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雪掩埋的使节旗

天福十二年腊月初七,冬至。

开封城没有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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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使团书记官徐延嗣蜷缩在都亭驿西厢的炭盆边,手中的毛笔悬在纸上,墨已干涸三日。驿馆外的街道上,契丹语与党项语的呼喝声时近时远,夹杂着妇人断续的哭嚎——那哭声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闷闷的,很快就断了。

“徐书记,还画吗?”书童砚儿凑过来,声音细得发颤。

徐延嗣没应声。他的目光越过破损的窗纸,落在院中那杆歪斜的使节旗上。杏黄底,金线绣着“唐”字,如今被积雪压得只露出半边。三个月前,他们奉国主之命北上来贺后晋皇帝石重贵寿辰时,这面旗在开封城门下何等威风。鸿胪寺的官员亲自出迎,百姓挤在御街两侧争看江南衣冠。

那时谁会想到,寿宴未开,契丹铁骑已破雁门。

“画。”徐延嗣终于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重新蘸墨——墨是昨日从烧毁的书铺废墟里捡的半块松烟,和着雪水磨的,有股焦糊味。

纸是随身携带的澄心堂笺,薄如蝉翼,本是准备誊抄国书的。如今他在纸角写下五个小字:

《胡骑掠市图·其一》

笔尖落下时,驿馆大门被猛地撞开。

二、宣德门前:红袄与白雪

第一幅画面,徐延嗣画的是宣德门。

那是腊月初三,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入城的日子。徐延嗣和使团众人被契丹兵押着,跪在御街西侧的廊庑下“观礼”。说是观礼,实是示威。

雪下得正紧。

耶律德光骑着白马,披玄狐大氅,缓缓穿过城门。他身后是契丹皮室军,再后面是连绵不绝的驼队、马车——上面满载着从皇宫、府库、官衙劫掠来的典籍、礼器、金银。一本《唐律疏议》从车上滑落,跌进雪泥里,被马蹄踏过,纸页粘在冻土上,像只死去的白蝶。

徐延嗣悄悄抬眼看。

他看见宣德门城楼上,后晋的赤旗被扯下,扔下城墙。一个契丹武士抓着旗角,大笑着擦靴底的泥。而城门两侧,跪着上百名晋朝官员,紫袍、绯衣、绿衫……品阶越高,跪得越靠前。宰相冯道在最前排,白发上积了很厚的雪。

忽然,队伍停了。

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从人群中跑出来,约莫六七岁,手里举着半块炊饼。她跑到耶律德光的马前,仰起脸,用汴梁土话喊:“还我阿娘!”

契丹皇帝勒住马,俯视她。

所有人屏住呼吸。

耶律德光笑了,露出被奶茶染黄的牙齿。他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娘,在朕的营里。”说完一挥手,身后骑兵冲过来,马蹄踏过——

徐延嗣闭上了眼。

耳边的惨叫很短促,像折断的芦苇。再睁眼时,雪地上只剩一团模糊的红,和迅速晕开的、比红袄更深的颜色。

他在画纸上记录这一幕时,手抖得厉害。红袄用朱砂掺了胭脂,雪地用铅粉留白,血迹则是用笔尖蘸着他昨日划破手指滴在砚台里的血——他自己的血。画完,他在角落题字:

“腊月初三,宣德门前,红衣幼女殒于马蹄。雪吞其声,血沃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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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相国寺:佛目垂泪

第二幅画在两天后完成。

契丹兵开始“打草谷”——这是他们的说法,实则是纵兵抢掠。都亭驿因为有南唐使节旗,暂时还算安全,但徐延嗣听见隔壁国子监祭酒宅邸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瓷器碎裂声、书架推倒声、女眷尖叫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清晨,他借口找水,带着砚儿溜出驿馆。

相国寺就在两条街外。那是开封香火最盛的佛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珍奇百货堆积如山。徐延嗣上月还陪正使去请过一尊檀香木观音,准备带回金陵供奉。

