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霸先
我这辈子,
最该感谢的,就是那趟哐当哐当摇晃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
若不是在拥挤不堪的车厢里遇见她,我如今恐怕还是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连一句暖心的话都听不见。
感恩遇见♥真诚阅读
(正文)
我叫周振山。
1962年生在皖北平原一片黄土坡上的小村子。
家里穷得叮当响,兄弟姐妹五个。
我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早早辍学帮衬家里,下头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饿得面黄肌瘦。
村里人都说,老周家老三脑子灵光,眼睛亮,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可在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读书顶什么用?
高中毕业,照样要回村扛锄头、刨黄土,面朝黄土背朝天熬一辈子。
1980年冬天,征兵的队伍开进了乡公所。
我攥着高中毕业证,咬着牙跟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爹说:“我想去当兵。”
我爹沉默了半宿。
烟袋锅子把青石板磕得哒哒响,最后闷声吐出一句:“去吧,总比在家刨土饿死强。”
就这一句话,
我踏上了西去的路,被分到兰州军区,成了一名汽车兵。
大西北的冬天,冷得能冻裂骨头,零下二十多度是家常便饭。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裸露的皮肤几分钟就失去知觉。
双手攥着冰冷的方向盘,不一会儿就冻得发紫僵硬,连打方向都费劲。
可我从不说苦——能顿顿吃上白面馒头,每月能攒下津贴寄回家,让弟妹添件新衣裳,比在村里饿肚子强一万倍。
我脑子活、学东西快,开车、修车、保养车辆样样拔尖,第二年就当上了副班长。
1982年,连长一眼看中我这股肯拼的劲头,亲自推荐我去考军校。
那些日子,我白天摸爬滚打高强度训练,晚上就着一盏昏黄微弱的煤油灯埋头复习。
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书本翻得卷边起毛,手指被煤油灯熏得发黑。
功夫不负有心人,1983年,我如愿考上了部队后勤学校。
三年寒窗苦读,1986年毕业,我重新分回原部队,戴上了排长的肩章。
年纪渐长,家里的催婚声越来越急。
有一次探亲,我妈托媒人介绍了一个在镇上供销社上班的姑娘。
姑娘长得白净标致,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齐耳短发,可一听说我常年驻守大西北。
一年到头回不了一趟家,当即摇了头,语气直白又现实:“我不嫁活寡,你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撑不住。”
这事就黄了。
我没往心里去,只安慰自己,先立业,后成家,缘分总会来的。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的一生一世,竟然会被一趟拥挤破旧的绿皮火车,彻底改写。
1988年深冬。
我终于批下了盼望已久的探亲假。
从兰州回皖北,要先坐火车到郑州,再转车去蚌埠,一路辗转颠簸,少说也要两天两夜。
兰州站候车室里人潮汹涌,烟雾缭绕。
到处都是扛着行李、满脸疲惫的旅客。
我找了个空位刚坐下,目光就被身旁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兵牢牢吸引。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草绿色军大衣,棉帽檐下露出几缕柔软的碎发,被西北的寒风吹得轻轻飘动。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冬日里沾了霜的红苹果。
眉眼清秀温柔,鼻梁小巧挺翘。
唇瓣是淡淡的自然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在眼睑下投出一圈浅浅的阴影。
她安安静静捧着一本书,低头阅读的模样温顺又美好,与周围嘈杂拥挤的环境格格不入。
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超大帆布包,看起来足有二三十斤重,包带深深勒进她纤细的手指,指节都泛了白。
检票闸口一开。
人群像潮水般往前涌,推搡拥挤。
她吃力地提着大包,脚步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被人撞倒。
我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接过她手里沉重的包裹:“同志,我帮你拿吧,人多太危险。”
她猛地抬头,一双杏眼清澈如水,像浸在凉泉里的黑葡萄。
惊讶地愣了几秒,随即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声细语道:“麻烦你了,谢谢你。”
上了火车我才发现,我们的座位仅仅隔着一个过道。
八十年代的绿皮硬座。
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烟味、汗味、泡面味、行李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过道里站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蜷缩着赶路的旅客,转身都困难。
我帮她把帆布包稳稳塞到座位底下,她轻轻点头道谢,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悄悄瞄了一眼书的封面——是那本风靡一时的《平凡的世界》。
火车缓缓开动,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微弱,我毫无睡意,便主动开口,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她叫苏晚晴,是一名通信兵,在西宁某部队担任话务员,这次也是休探亲假回老家,家在安徽宿州。
我一听,瞬间喜出望外:“太巧了!我到蚌埠,你到宿州,咱们完全是一条线路!”
