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台北的雨似乎永远下不完,绵密的雨丝把整个城市罩在一种发霉的灰色里。晚秋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刚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这雨下了整整半个月了,屋子里的墙皮都在掉。”晚秋弹了弹烟灰,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余则成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擦拭着眼镜,头也没抬:“梅雨季就是这样,习惯就好了。对了,刚才隔壁的老潘太太来借米,又问起你以前在北方的事,你怎么不搭茬?”
晚秋吐出一口烟圈,背对着丈夫,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过去的事,提了心烦,也不安全。”
“是不想提,还是不能提?”余则成把眼镜架回鼻梁,镜片后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凝固了一瞬。
晚秋转过身,掐灭烟头,嘴角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微笑:“则成,你想说什么?我去看看厨房里的汤炖好了没,今晚给你补补身子。”
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那个在腰间系的围裙结扣打得一丝不苟,余则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一九五四年的台北,空气里不仅有水汽,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硫磺味。那是恐惧的味道,混合着街头巷尾随时可能响起的吉普车刹车声,构成了这个时代特有的底色。
余则成现在的身份是“大华贸易行”的襄理,化名劳文池。他和晚秋住在这栋位于青田街的日式老旧平房里已经整整三年了。这三年,足够把曾经惊心动魄的潜伏生涯,磨成柴米油盐的琐碎。
清晨,雨稍微小了一些。巷子口的早点摊冒着白气,几个穿着褪色中山装的男人蹲在在那儿喝豆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过路人的身上瞟。余则成提着公文包走出家门,晚秋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领带。
“领带旧了,改天我去布庄给你扯块料子做条新的。”晚秋的声音很柔和,手指灵活地在他的领口翻飞。
“不用,能用就行。”余则成低头看着妻子。
晚秋现在是眷村里出了名的贤惠太太。她学会了做一手地道的江浙菜,麻将桌上算牌精准,跟邻居那帮官太太们周旋得游刃有余。那个曾经在天津读着伤感诗歌、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大小姐,仿佛已经死在了海峡的那一边。
余则成以前觉得这是组织的功劳。那个把晚秋送去的延安,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把她的娇气、任性和小资产阶级的软弱都炼化了,重塑成了一个坚定的战士。
但他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痛,但存在感极强。也许是晚秋切菜时那过于利落、带有杀伐气的刀工;也许是她半夜惊醒时,手会下意识地伸向枕头底下那个并不存在的枪套;又或者是她对过去那三年经历的绝对缄默。
余则成到了贸易行,刚坐下,隔壁桌的老张位置却是空的。
“老张呢?”余则成问对面的小李。
小李压低了声音,脸色惨白:“昨晚被带走了。说是家里搜出了几本三十年代的左翼小说,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余则成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木讷的神情:“哦,这样啊。现在的形势,确实乱。”
他拿起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报纸上的头条又是关于“肃清匪谍”的社论,字里行间透着血腥气。
老张是个老实人,甚至有点胆小怕事。如果连他都被带走,说明保密局的网收得越来越紧了。余则成想起了自己藏在家里地板夹层里的那几根金条,还有那个紧急联络用的死信箱。
必须更加小心。
晚上回到家,晚秋正在收音机前听戏,是京剧《锁麟囊》。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在阴雨天里听起来格外凄凉。
“今天局里有点乱,”余则成把公文包挂在衣架上,语气平淡地试探,“老张被抓了。”
晚秋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节拍,听到这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张?就是那个上周送我咸鸭蛋的胖子?”她转过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他看着挺老实的啊,怎么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余则成一边换鞋一边观察妻子的微表情,“听说是因为以前在老家参加过什么读书会。现在的形势,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
晚秋站起身,走过来接过他的外套:“那以后咱们说话得小心点,别惹祸上身。对了,隔壁老潘太太说周末有个教会的义卖活动,我想着去看看,也算是个掩护,还能跟那些官太太们套套近乎。”
她的反应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份经过无数次演练的标准答案。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是当年的穆晚秋,听到熟人被抓,肯定会吓得脸色发白,或者慌张地问会不会牵连到我们,甚至会流露出对老张的同情。但现在的晚秋,冷静得像个局外人,像个冷血的旁观者。
“你去吧,多交际总是好的。”余则成坐到沙发上,拿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眼中的疑虑。
这三年,晚秋变了太多。她从一个多愁善感的文学女青年,变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完美主妇。这种转变,真的仅仅是因为延安的教育吗?
还是说,她戴上了一张他看不见的假面具?
