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困穷途:“无限竞争社会”的苦恼》是韩国作家金敬哲创作、艾同立翻译,2025年10月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图书。
全书通过“补习街少年”“N抛世代”“大雁爸爸”“空巢老人”四个世代的全景记录,展现韩国社会的升学竞争、就业压力与老龄化困境。书中以伪造户口升学、鹭梁津备考抑郁青年、70岁出租车司机等案例,揭示新自由主义政策下“分数至上”“薪资成功论”引发的集体焦虑,并批判韩国资本主义生产体系中“汤匙阶级论”“无限竞争”等社会分化现象。案例涵盖小学生超前学习高中课程、中年人因解雇潮被迫创业、老年人贫困率等现实困境,呈现教育焦虑与就业危机交织的社会图景。
第四章 无法退休的老人
第一节 找寻安身之处的老人们
发达互联网国家的“空巢老人”
居住在首尔的李熙元(72岁)与妻子“卒婚”后,在几年前就回到了家乡蔚山广域市。“卒婚”是指夫妻双方仍然维持婚姻关系,但各自独立生活、互不干涉彼此的状态。李熙元本来居住在首尔的一所公寓中,现在又在蔚山买了属于自己的别墅,如今天天想着该如何建造自己的庭院。再也不用看妻子的脸色,随时都可以和朋友把酒言欢,这种轻松的感觉让李熙元非常满足。
李熙元认为自己回到蔚山是正确的,但只有一点不太适应,那就是从家乡去首尔的交通非常不方便:
我一般会坐高速巴士去首尔。因为家距离首尔车站很近,所以最佳选择是乘坐韩国高速铁路(KTX)去首尔,但是比较麻烦的是如果购买当天的高铁车票会非常难。
如果想预订高铁车票,李熙元要自己去车站买票。但是,从家到车站坐公交车需要1个多小时,而且还要多次换乘才能到达。所以,李熙元去首尔时一般都是坐当天比较容易买到票的高速巴士。但如果遇到周末人多的时候,高速巴士也可能没有座位。
听说现在的年轻人买车票都是用手机预约,我儿子也教过我几次用手机预约的方法,但说实话太难了,并且我也不太想尝试。
在互联网和智能手机普及率位居世界首位的互联网技术发达国家韩国,数字化和无人化正在全面发展。因此,对不习惯或不会使用智能手机和电脑等通信设备的老人来说,明显感觉到互联网对他们的“歧视”。特别是对老年人来说,公共交通预约系统的数字化是最难以适应的问题之一。从韩国国家铁道公团(KNR)公开发布的“2019年元月电车车票预售比例”来看,线上预售率为93%,线下预售率仅为7%。需要说明的是,韩国国家铁道公团并没有故意操控线上或线下的预售比例。因此,在节假日和连休等客流量较大的时段内,不知道或者不会用智能手机或电脑订票的老年人,买票会变得非常困难。李熙元也曾经在节假日期间去车站尝试购买预售票,最终并没有买到:
两三年前想在中秋节的时候去首尔,所以去车站买高铁的车票,中秋节期间的车票是在节日前1周的早上9点开始预售,所以当天早上6点左右我就出门了。但是到了车站,发现在排队的全都是老人,看着和我一样岁数的老人排着长长的队伍,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线上购票十分发达的韩国,每到旺季年轻人就会在网上预约指定座位,而没能预约到的老人经常会买站票,这样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一名居住在首尔的老人姜正九(78岁)因为不熟悉互联网设备,导致生活非常不便。姜奶奶给我讲了前几天带孙子去动物园时发生的事情:
前几天,带着8岁的孙子去了儿童大公园。但是没想到坐地铁那么麻烦。当时我要给孙子买儿童票,可是无论是在窗口还是车站,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工作人员。所以没办法,我就想用机器来买票,但是操作了很久也没有搞懂,就一直盯着机器看,最后还是在路过的年轻人的帮助下才买到票。
如果年龄超过65岁,政府就会给老人发放“老年卡”,可以免费乘坐地铁,所以姜奶奶第一次尝试购买地铁票,却没想到连一名工作人员都找不到。下了地铁后,让姜奶奶头疼的事还在后面:
