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倩 文:风中赏叶
姐姐被推进CT室的时候,我们还在讨论赔偿的事。
追尾的司机全责,保险公司来了人,姐姐靠在担架上还不忘跟人家讨价还价:“我这是刚买的新车,才开三个月……”
姐夫让她少说两句,她说:“没事,就撞了一下,能有什么事?”
CT是做头部和颈椎的。虽然她说不疼,但车祸常规检查,求个安心。
四十分钟后,影像科的医生让我们去谈话室。
我以为是要说颈椎的问题。
但医生打开电脑,指着屏幕上那些灰白色的图像,说的第一句话是:“病人以前得过乳腺癌?”
我愣住了。姐夫的脸一瞬间白了。
“有……十年前,左边,做了全切。”
医生点点头,鼠标的光标移到图像的深处,一个接一个地点:“你们看,胸椎、腰椎、肋骨、骨盆……这些多发的高密度影,考虑是成骨性转移。目前看,范围很广。”
“转移?”姐夫的声调变了,“她术后十年,每年复查,一直都好好的……”
医生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乳腺癌的复发转移,有的来得快,有的潜伏很久。十年甚至更晚出现转移的情况,虽然不多见,但确实存在。”
那天晚上,姐姐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她没骨折,没内出血,车祸只是皮外伤。真正要命的,是这趟“顺便”做的检查。
第二天做了全身骨扫描和PET-CT。
结果出来那天,姐夫的脸色比CT室的灯光还白。
全身多发骨转移,肝脏也有几处可疑病灶。
主治医生拿着报告,语速很慢,每说一句话都停顿一下:
“属于晚期复发。目前不适合手术,治疗目标以全身控制为主。具体用什么方案,需要根据病理分型、激素受体状态、HER2表达情况,以及基因检测结果来定。”
姐姐问了一句话:“我十年都没事,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医生看着她,语气里没有敷衍,只有坦诚:
“有些癌细胞,可能很多年前就已经‘跑’出去了,但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影像学检查发现不了,也没有任何症状。它们可以休眠几年甚至十几年,然后在某个时间点被激活。这个‘激活’的原因,医学上还没有完全搞清楚。有时候是免疫力下降,有时候是身体经历了某种应激……但和这次车祸本身没有直接关系,只是刚好撞上了。”
姐姐听完,没有再问。
后来的日子,是在医院和家之间反复往返。
姐姐开始接受全身性治疗。化疗的副作用来得很快,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人瘦得颧骨凸出来。她以前最在意外表,现在却对着镜子说:“难看就难看吧,命还在就行。”
姐夫辞了工作,全天陪着。以前吵架吵得恨不得离婚的两口子,现在一个端水一个喂药,配合得像一个人。
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偶尔会提起十年前。
“第一次得病的时候,你姐夫刚升职,孩子才上小学。我心想,这可怎么办。结果也过来了。十年,我看着他升了两次职,看着孩子考上高中又考上大学,看着他结婚。这十年,是赚的。”
我说:“那这次也能赚。”
她摇摇头,没说话。
有一次她忽然问我:“你说,我那些年每年复查,怎么就没查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我问过医生。医生说,常规复查主要是看局部有没有复发、对侧乳房有没有新发肿瘤、以及常见的转移部位有没有异常。但全身广泛转移的早期,影像学不一定能发现。等到能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不是早期了。
“那复查还有什么用?”
医生说:“复查不是保证你永远不复发,是争取在最早能发现的时候发现它。但有些复发转移,就是从发现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晚期。”
姐姐的治疗还在继续。
骨转移带来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她开始需要用止痛药,从普通的到强效的,从偶尔吃到每天吃。但她从不在我们面前喊疼。
有一次我半夜去医院,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床上,脸对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轻轻推门进去,她转过头,脸上有泪痕。
“疼吗?”我问。
她摇摇头:“不是疼,是舍不得。”
我没再问。
她舍不得什么,我知道。舍不得姐夫,舍不得儿子,舍不得刚满周岁的小孙子,舍不得这十年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日子。
那些日子,她从一个癌症病人变成一个普通人,从被照顾的人变成照顾别人的人。她学会做很多菜,学会带孙子,学会在跳广场舞的时候站第一排。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场车祸,把这一切撞碎了。
前几天我去看她,她精神稍微好一点,靠在床头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旅游节目,蓝天碧海,沙滩椰树。她看了很久,忽然说:“还没去过海边呢。”
我说:“等好了就去。”
她笑了笑,没说话。
姐夫在旁边削苹果,一刀一刀,削得很慢。削完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说:“甜。”
那一瞬间,我想起十年前她刚做完手术的时候,也是这样,靠在床头,姐夫喂她吃苹果。那时候她说:“等我好了,咱去海边。”
十年了,海边还是没去成。
后来我总在想,这十年算什么?
医生说,十年无病生存,对乳腺癌来说,是很好的结果。很多病人盼都盼不来。
但姐姐说,正因为过了十年,才觉得未来会一直这样下去。才敢计划退休后的生活,才敢把小孙子接到身边带,才敢想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然后命运告诉她:你想多了。
那场车祸像一个恶作剧,把真相翻出来给她看。
但我知道,车祸不是原因,只是时机。那些休眠的癌细胞,也许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被发现。它们躲在骨头里、肝脏里,一点一点地长,等着有一天被人看见。
那天,恰好是追尾的那天。
昨天我去医院,姐姐正在做骨扫描。
躺在检查床上,她忽然问我:“你说,我要是没出那场车祸,是不是还能再安生几年?”
我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没有再问。
检查室外面的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刚做完手术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阳光,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
“没事,姐命大。”
这次她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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