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过去仨月了,我还是没法好好睡觉。
一闭眼,就是那个长命锁的样子。银的,不大,上面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那锁,我认识。
五年前,邻居老刘家孙子满月,老刘端着红鸡蛋挨家挨户送,手里就拿着那个锁,见人就显摆。说这是祖传的,他爹戴过,他戴过,现在轮到他孙子了。我接过来看了看,还给他,说好东西,好好留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那肯定。
那时候谁能想到,一个月后,那孩子没了。
说没了,是找不着了。不是死了,是失踪。
那天下午,孩子奶奶带着他在楼下玩。老太太跟人唠嗑的工夫,一回头,孩子不见了。就那么几分钟,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整栋楼的人都出去找,找到半夜,没找着。报警,贴寻人启事,上电视,都试了,没用。老刘家儿媳妇哭得晕过去好几回,老刘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
那阵子,楼里气氛压抑得吓人。谁都不敢大声说话,碰见老刘家人,也不知道说啥。说孩子会回来的?这话谁信。说节哀?人家孩子还没死呢。
后来慢慢的,这事儿就淡了。不是大家忘了,是不敢提。老刘家搬走了,房子租给了别人。新来的租客不知道这些事儿,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们家那时候养着条藏獒,叫大黑。
大黑是我儿子从西藏带回来的,说是纯种的,花了两万多。那家伙长得吓人,站起来比人高,一口能把骨头咬碎。可实际上它挺温顺的,见了我摇尾巴,见了生人就低吼两声,从不真咬。
我们住一楼,有个小院子,大黑就养在院子里。平时它趴那儿晒太阳,谁从门口过,它抬头看看,又趴下了。邻居们开始害怕,后来习惯了,有时候还隔着栅栏跟它说话。
大黑有个毛病,护食。吃东西的时候谁都不能靠近,连我都不行。有一回我给它添水,它正吃着,抬头看我一眼,喉咙里呜呜的,我就知道,得等它吃完。
别的没啥,就是吃得太多,一天好几斤肉。我儿子说这狗值,看家护院顶十个保安。我说值啥值,一个月的伙食费赶上我退休金了。
五年前那孩子失踪那天,大黑有点反常。
那天下午,它在院子里一直转圈,不趴着,也不叫,就那么转。我喊它,它看我一眼,又接着转。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它吃坏肚子了。
后来听说孩子没了,我还想,要是大黑那天在楼底下,兴许能看着点啥。可它在院子里,啥也看不见。
孩子失踪以后,大黑消停了几天,又不转了。日子照旧过,它照旧吃,照旧睡,照旧晒太阳。
一晃五年过去了。
大黑老了。狗的寿命就那么长,藏獒能活个十几年就算不错。去年开始它就不太行了,走路慢,吃得少,整天趴着不起来。我儿子说送宠物医院,我说别折腾了,让它安生走完。
今年三月,大黑走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去看它,它趴在那儿,眼睛闭着,没气了。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摸摸它的头,凉的。
我儿子说找地方埋了。我说城里哪有地方埋,送去火化吧。现在有专门火化宠物的,花点钱,把骨灰拿回来,也算有个念想。
火化那天我去的。工作人员把大黑推进炉子,我在外面等着。等了快俩小时,门开了,工作人员出来,脸色不对。
他说,叔,您过来看看。
我跟着他进去,他指着炉子边上一个小盘子,上面放着个东西。
银的,不大,沾着灰,能看出来是个锁。长命锁。
我拿起来,擦干净,看见了那四个字:长命百岁。
我的手开始抖。
我问,这哪儿来的?
工作人员说,从狗肚子里掉出来的。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锁,我认识。五年前,老刘给我看过。他孙子的。那个失踪的孩子的。
大黑肚子里,怎么会有这个?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想了一路,想到家,坐到沙发上,继续想。
突然想起五年前那天下午,大黑在院子里转圈。想起它护食,吃东西的时候谁都不能靠近。想起它从西藏来的,小时候在野外长大,有野兽的本能。
我不敢往下想了。
那孩子失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跑到我家院子里来了?大黑那时候在吃东西,它护食,它以为孩子要来抢它的食,它就……
我打了个寒战。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第二天,我去找了老刘。
老刘听说我来,挺高兴,泡茶,拿烟。我把那个长命锁放在桌上,推到他和前。
他看着那个锁,愣了。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开始抖。
他说,这哪儿来的?
我说,我家狗死了,火化的时候从它肚子里掉出来的。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我说,老刘,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不知道该咋说……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锁,半天没动。
我说,要不去……去查查?也许……也许不是……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眼泪。他说,查啥?查出来又能咋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五年了,他爸妈离婚了,他奶奶去年走了,我们家散的散,没的没。现在查出来,能让谁好受?
我说,那也得知道啊。
他摇头,说,知道了,就更难受。
他把那个锁握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他说,这个我留下。别的,别查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你家的狗,也死了。这事儿,就让它过去吧。
说完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儿。
后来我没再去查。老刘也没再提。那个长命锁,他带走了,不知道放哪儿了。
可我心里过不去。
我老是想,那天下午到底咋回事。那孩子是不是真的跑到我家院子里去了?大黑是不是真的把他……如果我在家,是不是就不会出这事儿?如果我早点发现大黑不对劲,是不是……
想也没用。孩子没了,狗也没了。五年了,啥都回不来了。
有时候我梦见那个孩子。他站在我家院子门口,笑着,喊我爷爷。我走过去,他就跑了,跑得远远的,追不上。
醒来以后,我就坐在床上,坐到天亮。
昨天我又去看了老刘。他老了很多,背驼了,走路也慢了。他给我倒茶,我问他还好吧,他说好。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说,那个锁,我埋了。
我说,埋哪儿了?
他说,埋在他们家原来住的楼底下。那孩子要是回来,能找着。
我听了,心里一酸。
从老刘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个院子,看着我家原来养狗的那个角落。什么都没有了,可什么都还在。
有些事,不知道是福气。知道了,就得背一辈子。
那个长命锁上刻的字,叫长命百岁。可锁在,人不在了。
大黑也不在了。
剩下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继续活着。背着那些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过完剩下的日子。
不知道那孩子,在哪儿。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个长命锁,锁着他的一辈子。
锁丢了。
人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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