因为孙子很想吃汉堡,所以就去了附近的麦当劳,但是那里只有一台机器(自助点餐机)。而且,这台机器的界面要比地铁里的机器复杂得多,里面可供选择的食物也很多,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这种机器,在犹豫怎么操作的时候,听到了后面年轻女孩不屑的声音……好不容易点了一份,但端上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孙子一脸不悦地说“不是这个”。但是我实在不想再操作一次,所以就生气地对孙子说“有什么就吃什么吧!”,结果把孙子弄哭了。
姜奶奶说,现在就连暑假想要带着孙子高兴地出去玩也成了噩梦:我以前是一名电气技术人员,年轻时在中东地区工作过。那时我并不担心,就算在中东,每到假期也会出去玩。但现在住在韩国,反而害怕走出家门。在这样的时代,像我这样的老人连点个想吃的东西都做不到,感觉自己越来越笨了。
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韩国“无人商店”的数量急剧增加。截至2019年,韩国三大快餐店麦当劳、肯德基、乐天,有60%的门店都引进了自助点餐机。像星巴克这样的咖啡店也提供可以不用去吧台、坐在座位上就可以操作的手机点餐服务。早在2014年,韩国的星巴克就在世界上首次实行“手机点餐”服务了。
使用自助点餐机和智能手机下单等形式,一方面可以使企业减少人工成本,另一方面又满足了年轻人不用等很久就能快速享受服务的心理,因此深受欢迎。但是,对像姜奶奶这样不太懂电子产品的老年人来说,生活变得越来越困难。
老龄化社会中数字化差距
长寿水平不亚于日本、但出生率却排在世界倒数第一的韩国也是老龄化发展速度最快的国家。据韩国统计厅公布的《2017年人口居住总调查》结果来看,65岁以上的老年人口占总人口的14.5%。由此可见,韩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进入“老龄社会”。
其中,有很多老年人不太会使用数字化设备,因此与年轻人之间的数字鸿沟也已经成为一种社会问题。据韩国科学技术信息通信部公布的《2017年数字信息差距状况调查》显示,55岁以上的群体中,电脑的普及率是56.4%(国民平均水平是82.6%),智能手机的普及率是65.7%(国民平均水平是89.5%)。
另外,60多岁的群体中,会使用手机应用程序的占比为34.2%,70多岁的群体中,这一比例则下降至11.2%,明显低于国民平均水平(71.3%)。如果综合评价互联网使用能力以及数字信息化使用水平的话,假设韩国国民的平均值为100%,那么老年人群体只有58.3%,尤其是70岁以上的老人只占42.4%。
老年人与年轻人相比,最头疼的就是使用手机APP进行银行交易了:最麻烦的就是银行,因为经常会用到。每次去银行等1个小时是很常见的情况。以前我家附近有三四家银行,但现在只有在附近商业街能看到一家,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去,人都非常多,人太多的时候偶尔也会请保安帮忙转账汇款,但是用机器转账的手续费是500韩元,在工作窗口要1600韩元。银行是不是要放弃像我们这样的老人了?真的让人伤心。(姜正九)
我告诉她使用手机APP办理银行业务可以免除手续费,姜奶奶无奈地摇了摇头:就算是免费,对我来说也不行。因为到处都需要密码。总之太复杂了。并且我眼睛也不太好,手机屏幕这么小也没办法看清楚。
从韩国银行发布的《2018年移动金融服务使用情况调查结果》来看,近3个月内在移动端使用过银行服务的群体占56.6%。按不同年龄段分析的话,使用率在70%以上的年龄段分别是30多岁(87.2%)、20多岁(76.3%)、40多岁(76.2%)。而60多岁的使用率为18.7%,70多岁的使用率仅为6.3%,数据明显大幅下降。老年人不使用移动金融服务的理由依次是“没有听说过”(58.8%)、“太复杂了”(20.0%)、“用起来不方便”(10.5%)。随着无现金社会的到来,最近网络支付服务“pay”的使用情况也因年龄段的不同各有差异。例如,20多岁和30多岁的年轻人的使用率都超过了50%,而60多岁人群的使用率只有4.3%,70多岁人群的使用率只有1.7%。60多岁人群中,有39.5%的人称“没有听说过”,70多岁人中,持此说法的人比例占到71%。由此可见,不同年龄的数字鸿沟非常严重。