如今,山门倒了。

五百罗汉廊下,佛像东倒西歪。一尊弥勒被推倒在地,笑脸上嵌着马蹄印。大雄宝殿里,契丹兵在佛龛下生火烤肉,油脂滴在蒲团上,青烟熏黑了如来低垂的眼睑。

最骇人的是藏经阁。

契丹人不识汉字,将经卷搬出来当柴烧。一部《华严经》在火堆边摊开,火焰正吞噬“如是我闻”四字。徐延嗣趁兵士不注意,抢出一卷烧剩半截的《金刚经》,塞进怀里。纸页滚烫,烫得他胸口生疼。

转过钟楼,他看见了地狱。

寺后放生池结了薄冰,冰下却不是鱼,而是层层叠叠的尸体。男女老幼都有,穿着平民的布衣,有的胸前有刀口,有的颈上有勒痕。池边,几条野狗正在撕扯什么——徐延嗣看了一眼,胃里翻涌,险些吐出来。

那是人的手臂,手指上还戴着褪色的银戒。

他强迫自己记住这一幕:歪斜的钟楼,燃烧的经卷,冰封的尸池,争食的野犬。回到驿馆,他画下《胡骑掠市图·其二》,题字:

“佛前炊烟,经卷焚火。放生池冰下,众生平等。”

平等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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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御街:昔年灯市今何在

第三幅画是回忆。

徐延嗣画的是三个月前,他们初入开封时的御街。

那是九月,重阳刚过,开封正准备迎接三年一度的上元灯会提前试灯。御街两侧搭起灯棚骨架,绸缎庄挂出新绢,酒肆飘出蒸蟹的香气。卖“冰雪冷元子”的小贩敲着铜盏,吆喝声糯糯的:“砂糖绿豆,冰镇甘草——”

使团的车马经过时,有孩童追着跑,好奇地看他们穿的江南软绸袍。一个老妪递上一篮桂花糕:“江南来的官人,尝尝俺汴梁的甜。”

徐延嗣接了,给了十个铜钱。老妪笑出满脸皱纹:“多啦多啦!”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开封的笑容。

而今,他在同一张纸上,叠画了腊月的御街。

灯棚的骨架还在,但挂着不知谁家的被褥、衣衫,在风雪中飘荡如招魂幡。绸缎庄的门板被拆去当柴烧,柜台倒在地上,露出底下的暗格——早被洗劫一空。酒肆的幌子只剩半截,上面“孙羊正店”的“羊”字,被血污盖住了。

街道中央,一辆牛车倾覆,车上装的全是书。徐延嗣认出那是国子监的藏书,《五经正义》《昭明文选》《艺文类聚》……散落一地,被雪半掩。一个契丹骑兵路过,马蹄踏破《诗经》的封面,“关关雎鸠”四个字陷进泥里。

他在画上用了“对景法”:左侧朱楼灯火,右侧断壁残雪;左侧孩童笑靥,右侧僵仆伏尸;左侧桂花糕篮,右侧空手枯骨。题字极简:

“九月重阳,腊月冬至。一百日,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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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冯道:雪夜叩门

使团被困第二十七天,粮食尽了。

正使韩熙载(注:此为虚构,史上韩熙载此时应在南唐)病倒在榻,高热说明话,一会儿喊“快马回报金陵”,一会儿又哭“吾辈葬身胡地矣”。契丹兵开始挨户搜粮,昨日已来驿馆翻过一次,抢走了仅剩的半袋米。

“徐书记,咱们会死在这儿吗?”砚儿缩在角落,嘴唇干裂。

徐延嗣看着手中完成的四幅《胡骑掠市图》,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画得再真又如何?这些纸片能穿过契丹骑兵的封锁,回到江南吗?就算回去了,金陵那些醉心词赋、沉溺宴游的君臣,真的会在意千里之外这座城的灭亡吗?

就在此时,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砸,是叩。三长两短,很有章法。

徐延嗣握紧裁纸刀,示意砚儿别出声。门又响了一遍,接着是个苍老的声音:“江南徐书记在否?老朽冯道。”

冯道?!那个历事四朝、被契丹任命为太傅的“长乐老”?