日子在猜疑中缓慢流逝。余则成开始在家里留意一些以前被忽略的细节。
他发现晚秋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位置很特殊,在食指的第二关节和虎口处。那是长期使用枪械才会留下的痕迹。晚秋解释说是延安大生产运动时拿锄头磨的,但余则成知道,锄头的茧子不在那里。
还有一个雨夜,雷声滚滚。
余则成假装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身边的床褥动了一下,晚秋坐了起来。
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随时准备出击的雕塑。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窗边。窗帘拉得很严实,她没有掀开,而是侧着身子,贴在墙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窥探。
那个姿势,重心下沉,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后撤或攻击。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家庭主妇会有的动作,这是受过长期、严格军事训练的特工才会有的本能。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屋内的一角。
余则成微微睁开眼,借着那瞬间的光亮,他看到了晚秋的侧脸。
冷峻、警惕、毫无感情。那眼神里没有对丈夫的爱意,也没有对生活的疲惫,只有一种猎人般的专注和冷酷。
那一刻,余则成感觉自己睡在了一只猛兽旁边。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稀饭和酱瓜。晚秋又变回了那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仿佛昨晚那个冷酷的影子只是余则成的幻觉。
“昨晚雷打得真响,把你吵醒了吧?”晚秋笑着给他剥了一个茶叶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一点蛋白都没带下来。
“没有,我睡得死。”余则成喝了一口稀饭,热气熏腾了他的眼镜,“你呢?”
“我也睡得挺好,一觉到天亮。”晚秋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笑容依旧甜美。
余则成嚼着茶叶蛋,嘴里却泛起一股苦涩。
他开始回想这几年在台湾的生活。他们的潜伏任务一直处于“深度休眠”状态,上面没有任何指令,他也就一直按兵不动,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贸易行襄理。
但他总觉得,这平静的水面下,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以前他以为是保密局,是那些阴魂不散的特务。现在他突然意识到,那双眼睛可能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他的枕头边。
这种猜想让他不寒而栗。如果晚秋有问题,那她是谁?是国民党策反的特务?还是……
不,如果是国民党的人,早就动手了。没必要演这三年的戏。
那是为了什么?
这天下午,气象台发布了台风警报。单位提前下班,余则成顶着风雨回到了家。
家里没人,晚秋留了张条子,说是去给老潘太太送药了。
余则成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人笑得都很拘谨。桌上铺着蕾丝桌布,花瓶里插着几朵即将凋谢的百合花。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必须搞清楚,和他同床共枕的女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需要找到那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摧毁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余则成并不是一个鲁莽的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他带上手套,开始在这个熟悉的家里进行一场陌生的搜查。
他先翻了床头柜,里面只有一些账本、零钱和几盒头痛粉。
然后是梳妆台,除了雪花膏、口红和几件廉价的首饰,什么都没有。
每一个抽屉,每一个角落,都干净得让人心慌。一个有过去的人,不可能把痕迹抹得这么彻底。除非,她是刻意在隐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卧室衣柜顶层的那口大樟木箱子上。
那是他们离开大陆时,晚秋死活要带上的箱子。当时情况紧急,行李限重,余则成建议扔掉,但晚秋抱着箱子哭,说里面都是她的嫁妆和以前喜欢的衣服,丢了就什么念想都没了。
来台湾后,这箱子很少打开,一直静静地躺在柜顶积灰。
余则成搬来凳子,踩上去把箱子取了下来。箱子很沉,在那一声闷响中落在了地板上。
铜锁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没有钥匙。晚秋把钥匙串总是随身带着,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但这难不倒余则成。从军统时期学来的开锁技术,他从来没忘。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根回形针,拉直,弯出一个小钩。
他对准锁眼,轻轻拨弄了几下。那是金属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咔哒”。
一声轻响,铜锁弹开了。
余则成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旧衣物的霉味,像是某种陈旧记忆的味道。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各式各样的旗袍,大多是颜色鲜艳的苏绣,还是她在天津做大小姐时穿的款式。那些丝绸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个个沉睡的梦。
余则成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动作很轻,生怕弄乱了原本的折痕。
翻到最底下,压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
余则成的手停住了。
这件旗袍他认得。那是刻在他脑海里的一幅画。那天在天津机场,他把晚秋送走去解放区时,她穿的就是这一件。后来在机场重逢,准备撤退到台湾时,她手里抱着的包袱里,露出来的也是这一抹暗红。