面对世界金融技术革新的浪潮,韩国银行也在不断地扩大网络和移动银行等非面对面交易业务,采取关闭分行和裁员等多项措施。国民银行等韩国四大银行计划从2015年开始,每年减少100家分行,并且从2020年9月开始,发放纸质存折也将收取一定的费用。
在金融服务业从线下迅速调整为线上的变革中,不擅长互联网的老年人被遗弃在了服务的角落。现在银行收取的手续费也被戏称为“老人手续费”。
老人的天堂—“塔谷公园”
位于首尔市中心钟路地区的塔谷公园(旧称宝塔公园)始建于19世纪90年代,是韩国最早的城市公园,也是供人们休息娱乐的地方。此后,随着日本、美国等国家占领韩国,这里也成为当时负责接待的宴会厅。1919年,在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朝鲜半岛期间,这里还爆发了著名的“三一运动”。因此,塔谷公园在韩国近代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整个公园到处都是历史遗迹,公园中的设施都被认定为国宝或文物。
现在,塔谷公园成了无处游玩的老人们聚集的地方。来这里的老人有的在下象棋,有的聚在一起聊关于政治和社会等热点话题,但大部分老人都孤单地坐在长椅上。
老人们聚集在这里的原因是交通方便。1984年开始,韩国政府就实施了城市铁路(地铁)无票乘车制度,规定65岁以上老人可以免费乘坐地铁。而塔谷公园离地铁1、3、5号线很近,从首都圈的各个地方都能很方便地到达塔谷公园。一名81岁的老人李昌锡几乎每天都从5号线君子站乘车来公园散步,“因为可以免费乘坐地铁,所以即使没有钱也能到这儿,顺便还能逛一逛附近的菜市场。有很多人像我一样,都是为了来这里锻炼下身体、和朋友见面或者逛菜市场等”。
据首尔市2018年的统计,65岁以上老人免费乘车次数为平均每天83万人次。其中上下车次数最多的车站是离塔谷公园最近的钟路三街站。
塔谷公园周边吸引着众多老人。这里不仅有乐器店、电子产品店、卖二手产品的跳蚤市场,还有味美价廉的餐厅、老人用品专卖店、健康用品店、理发店以及可以边喝可乐边跳舞的俱乐部等,店铺鳞次栉比。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理发店。这里有10多家理发店,剪发和染发的价格分别为4000韩元和5000韩元,价格便宜,还不到普通理发店的十分之一。并且凡是老人需要的东西,在这里都能以1000韩元、2000韩元的价格买到。例如,花1000韩元能买到10个一次性剃须刀,2000韩元能买到10个干电池。另外,道路两旁还设有仅仅花200韩元就可以买到咖啡的自动售货机,花2000韩元就能享用美餐的餐厅。餐厅里的酒也都是按杯消费,一杯米酒500韩元,一杯烧酒1000韩元……
塔谷公园附近还开了几家给老人免费提供餐饮的餐厅,其中有一家店“社会福利元阁”已经开在这里27年了,一周3天为老人提供免费餐饮。一位已经在这家店做了5年志愿者的50多岁中年主妇对我们说:
店里一天会分3次提供午餐,为了不让老人在外面等太久,会提前发放餐券。但即便是这样,就餐时间前一两个小时老人们就开始排队。最近可能是经济不好的原因,来这里的老人增加了1倍多。一天有200多人,来这里的不仅有空巢老人和靠社会救济金生活的人,也有一些人虽然和家人一起生活,但觉得家里不舒服就会跑到这里来。有一位和儿子、儿媳一起生活的老爷爷经常来这里。这位老爷爷从京畿道坡州坐2个小时的电车来这里,为了不看儿子儿媳脸色,早上起床后连早饭都不吃就过来,吃完午饭后在公园溜达一会儿,然后在附近的食堂吃完晚饭后回家。基本上,来这里的人几乎都无处可去。
You Tube与韩国太极旗
李先生每周至少有3天都会去塔谷公园。他去塔谷公园最大的动力就是“见朋友”。李先生说,和朋友聚在一起聊天,不知不觉就会忘记时间:
在家里不怎么爱说话。但一来到这里就有很多一起聊天的朋友,所以很开心。有时候下一会儿象棋,有时候聊聊彼此的家人或者政治话题等,聊得开心的话还会喝点酒……
