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衣柜最里层那个装过冬被子的收纳袋底下，翻出来一张孕检单。不是我名字，日期是三天前。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抖不是因为我激动，是因为刚发现他在微信上跟一个女人说“想你了宝宝”，那会儿我整个人就已经跟过电似的，麻了。

结婚七年，孩子四岁，上个月还刚商量着明年要二胎。他觉得一个孩子太孤单，我说行，反正我还年轻。然后呢？这边跟我说着二胎的事，那边跟别人“宝宝”。

我没吵。真奇怪，一点没吵。我就坐在床沿上，把那张孕检单叠好，放回原处。又把手机也放回原处。躺下，睡不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这辈子完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正常上班，正常接孩子，正常做饭。他回来晚，我也没问。他大概觉得我什么都没发现，还跟我说明天公司聚餐，可能不回来吃。我说好。

那三天我想了很多。离婚是肯定的，但肚子里的这个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心死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可这个孩子，它在我肚子里，好像还有点动静，我早上起来会干呕，看到油大的菜就犯恶心。

我摸着肚子想，孩子，你来的时候不对。妈妈没办法让你生下来，在一个没有爸爸的家里，在一个妈妈心已经凉透的家里。

决定做掉那天，是个周四。我请了假，把他送出门，把孩子送幼儿园，自己坐公交去了医院。为什么坐公交？不知道，就想着省点钱吧，以后一个人带孩子，花钱的地方多。

医院人挺多，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轮到我的时候，坐进那个小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戴着口罩，眼睛挺和善。

“第几次怀孕？”

“第二次。”

“第一胎顺产剖腹产？”

“顺产。”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我报了日子。她在电脑上敲了敲，又看看我，说：“先做个B超确认一下孕周，然后去抽个血。”

我拿着单子站起来，她突然又说：“对了，你爱人结扎过吗？”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那行，我就是例行问一下，有些情况需要排除。”

我没往心里去。去B超室排队，躺下，医生拿个探头在我肚子上划拉，然后让我出去等结果。

等了二十分钟，结果出来了。我拿着B超单回诊室，把单子递给那个女医生。

她看了看，点点头：“孕六周，有胎心了，挺好的。你确定要终止妊娠？”

我说确定。

她又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电脑，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她抬头问我：“你爱人确定没做过结扎手术？”

我被她问得有点烦，说没有，绝对没有。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你看，B超显示你子宫里有节育环的影像残留。就是说你体内以前有过环，但取出来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爱人五年前做过输精管结扎术，这个在咱们医院的系统里有记录。你刚才说他没结扎？”

我脑子嗡了一下。

“您……您是不是搞错了？他怎么可能结扎？五年前我们孩子才……那会儿还没生呢。”

医生又看了看电脑：“刘军，身份证尾号****，对吧？2019年3月做的结扎手术，在市妇幼保健院。信息都对得上。你是他爱人吧？”

我站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年前，2019年，那会儿我们刚结婚两年，还没要孩子。他怎么可能跑去结扎？

医生看我脸色不对，声音软下来：“你先坐，别站着。这个事你可能不知道？有些夫妻是商量好的……”

我没坐，我抓着那个B超单，手心里全是汗。

“那……那我这个孩子……”

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话说得很轻：“你目前怀孕六周。如果你爱人在五年前就做了结扎手术，那么从医学角度讲，自然受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几乎为零。

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出了诊室，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旁边人来人往，有人拿着单子跑，有人扶着墙慢慢走，有小孩哭。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推开门，他居然在家，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我进来，抬头问：“今天下班早？”

我没吭声，走过去，把那张B超单拍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我声音抖得厉害，“听你说五年前你结扎了？听你说这孩子不是你的？还是听你跟别人说想你了宝宝？”

他站起来，想拉我手，我躲开了。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让我怀的孕？解释你跟那个女的什么关系？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要骗我七年？”

他站在那儿，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我睡了七年，给他生了孩子，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晚上给他热牛奶。我自以为了解他，知道他爱吃辣不吃酸，知道他睡觉打呼噜但不严重，知道他左边腰受过伤阴天下雨会疼。我不知道的，是他五年前就去结扎了。

“为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这辈子我听过的最让我堵得慌的话。

他说：“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受一次罪。”

我愣了一下。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生儿子那会儿，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我在手术室外头等着，看你推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护士说你子宫收缩不好，以后最好别再要了。我当时就想，不能再让你生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肯定不同意。你老想着要两个，说一个孩子太孤单。我想着，那就我来吧，反正也就挨一刀的事。我就自己去做了，也没告诉你。我想着，等你以后真想要二胎了，我就说我去检查了，身体不行，这样你就死心了。谁知道……”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

“谁知道你真的怀上了。我看着你一天天高兴，说终于要二胎了，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我结扎了，知道这孩子不是我的，你受不了。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但我不能让你知道。我想着，生就生吧，生下来我养。是你的也好，不是你的也好，都是你的孩子。”

我听着他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那你跟那个女人？”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是我前女友，她离婚了，找我诉苦，我跟她说话是有点没分寸，我承认。但就那一次，再没有别的。孩子是你的，从来都是你的。”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信什么，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走过来，这回我没躲。

“我知道我不该骗你，结扎这事不该骗你，外面聊天这事更不该。你打我骂我都行。但是孩子……你留着好不好？不管这孩子怎么来的，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咱们好好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查完了，你要是还想离，我签字。”

我哭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为他的骗，为他的傻，为那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还是为我自己。

后来呢？

后来我们去查了。查出来的结果，比电视剧还离谱。五年前他做结扎的那家医院，那年有一批手术记录出了差错。他那台手术，因为护士交接失误，根本没做成。医生以为做了，档案上记了做了，他自己也以为做了。实际上，只是在他身上划了个小口子，又缝上了。

所以这孩子，确实是他。

我没打掉那个孩子。

现在他快两岁了，会叫爸爸，会追着哥哥跑。他爸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他，举高高，转圈圈。有时候我看着他们俩，还会想起那天在医院的走廊上，我坐那儿，心凉得跟冰一样。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骗就是骗，不管因为什么。但有些事，可能就是命吧。

那天我要不是翻了那个柜子，要是没看到那张孕检单，要是我直接去打掉孩子，什么都不知道——那我现在，就是一个离婚的女人，一个失去孩子的妈，一个恨了全世界的人。

可我翻到了。我去了医院。我知道了。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他睡着的侧脸，会想，这世上有些真相，到底是该知道好，还是不该知道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孩子，他现在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