徐延嗣犹豫片刻,还是开了条缝。

门外站着个清瘦老者,裹着旧毡袍,须发皆白,肩上落满雪。确实是大晋宰相冯道——徐延嗣在宣德门前见过他。只是那日他跪在雪中,今日却站在这里。

“冯相何事?”徐延嗣挡在门口。

冯道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一点胡饼,给病人。”又压低声音,“耶律德光已下旨,三日后将所有滞留外国使臣押往北地。你们若要南归,这是最后的机会。”

徐延嗣一震:“如何走?”

“明夜子时,朱雀门外会有商队南下,领头的是我旧部。”冯道语速很快,“你们扮作药材商人,通关文牒我已备好。但只能带三人——你,韩正使,一个小厮。多一个都不行。”

“使团其他人呢?”

“留下,或许能活。跟着,必死。”冯道看着他,“徐书记,乱世之中,能救一个是一个。你是画师,你的眼睛和手,比命值钱。”

徐延嗣忽然明白了。冯道不是来救南唐使团,是来救这些眼睛——这些见证了开封浩劫、并有可能将之传之后世的眼睛。

“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冯道笑了笑,那笑容疲惫至极:“老夫历事唐、晋、契丹,见过太多城破人亡。总得有人记得,这座城市曾经活着的样子,以及……它是怎么死的。”

他转身离去,毡袍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道未干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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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逃亡:最后一瞥

腊月二十二,夜,大雪。

徐延嗣和砚儿扶着勉强能走的韩熙载,裹着冯道送来的旧羊皮袄,混进朱雀门外的商队。守门的契丹兵查验文牒时,徐延嗣回头看了一眼开封城。

城墙在雪夜中黑沉沉地压着,只有零星几点火光——那是契丹军营的篝火。宣德门的方向,隐约传来胡笳声,呜呜咽咽,像这座城市的挽歌。

他想起了那个红衣小女孩,想起了相国寺燃烧的经卷,想起了御街散落的诗书。想起了三个月前递给他桂花糕的老妪——她还活着吗?还是已躺在某处冻土之下?

“走了。”商队头领催促。

车队动了起来,向南,向淮河,向江南。

徐延嗣坐在颠簸的车上,从怀中取出那叠《胡骑掠市图》。最上面一幅,是他昨夜赶画的第五幅——不是实景,是想象:

画面中央,一株枯树立于雪原,枝头挂着残破的使节旗。树下,野狗与乌鸦争食。远处,契丹骑兵纵马驰过,马蹄扬起带血的雪尘。而在画的极边缘、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地方,他用淡墨勾了一弯细水,水边有芦苇,芦苇深处,隐约可见一叶小舟正悄然离岸。

他在角落题了长款:

**“天福十二年冬至,契丹破汴,天子北狩。胡骑屠城十日,饿殍塞途,犬豕食人。余困居都亭驿,目击惨怛,潜绘此卷。腊月廿二夜,得冯太傅助,侥幸南奔。出朱雀门时回望,故都已在风雪深处。愿此画不泯,使后人知:文明如琉璃,坠地即碎;繁华如春雪,见日则消。徐延嗣泣血记。”**

车过陈州驿时,天快亮了。

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徐延嗣掀开车帘,看见路边的田野里,有农人已在劳作——尽管是契丹治下,尽管战乱未息,人总得活着,土地总得耕种。

他忽然想起冯道最后那句话:“城市会死,但土地记得。春天来了,草还会绿。”

徐延嗣收起画稿,闭上眼睛。

车厢外,车辙碾过冻土,发出吱呀的声响,一路向南。

而在他怀中,五幅浸染着汴京血与雪的画,正贴着心口微微发烫——那是未冷的余烬,是未死的记忆,是一个目击者交给时间的、沉重的证词。

许多年后,当《胡骑掠市图》真迹早已失传,只有摹本流传江南时,人们依然会在冬至日想起这个故事。

想起那座在947年冬天死去的伟大城市。

想起那些没能活到春天的人。

也想起,在绝境中依然传递火种的、卑微而高贵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