李先生到塔谷公园一般要坐40分钟左右的地铁。他在地铁里不看报纸,而是用手机看You Tube:最近我都不看报纸了,而是看You Tube。如果不看You Tube的话,来了也没有话题和朋友聊。
You Tube是最受韩国老年人喜爱的视频网站。手机应用软件分析企业WISMAP的调查显示,韩国人使用时间最长的APP是You Tube。其中,50岁以上的群体每月观看You Tube长达20小时零6分钟。
2023年2月,苏珊·沃西基从Youtube辞职。—编者注
老年人不仅是You Tube的资深用户,还是You Tube创作者。72岁的“韩国奶奶”朴茉莉是世界知名的You Tube创作者。You Tube网站的首席执行官苏珊·沃西基 为了拜访她专程去了韩国。朴茉莉和孙女一起创作了一个主打幽默风趣风格、分享自己日常生活的频道。目前,她拥有90万名粉丝,不仅在同龄人中,而且在年轻人中也非常受欢迎。
池炳秀(77岁)因模仿一名女歌手的性感舞蹈而一举成名,目前特别活跃在各种庆典和活动中,此外她还做过广告模特。池炳秀靠领取生活补助金度日,她把全部收入都捐给了养老院。像她们这样与年轻人一起活跃在互联网上的老人被称为“活跃的银色阶层”或“银色冲浪族”。
“银色阶层”最关注的话题还是新闻,特别是保守派新闻深受老年人的喜爱。李先生也是经常在You Tube上看新闻的老年群体中的一员:我不看电视,也不看报纸。文在寅当选总统后,电视报纸上都是假新闻。现在我还在参与拒绝向韩国广播公司(KBS)支付电视费的活动。这些电视台制作出来的节目都是骗人的,拿着国民的钱(电视费)却给左派艺人支付数十亿韩元的出场费!我现在只看《全圭宰TV》和《神之一手》!
《全圭宰TV》和《神的一手》是You Tube上有名的保守派新闻频道。
文在寅政府上台后,持保守立场的老年人强烈排斥那些普遍对政府抱有好感的电视和报纸。而且,不再相信传统媒体的老人为了寻找能够代表自己意见和心声的媒体,开始纷纷转向You Tube。
老年人的偏执并不仅限于网络。每周六下午,他们会聚集在离钟路不远的首尔市厅前和光化门等地前举行敦促释放朴槿惠的示威活动,这样的活动已经持续了2年半。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手持太极旗参加活动,所以又被称为“太极旗部队”。活动现场少则数百人,多则数千人,纷纷聚集在一起高喊“文在寅下台,释放朴槿惠”等口号,因此这些地方每逢周六就会出现严重的交通堵塞。但是主流媒体几乎从来不报道他们的示威活动:
如果是民主劳总(全国民主劳动组合总联盟)的集会或者反美团体的示威活动,只要有十几个人就会被广泛报道,但我们的活动却没有任何新闻报道,这就是“左”倾。但是《神之一手》每周都会进行现场直播。果然这个时代拥有You Tube真的是太好了。(李昌锡)
在一旁聆听的老人们也纷纷加入了闲聊阵营。“大家都忘掉了这个国家究竟是靠谁才发展到现在的。朝鲜战争的时候,为了保卫这个国家,我抱着必死的信念战斗”“我们这一辈最多也只有10—20年的时间了,最担心的还是我们的孙子辈……国民应该振作起来才对!”“自己国家的经济已经很糟糕了,但却一直盯着北方,这样的人难道是我们的韩国总统吗?”……
大部分韩国媒体和国民把以70—80岁老人为中心的“太极旗部队”归类为“极右”团体,对他们每周举行的示威活动持否定态度。但也有人认为,他们的行为也有值得思考的地方。致力于关注女性问题和老人问题的作家崔贤淑(音译)在其著作《爷爷的诞生》中评价说:“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参与太极旗示威活动的老人们可以从中表达自己的心声。”所谓的“保护朴槿惠前总统”只不过是幌子而已,在这个社会上,没有发言权的老人们试图通过太极旗示威活动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因此,示威活动或许成了在当下社会受到不公正待遇的老人们可以尽情释放发泄的“解压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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