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尔关记 -

张宗祥

成寅冬（1938）予至华岩，宿经楼之左。历级而上，屋凡三楹，予据其西，东则洪君苓西所居也，户外榜曰“季尔关”。居之旬余，读《华岩备志》，乃知此为圣师当时禁足之地，曰《禅林宝训顺硃》二卷，日《道德经顺硃》一卷，日《梵网经顺硃》二卷，皆成于关中者也。圣师《石林即景诗》又自署曰“石林德玉季尔氏”，其暮年拳拳于此关者深矣。“而”、“尔”古本通用，故“季尔”、“季而”时互见于圣诗著作之中。然圣师于此一椽地时时在念，而予考备志寺图，乃未著此关之名。且圣师所手建者至万佛阁而止，万佛阁即今之经楼。若禅堂、祖堂、方丈诸屋，皆后来添建，当时故来有一石一木也。是今之所谓季尔关者，特后人移榜其间耳。圣师所栖止，殆不可考矣。夫以圣师手创华岩之功，关中所注各书，皆附载《嘉兴藏》中。虽则陵谷变迁，沧桑互易，“季尔”之名，固当长存世间。区区数椽屋，有考无考，不必计也。昔予至会稽访青藤旧居，矮屋三楹，青藤尚在，予曾念曰：使青藤早枯，庐舍夷灭，徐文长先生之名，将因而不传乎？绝无是理。乃知先哲精神所寄之地，后人过而瞻仰低回，固不在地而在精神也。此季尔一榜悬之何地，即为圣师之“季尔”，即为圣师禁足注书之“季尔”，亦即予所以记述“季尔”之意也。

附说

“季尔”取义何在？未见申说。张先生这篇未收入《张宗祥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3.11）的《季尔关记》，揣其文意，似乎也打算弄明白其来历，但似乎是“欲言又止”。征诸道坚法师，他也“查了不少资料，但没有找到出处”。法师提供了两条线索：一是《论语·季氏》“季氏将伐颛臾章”，一是唐宋之同《春游宴兵部韦员外韦曲庄序》。但读完《季氏》和查《春秋》及《左传》、《公羊传》和《谷梁传》相关经、传，看不出“季尔（而）”与位于“三桓”之首的“季孙氏”有何关联。宋之间文见《全唐文》卷二四一，“拜郎起草，袭雁而传羔；补衮司槐，送伯而迎季。尔乃辟虚幌，敞华筵。”其“尔”字当属下句句读。考民国《华岩寺志》卷三德玉《道德经顺硃序》“复请曰：‘《道德经》讲解者，累数百家，咸各出己意，读者更是难晓。乞师顺文浅显开谕。‘季尔许之，随就正文顺硃填墨，略增意义。”（顺硃或顺朱，描红习字帖，是初学写毛笔字的人的基本功课，这是德玉自谦的说法）和张先生提到的德玉自署“石林德玉季尔氏”推测，“季尔（而）”当是德玉的名或号。德玉号“圣可”，晚年号“华岩老人”，未见在俗家时名字或另外的号名记载。一种可能是：按古人孟仲叔季的排序，“季”为最小，德玉为王氏第二子，兴许就是个“老幺”；加之广安、营山一带习惯上在小名后缀“er”音，用于称呼小孩，如“崽er”、“垮er ”、“胡 er”、“戊er“ 之类，民同一般写成“尔”，实则是“儿”的口语音。也就是说“季尔”可能是原籍四川营山的德玉原先的俗家名字或小名，德玉用来命名“禁足”之“关”。此推断道坚法师以为“有自谦之意，是可能的”。但如是居士或在俗之人如此自谦命名，是有可能的，而德玉是得道高僧，是临济宗的“第六十九世”传人（见民国《华岩寺志》卷一宗镜法师辑《历代祖师表》），恐怕这个推测不大“靠谱”。另一种可能是：少室山又名季室山”季室山”，“季尔”之“季”可能是季室山的省称，这里是临济宗第二十八祖菩提达摩、第二十九祖慧可（同前）的住锡之地。以“季”代替祖师法脉。“尔（而）”或通“耳”，是“耳孙”的简称。《汉书•惠帝纪》：“上造以上及内外公孙耳孙，有罪当刑，及当为城旦春者，皆耐为鬼薪白粲。”颜师古注引应劭曰：“耳孙者，玄孙之子也。言去其曾高益远，但耳闻之也。”或者，“尔”、“而”相通，《论语•学而》皇侃疏：“’而’者，因仍也。”因仍，就是“因袭、沿袭”的意思。《三国志•魏志•程昱传》：“转相因仍，莫正其本。”宋王禹偁《五哀诗》：“文自咸通后，流散不复雅。因仍历五代，秉笔多艳冶。”德玉是临济宗的“耳孙”，“因仍”的是达摩祖师、慧可的法脉，是理所当然的顺序承续，以“季尔（而）”取名，昭示临济法脉的延衍，其间寓含着深刻的衣钵承袭意蕴。这个推测，道坚法师以为“比较靠谱”。

又，估计是“季尔”二字意思不太醒豁，故引起句读破读，如赖永海主编《中国佛教通史》第十二册第八章“一 晚明弘律诸僧”在叙述德玉“禅律并学”下，作者陈永革注引德玉《梵网经顺硃序》时，就点读成“以华严新剏清规未整。虽草草露布。禅律并行。亦有虚无实。遂禁足于季。而关三载。日课《华严》······”

张宗祥 见“名人纪事”。洪苓西，曾任江海银行行长（1934年成立）、汉口中国银行行长、开明公司总经理等，与陈布雷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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