晚晴话不多,声音轻柔得像羽毛,问一句答一句,从不主动多说。
可每当说到有趣的地方,她会轻轻弯起嘴角,眼睛笑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梨涡浅浅,温柔得能融化人心。
我那时纯粹觉得,都是安徽老乡,又同穿一身军装,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丝毫不敢有多余的念头。
第二天上午,火车准时抵达郑州站。
我们都需要中转,下一趟去往蚌埠的火车,要足足等待四个多小时。
我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脱口而出:“走,我请你吃碗郑州正宗的羊肉烩面,暖暖身子。”
她连忙摆手,脸颊微红:“不用不用,太破费了,我不饿。”
我不由分说,扛起她的帆布包就往站外走:“出门在外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郑州站外的小馆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两大碗羊肉烩面端上桌,汤白味浓,面筋道爽滑,撒上翠绿的香菜和红红的辣椒油。
晚晴吃得很香,微微低着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乖巧温顺的漂亮小松鼠,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拘谨。
我一时看得入神,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筷子一顿,抬头瞪我一眼,耳根都红透了:“你笑什么?”
我慌忙收敛笑容,挠挠头掩饰:“没笑啥,就是觉得这面太香了,看你吃得香,我也跟着开心。”
她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嘴角却偷偷向上弯起。
下午转乘的火车上人少了很多,我们终于挨在一起,坐到了同一排。
晚晴靠在车窗边,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和一望无际的皖北麦田,长发被微风轻轻吹起,侧脸线条柔和美好,像一幅安静的画。
我坐在她身旁,心跳莫名加快,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舍不得的情绪。
晚上八点多,火车缓缓驶入蚌埠站。
我要下车了。
她还要再坐一站,才能抵达宿州。
我爬上行李架,小心翼翼把她的帆布包取下来,递到她手里。
她紧紧攥着包带,站在拥挤的过道里,嘴唇轻轻颤动,眼神闪烁,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羞于开口。
我转身朝车门走去,刚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柔又带着慌张的呼喊:
“周振山!”
我猛地回头。
只见晚晴快步走到我面前,从军大衣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平整的纸条,轻轻塞进我手里,声音细若蚊蚋,却无比清晰:
“这是我的部队通信地址……你回去以后,要是有空,可以……写信给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好”字,身后下车的旅客就一拥而上,硬生生把我推下了火车。
我站在冰冷的月台上,仰头望向车窗。
晚晴趴在玻璃上,朝着我用力挥手,眼眶微微泛红。
一声长长的汽笛过后,火车缓缓开动,很快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寒风中,手心那张纸条,被我捂得滚烫。
回到家,我第一时间掏出那张纸条。
上面是她清秀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温柔又认真,写着详细的部队地址。
纸条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小的、小心翼翼的字:
一路多谢照顾,麻烦你了。
回到部队后,我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给她写了第一封信。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暧昧的话语,只简单报了平安,说一路顺利,叮嘱她也要照顾好自己。
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她的回信。
字迹依旧工整温柔,信里说她已顺利归队,父母身体安康,家里一切都好。
就这样,一封又一封,我们开启了跨越千里的书信往来。
忙的时候一个月一两封,任务重时会断上几个礼拜,可彼此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个远方的人。
她在信里说,机房新来了几个年轻的女兵,有个小姑娘总接错电话线,被班长批评后躲在角落偷偷抹眼泪;
我在信里说,连队一辆老解放卡车抛锚在深山沟里,我们冒着漫天大雪抢修了一整天,浑身冻得僵硬,才把车拖回营地。
有一次,她无意间提起,小时候跟着当铁路工人的父亲四处奔波,住过好几个城市,在郑州生活的时间最长,整整三年。
我笑着回信:
难怪那天在郑州,你吃烩面吃得那么香。
隔了大半个月,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信纸薄薄一张,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我反复看了无数遍,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原来,你还记得。
1989年夏天,我奉命前往西安出公差。
任务圆满完成后,我在西安火车站徘徊犹豫了整整一个小时。
西宁离这里并不远,我……要不要去看看她?
