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18年，我们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锅碗瓢盆各用各的，吃饭要么各做各的，要么凑在一桌也一言不发，孩子小的时候还靠着孩子说两句话，等孩子成家搬走，家里就只剩下沉默。当初分房，是因为鸡毛蒜皮堆成了山，谁也不肯低头，冷战一闹就成了习惯，床分了，心也跟着远了，远到彼此生病、难受，都觉得是对方自己的事，懒得过问，也拉不下脸。

他前年摔了一跤骨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就在隔壁房间待着，听见他翻身的闷哼声，心里硬邦邦的，半点没想着过去搭把手。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么多年各过各的，凭什么要我伺候，你不管我，我也不欠你。我照常买菜、散步、和邻居聊天，仿佛那个瘸着腿、连喝水都费劲的人，和我毫无关系。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冷漠，像一块冰，冻得整个家都没有温度。

直到去年冬天，我早上起来突然头晕嘴歪，手脚不听使唤，栽在地上，意识模糊中被邻居发现送进医院。医生说是脑梗，万幸送得及时，可后半段能不能恢复、能恢复成什么样，都还是未知数。躺在病床上，身边没有亲人，孩子远在外地赶不回来，护工忙前忙后，我才第一次觉得，原来老了之后，孤单是这么可怕的事。

昏昏沉沉睡了一天，半夜醒来摸过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一看，心猛地一揪，是他发来的。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有短短几句话：“我问过医生了，你好好配合治疗，钱我已经打到医院账户，家里我收拾好了，等你出院，我接你回家。”

短短一行字，我盯着看了十几分钟，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屏幕上。18年的冷战、赌气、互不搭理，在这一刻突然就塌了。我才明白，这么多年我们争的不是对错，而是一口气，可这口气，赌掉了彼此大半辈子的陪伴。他骨折时我冷眼旁观，可我病倒，他却放下所有隔阂，默默替我扛着。

护工进来换药，轻声说，你老伴早上来过，在病房外站了半个多小时，不敢进来，怕你不高兴，又放心不下，一遍遍跟医生问你的情况，还把住院手续全办好了，缴费单都叠得整整齐齐。我听完，胸口堵得发疼，那些年的倔强、强硬，全变成了愧疚。

我们这辈人的婚姻，大多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多半是搭伙过日子，吵吵闹闹是常态，可偏偏把客气留给外人，把最坏的脾气留给最亲近的人。分房18年，我们以为是解脱，其实是把最珍贵的陪伴，一点点耗没了。人到老了才懂，夫妻不是敌人，是老了病了，能递一杯水、守在身边的人。

我握着手机，迟迟没有回消息，可心里那座冰封了18年的墙，悄悄裂了一道缝。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病床上的我第一次开始期待回家，期待推开家门，能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能听见一句不算温柔、却足够安心的话。

原来夫妻走到最后，争输赢没用，讲情面才是真。半生已过，那些过不去的坎，在生死病痛面前，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