的第57天，苏军援军终于突破重围抵达，巴甫洛夫与仅存的几位战士一一走出满目疮痍的大楼。
当寒风再次席卷伏尔加河畔的时候，斯大林格勒的城墙已经不再完整，街道上的砖石早已被炮火撕成碎块。
1942年冬天，苏联人开始反攻了。
11月19日，天还未亮，苏联红军突然从北线发动突袭，如闪电般撕裂了罗马尼亚第三集团军的防线。
士兵们还在帐篷中昏睡时，炮火就已覆盖了整个营地。
残肢断臂在火光中翻滚，仓皇逃命的士兵踩着同袍的尸体奔向后方，但根本没有后方。
第二天，南线也起火了。
苏军的两个方面军从两翼包抄，咬住了第六集团军的喉咙。
11月23日，苏军在卡拉奇完成合围，两道包围圈一内一外，把德军死死困在城市废墟与冰雪之间。
保卢斯立刻向柏林发电报，恳请允许他率部突围，趁着包围圈尚未稳固，从西南方向冲出重围，与德军主力会合。
希特勒的回电只说了一句话，“不许撤退。”
他不容任何将军违背自，更何况，他刚刚决定，要将保卢斯提拔为元帅，在德国军史上，从来没有元帅投降的先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要么死，要么死得光荣。
戈林拍着胸脯保证，“我们空军可以每天为第六集团军空投300吨补给。”
这番豪言壮语最终成了笑话，德军被困部队每天的最低补给需求是700吨，而由于苏军的防空火力与极端天气，德国空军实际能投下的补给，连100吨都不到，有些运输机甚至在投弹之前就被击落。
士兵们的日常生活彻底崩溃，他们啃冻得像石头的面包，把靴子放在火上烤成能咬动的样子。
有人在废弃的楼房中找出猫狗尸体，有人甚至在夜里悄悄剖开身边同袍的尸体，只为从肋骨里取出尚未冻结的内脏。
弹药同样告罄，许多德军士兵只能等苏军逼近后，再去捡敌人的枪支和子弹继续射击。
整个包围圈内，没有取暖设备，没有燃料，德军的坦克成为冰雕，汽车变成锈铁。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营地，士兵夜里冻得直打颤，却不敢点火，怕暴露位置。
每天都有士兵在睡梦中冻死，或被活活饿死。
时间来到1943年1月10日，苏军发起代号“指环”的总攻。
成千上万门火炮同时轰鸣，苏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市废墟，沿着德军残破的防线，一点点撕开口子。
德国士兵已无力抵抗，许多人举起白旗投降，也有人端着空枪冲锋，只为死得快一点。
1月22日，苏军占领古门拉克机场，彻底切断空投补给，第六集团军的最后一个生命线被切断。
1月30日，希特勒给保卢斯发来军衔任命元帅，保卢斯沉默地看着这封电文，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希特勒是要他自杀殉国。
但他没有，他把军服挂在椅背上，坐在指挥部，等待敌人。
1月31日，苏军士兵冲入了地下指挥所。
保卢斯站起身，脱帽、举手，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他投降了。
斯大林格勒战役，至此画上句号。
整个第六集团军，这支曾经傲视东线的王牌部队，被连根拔除。
被俘的德军高达91000人，其中包括22名将军。
三个月后，死于疾病、饥饿、寒冷的俘虏高达七万五千人，最终活着返回德国的，不足五千。
斯大林格勒，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
城市仍是废墟，雪中仍藏着无数无名尸体，地底仍埋着炸弹与尸骸。
但从那一刻起，战争的天平悄然倾斜。
铁环收紧，帝国崩溃，历史的齿轮，开始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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