我不敢提前写信通知,怕她不方便,怕她不愿见我,更怕自己的突然出现,唐突了她。
最终,思念战胜了所有顾虑,我咬咬牙,买了连夜去往西宁的火车票。
那天的西宁,下着绵绵冷雨。
我没有伞,就站在她们部队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安安静静等了两个多小时。
冰冷的雨水打湿我的头发,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凉得刺骨,可我心里,却滚烫滚烫。
直到晚晴下哨走出营门,一眼看到雨中的我。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可置信。
几秒之后,她像突然回过神,不顾一切冒着雨朝我跑过来。
刘海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发梢滴着水,也丝毫不在意。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嘴笨,只会傻傻地说:“来西安出差,顺道……过来看看你。”
她没有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雨水顺着她清秀的脸颊往下淌,我分不清,那是冰冷的雨水,还是克制不住的泪水。
那天,我们在营区外的小饭馆吃了一顿简单的饭。
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青椒肉丝,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她全程都在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话不多。
可每一个眼神,都藏着藏不住的欢喜与温柔。
吃完饭,她送我到公交站台。
公交车缓缓驶来,
我刚要抬脚上车,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轻轻拉住。
“振山。”她轻声喊我的名字。
“嗯?”我回头。
她低着头,耳尖通红,声音细弱却无比坚定:
“下次……你再来,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我重重地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1990年,晚晴复员退伍,回到宿州老家,被分配到县邮电局担任话务员。
我依旧驻守在西北部队,千里相隔,可书信从来没有断过,思念一天比一天沉重。
那年年底,我特意申请休假,揣着满心的郑重与期待,独自一人去了宿州。
我见到了她的父母。
她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瘦老头,颧骨微高,手掌布满老茧。
坐在板凳上抽着烟,半天不说一句话,却悄悄把家里最好的香烟递给我;
她母亲热情爽朗,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问我家里几口人,问我在部队苦不苦,看我的眼神,早就把我当成了自家孩子。
临走那天,晚晴送我到火车站。
北风呼啸,吹起她的长发,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承诺:
“晚晴,等我,我尽快转业,一定来接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眼圈瞬间红透。
1991年春天,我们在宿州民政局,领了红彤彤的结婚证。
婚礼办得简单朴素,只摆了几桌薄酒。
邀请了两边的亲戚和最要好的朋友。
晚晴穿着一件喜庆的红格子衬衫,梳着整齐利落的短发,站在我身边,全程都在温柔地笑,眉眼弯弯,幸福满溢。
那一刻,我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安稳。
1993年,我正式转业,回到老家县交通局工作。
晚晴也随我一同调来,依旧在邮电局上班,认真负责,稳重踏实。
后来,我们有了儿子,日子过得平淡又温暖,柴米油盐,粗茶淡饭,没有轰轰烈烈,却处处都是烟火温情。
我忙着工作打拼,她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偶尔也会为小事拌嘴吵架,可从不过夜,她总会默默端上一碗热饭,一杯热水。
时光飞逝,几十年一晃而过。
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合肥安家立业。
如今,孙子都已经背上书包上了小学。
去年夏天,儿子带着儿媳和小孙子回老家探亲。
夜晚,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轻柔,星光满天,蝉鸣声声。
儿媳忽然满脸好奇地笑着问:“爸,妈,你们当年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呀?听起来好浪漫!”
我还没开口。
晚晴就先笑了,眼角泛起温柔的细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爸当年呀,傻乎乎的,就在绿皮火车上帮我拎了个包,我给他塞了一张地址纸条,他愣是过了好几天,才舍得给我写第一封信。”
“那后来呢?”儿媳追问。
“后来啊——”
晚晴顿了顿,转头看向我,眼神又软又甜,盛满了几十年的深情,
“他大老远从西宁跑来看我,在部队大门口淋了两个多小时的冷雨,第二天感冒发烧,还硬撑着说自己一点事都没有,怕我担心。”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讪笑:“那不是,不想让你跟着操心嘛。”
儿媳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原来爸年轻的时候,这么浪漫啊!”
浪漫不浪漫,我不懂。
我只懂一件事——
当年晚晴塞给我的那张纸条,我至今还小心翼翼珍藏着,夹在最老旧的一本相册里。
纸张早已泛黄发脆,字迹也被岁月浸染得有些模糊,可我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她的字迹,是我这一生,最珍贵、最温暖的信物。
人这一辈子,大富大贵不算福气,高官厚禄也不算圆满。
真正的幸福,是在茫茫人海中,一遇见,就是一生;一牵手,就是白头。
我何其幸运,
在最贫穷、最漂泊、最迷茫的年纪,
在一趟拥挤破旧、满是烟火气的绿皮火车上,
遇见了那个,愿意陪我吃苦、陪我奋斗、陪我从青丝走到白发的人。
这一辈子,有她相伴,值了,真的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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