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那天,我差点跟我闺女吵起来。

事情得从那个红包说起。今年我跟她爸商量好了,给闺女包了七千块钱。为啥是七千?其实也没啥讲究,就是去年她本命年,我们给了六千,今年涨一千,图个年年高。再说了,闺女一个人在杭州打拼,房租贵,物价高,我们当父母的,能贴补点是点。

闺女是初二下午到的,开了她那辆小破车。说是小破车,其实是她去年买的二手车,五万多块钱,她自己攒的钱。我跟她爸说要给她添点,她死活不要,说“爸妈你们那点退休金留着花,我年轻能挣”。这话听着暖心,可我这当妈的知道,她在杭州一个月到手也就八千出头,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

一进门她就嚷嚷饿,我赶紧去厨房热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她爸在旁边转悠,一会儿问工作怎么样,一会儿问有没有对象,问得她直翻白眼:“爸,你能不能让我先吃口热乎的?”

吃完饭,我把红包拿出来塞她手里。她打开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妈,你们这是干嘛?我不是说了不要吗?”

“拿着,过年图个吉利。”

“不行不行,太多了。”她把红包往回推,“你们自己留着,出去旅旅游,别老在家闷着。”

我硬塞给她:“你拿着!我们在家挺好的,花不了啥钱。你在外面不容易,吃点好的,别老凑合。”

她还想说什么,她爸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妈给你的你就拿着,别磨叽了。”

她这才收下,但看那表情,我就知道她在琢磨着怎么把钱还回来。这丫头,从小就这样,从来不跟我们要东西,给了她也要想方设法还回来。

坐了会儿,她说要回去了。我愣了一下:“这么着急?不住一宿?”

“不了妈,明天还得值班,今儿早点回去休息。”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初二回来,初三就走,满打满算在家待了不到一天。但我也没多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

送她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拎着个袋子跟在后面。袋子里是她妈我给装的腊肠、咸菜,还有她爱吃的炸丸子。走到车跟前,她把后备箱打开,把袋子放进去。

就在她放袋子的工夫,我无意间往她后备箱里瞟了一眼。

这一眼,我愣住了。

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有米、有面、有油,还有一箱牛奶,一箱苹果。我伸手扒拉了一下,下面还有东西——两瓶蜂蜜,一盒保健品,甚至还有一袋腊肠。

我转过头看她:“这是啥?”

她脸色有点不自然:“没啥,公司发的年货。”

“公司发这么多?”

“啊,效益好嘛。”

我没吭声,又往里面看了一眼。那袋腊肠,包装上印着我们这边的超市名。那盒保健品,是她爸一直在吃的那种。

我心里全明白了。

这哪是公司发的,这是她买给我们,没来得及拿出来的。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拿脚踢地上的小石子。

“你这是干啥?”我的声音有点抖。

“没啥妈,就是……”她抬起头,笑了笑,“本来想给你们拿上去的,又怕你们说我乱花钱。”

“你给我们拿米面干啥?我们自己不会买?”

“那不一样,我买的。”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她刚工作那年,过年回来给我买了一件羊绒衫,我说她乱花钱,她委屈得直掉眼泪;一会儿想起去年我生日,她给我转了两千块钱,我没收,她打电话过来跟我急。

我这闺女,从小到大,啥事都替别人着想。上学的时候舍不得吃食堂,说要给我省钱。工作了舍不得买新衣服,说要攒钱给我们养老。我跟她爸天天念叨,别老想着我们,多想想自己,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还是这样。

我鼻子有点酸。

“妈,你别这样。”她过来拉我的手,“真没啥,就是一点东西。你们年纪大了,多吃点好的。”

我把她的手攥紧了:“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自己心里没数?给我们买这些,你下个月喝西北风啊?”

“我有钱,你别操心了。”

“你有啥钱?你当我不知道?房租多少,吃饭多少,我一笔笔都算过。你一个月能剩下几百?”

她不说话了。

“这钱你自己留着,听见没?”我从兜里把那个红包掏出来,往她手里塞,“这个你也拿着,别给我们买东西了,给自己买点好的。”

她不要,我硬塞。推来推去,最后她把红包往车座里一扔,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窗户摇下来:“妈,我走了啊,你们好好的。”

“你等等——”

“走了走了,路上慢点开。”她发动车子,冲我挥挥手,“妈你上去吧,外头冷。”

我看着她的车拐出小区,消失在街角。

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往回走。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啥。

推开门,她爸在看电视,头也没回:“走了?”

“走了。”

“哦。”

我在他旁边坐下,盯着电视发呆。电视里在放啥,我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她后备箱里那些东西,米、面、油、蜂蜜、保健品、腊肠。一样一样,都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

她给我们买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下个月的房租够不够?有没有想过自己多久没买新衣服了?有没有想过自己每天中午在公司吃的啥,是不是又是凑合一顿?

肯定没想。她要想了,就不会买。

我这闺女,啥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去找手机。

她爸问我:“干啥?”

“报个旅行团。”

“啥?”

“我说报个旅行团。”我一边翻手机一边说,“咱俩出去玩一趟。”

他爸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扭过头看我:“你没事吧?大初二的报啥旅行团?”

“就是初二才报,趁她刚走。”我在手机上划拉着,“你看看,这有个去云南的,七天六晚,俩人八千多。还有个去海南的,五天四晚,六千多。你想去哪个?”

“你等会儿——”他爸站起来走过来,“你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我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你看看,选一个。”

他拿着手机,一脸懵:“不是,你跟我说清楚,到底咋回事?”

我坐回沙发上,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说着说着,我声音就有点哽。

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我:“云南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大理?”

我点点头:“行,那就云南。”

他在我旁边坐下,拍拍我的手:“别难受了,孩子一片心意。”

“我知道。”我吸吸鼻子,“所以咱俩才要去玩。她不是老念叨让咱们旅游吗?咱就去。等她下次打电话问,咱就跟她说,你那后备箱里的东西,变成爸妈的机票了。”

他爸乐了:“你这逻辑,她听了得气死。”

“气啥气,她高兴还来不及。”我说,“她那点小心思,不就是想让咱俩吃好喝好玩好吗?咱就吃好喝好玩好给她看。”

第二天,我把旅行团的钱交了。

然后我给闺女发微信:妈报了个旅行团,去云南,下周走。

她回得很快:真的假的?你忽悠我吧?

我拍了订单截图发过去。

她发了一串惊讶的表情,然后是一串大笑的表情,最后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在那边喊:“妈你终于想通啦!太好啦!好好玩!别省钱!想买啥买啥!”

我也笑了。

傻丫头,你妈这不是想通了,你妈是看懂了。

你那后备箱里的东西,米面油,蜂蜜保健品,一袋袋一样样,都是你想说又没说的话。

你想说:爸妈,我挺好的,别惦记我。

你想说:爸妈,你们年纪大了,吃点好的。

你想说:爸妈,我长大了,该我照顾你们了。

好,妈收到了。

那七千块钱的红包,你就留着吧。该吃吃,该喝喝,该买买。别老想着给我们买东西,你自己过好了,就是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至于我跟你爸,你也别操心。我们现在就去旅游,看山看水,吃好吃的,玩好玩的。等你下次回来,我给你看照片,给你讲路上遇到的事,给你带当地的土特产。

你给我们买的那盒保健品,我们带路上吃。

你给我们买的那些东西,我们都记在心里了。

写完这些,我突然想起一句话:父母和子女之间,哪有谁欠谁,不过是爱来爱去罢了。

他们给我们的,我们收着。我们给他们的,他们也收着。收着收着,就成了一辈子的牵挂。

这牵挂啊,沉甸甸的,但也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