这件衣服,是连接她“过去”和“现在”的唯一纽带。是她从旧时代的大小姐变成革命战士,又变成现在这个神秘主妇的见证者。
余则成把旗袍拿了起来。
衣服很旧了,领口有些磨损,袖口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油渍。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索着每一个口袋,每一个接缝。
没有东西。
他不死心,又把旗袍翻过来,检查内衬。
他的手指在旗袍下摆的卷边处滑过。那里是双层布料,用来增加垂坠感。
指尖传来了一丝异样的触感。
那是纸张摩擦的声音,非常轻微,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夹杂在丝绒的沙沙声中,如果不是受过专门训练、指尖敏感度极高的特工,根本感觉不到。
在旗袍下摆最厚实的双层折边里,藏着东西。
余则成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半。晚秋通常四点半才会回来做饭。
还有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将决定他的命运。
他找来一把锋利的小剪刀,坐在地板上,借着台灯昏黄的光,小心翼翼地挑开了折边的缝线。
缝线很密,显然是后来有人手工补上去的,而且针脚极其隐蔽,用的线也和原来的颜色一模一样,和原来的车工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破绽。
这绝不是随手一塞,而是精心藏匿。
线头挑开,一个小小的夹层露了出来。
余则成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里面的东西,慢慢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半个巴掌大小的蜡纸。
纸张很薄,防潮性能极好,已经被折叠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因为长时间的挤压,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余则成把纸块放在掌心,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有一种直觉,这张纸上的内容,比保密局的审讯室还要可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把窗户吹得哐哐作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拍打。
余则成走到书桌前,把那一小块蜡纸展开,用镇纸压平。
纸上没有汉字,只有一行行用铅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数字。
4521 8890 3321 0098...
是密码。
余则成盯着这些数字,脑子飞快地转动。这不是军统的电码,也不是他们现在通用的商业电码。这些数字的分组规律,这种特有的排列组合方式……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延安社会部在一九四八年左右使用过的一种高级密电码,代号“寒蝉”。
那时候,他和左蓝、还有那边的联络员都接触过这种编码方式的培训资料。这种密码非常特殊,它不依赖于固定的密码本,而是依赖于特定的“母本”书籍。因为这种方式过于繁琐,且需要双方持有完全相同的版本书籍,后来很少使用,只用于绝密情报的传递。
晚秋为什么会有这种级别的密电?
如果她只是去接受思想教育,去文工团唱歌,去种地,怎么可能接触到这种核心机密的编码方式?
除非,她在延安的身份,根本不是她所说的学员,也不是什么后勤人员。
余则成感到一阵眩晕。他必须破译它。
可是母本是什么?这种密码通常会约定一本书,用书的页码、行数和字数来对应数字。如果没有那本书,这串数字就是天书。
余则成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晚秋去延安时带了什么书?她最喜欢读什么书?
《家》?《春》?《秋》?还是那些徐志摩的诗集?
他在书架上疯狂地寻找。把每一本书都抽出来,翻看版本,回忆她读书时的细节。
没有。那些书都不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敲打他的神经。三点四十五分。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
那里塞着一本破旧不堪的线装书,书脊已经磨得发白,甚至有些脱线。
那是《红楼梦》。
晚秋最爱的一本书。在天津的时候,她就总是捧着看,为林黛玉哭得死去活来。来台湾的时候,因为行李限重,余则成让她扔掉很多书,但这本《红楼梦》她死死抱在怀里,说是她的命根子。
这三年,她虽然不怎么看了,但一直把书摆在那个位置,从来没变过。
余则成颤抖着手抽出那本《红楼梦》。书页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
如果真的是这本书,那么这封电报的密级,就是最高级别。因为用随身携带的最爱之书做母本,是特工在绝境中最后的手段,也是最隐秘的手段。
他坐回桌前,翻开第一组数字:4521。
第四十五回。第五页。第二行。第一个字。
余则成的手指在书页上滑动,因为紧张,指尖有些打滑。他找到了那个字。
是个“兹”字。
通了!
余则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破胸膛。他拿出一张白纸,一支铅笔,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转译。
每一个数字,都在书页中对应着一个汉字。每一个汉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他的眼里。
雨声似乎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每译出一个字,余则成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等到译完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这根本不是什么家书,也不是什么思想汇报,更不是什么过去的日记。
这是一份指令。一份来自那个遥远的、他誓死效忠的组织高层的指令。
而且,收件人的代号,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枕边人——穆晚秋。
译文已经显现了大半。余则成看着纸上那些冰冷的汉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那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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