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樵闲话凉州事·未名篇:两个生日,一盏灯
腊月二十九,外甥女一帆十八岁。
巧了,今年腊月二十九就是年三十。
她的成人礼,撞上了除夕夜。
正月初五,儿子一凡生日。
姐弟俩,一个生在年尾,一个开在年头。
老婆笑:“咱家这俩娃,把年给包圆了。”
我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这个家里,有一个人,从来没有过过生日。
那个人,就是我。
一、五十多年,未曾吹过一根蜡烛
去年,是我五十岁重启人生的第一年。
前几十年,我没过过一次这样的生日。
没吃过蛋糕,没插过蜡烛,没吹过灯,没拔过蜡。
小时候家里穷,日子紧巴得像勒进肉里的绳。
生日那天,顶多也就是母亲悄悄往碗里多卧个鸡蛋,
父亲闷头喝口酒,说一句:“又长了一岁,懂事了。”
没有仪式,只有活着。
后来长大了,闯荡社会,起起落落。
当门童、做策划、办报纸、开食品厂、折腾新媒体。
三次破产,负债累累,五十岁从头再来。
忙得连轴转,累得顾不上喘气,
哪还有心思过生日?
仿佛生日这两个字,是富贵人家的消遣,
跟我这种在泥泞里打滚的人,没关系。
直到看见一帆和一凡。
看见他们为了“吹不吹蜡烛”争执,
看见他们为了“吃不吃长寿面”纠结,
我才忽然意识到:
我不是不需要仪式,我是忘了怎么被爱。
二、十八岁的分歧:吹灯还是点灯?
一帆是我妹妹的丫头,今年十八岁。
她过生日,家里起了分歧。
她妈妈买了大蛋糕,插了根蜡烛,红红绿绿,像祁连山下的格桑花。
孩子爸(我妹夫)却皱眉:“腊月底吹灯,不吉利。老辈人讲,人死如灯灭,活着得点灯。”
“这大年三十的,把火吹灭了,来年咋办?”
我妹劝:“现在娃都兴这个,别扫兴。人家外国都这么过。”
奶奶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念叨:“是啊,吹了灯,魂就散了。咱凉州人,讲究个亮堂。”
一帆站中间,看看蛋糕,看看老人,
脸上写满了十八岁的尴尬与渴望。
她想要那个流行的仪式,又不想伤了老人的心。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说:
“蜡烛我吹,面我也吃。”
她闭眼许愿,那一刻,空气凝固。
“呼”,火灭了,全场鼓掌。
然后有人起头,大家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唱到一半,我忽然愣住。
这歌,也是外国的。
旋律是西方的,歌词是翻译的,
可此刻从一家人嘴里唱出来,
咋就这么顺耳,这么亲?
明明调子是洋人的,可那份盼孩子好的心,却是咱凉州人的。
紧接着,奶奶端上一碗长寿面,
手擀的,一根到底,汤里卧着两个鸡蛋,热气腾腾。
那一刻,我这个五十多岁的舅舅,眼眶湿了。
不是感动于孩子的懂事,
而是羞愧于自己的偏执。
我曾写过文章说“生日不该吹灯”,
可我真的懂仪式吗?
仪式不是为了对错,是为了让人高兴,是为了让爱有处安放。
三、二十一岁的传承:哥哥的面,妹妹的烛
正月初五,儿子一凡生日。
一凡比表妹一帆大三岁,今年二十一。
他是哥哥,和妹妹一起长大,也看着我这个“不过生日”的父亲长老。
这次,我没拦着买蛋糕。
但提前跟老婆说:“蛋糕可以有,面不能少。”
那天,一凡先吹了蜡烛。
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那是生命最蓬勃的样子。
大家又唱起了那首生日歌,
外国的旋律,凉州的嗓音,唱出来的,却是咱自家的祝福。
然后,他低下头,认真吃面。
面条很长,他吸溜得很小心,生怕断了。
没断,没剩,汤也喝光。
女儿小乔一 一问我:“爸,为啥非得吃面?蛋糕不甜吗?”
我说:“甜的是日子,长的是命。”
“蛋糕是给别人看的,面是给自己吃的。”
“吹蜡烛,是庆祝又活了一年;
吃长寿面,是感恩爸妈又养了你一年。”
“低的是头,稳的是心。”
他似懂非懂,但还是把汤喝光了。
一帆在旁边笑:“哥,你吃面像喝酒,一口闷。”
一凡回:“妹,你吹蜡烛像许愿池,全是贪心。”
姐弟俩闹着,老人笑着,
灯亮着,面热着。
这就是年,这就是家。
而我,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块冻了五十多年的冰,化了。
四、文化不是墙,是桥,生日不是债,是礼
后来我想通了。
我这五十多年不过生日,
看似是节俭,是坚强,
实则是一种对爱的匮乏,一种对自我的苛责。
我以为只要“人可以穷,但不能怂”就够了,
却忘了,人除了“怂”与“不怂”,
还需要一点甜,一点光,一点被珍视的感觉。
文化不是用来守的墙,是用来过的桥。
生日歌,旋律是外国的,但祝福是真的;
吹蜡烛,习俗是西方的,但心愿是诚的;
吃长寿面,传统是东方的,但感恩是通的;
点一盏灯,是人类共同的祈愿前路光明的本能,无碍。
四者不冲突,冲突的是人心。
是我这颗五十多年来,习惯了苦硬,却不敢触碰柔软的心。
南怀瑾先生讲:“执其一端,必失其全。”
我们何必非要在“中”与“西”之间划清界限?
何必非要在“吹”与“不吹”之间选边站?
让孩子唱生日歌,也让他吃长寿面;
让老人念叨老话,也让年轻人发朋友圈。
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拒绝外来,是容纳万象,yet 仍不失其根。
真正的成熟,不是拒绝庆祝,是敢于承认:我也值得被爱,我也配过一个生日。
五、尾声:风过姑臧,灯面两全,迟到的许愿
除夕夜,一帆十八岁。
她许完愿,悄悄问我:“舅,我刚才吹蜡烛,唱生日歌,是不是不孝?”
我摸摸她的头,声音有点哑:
“傻丫头。你奶奶在,灯就在;你吃面,根就在。”
“吹不灭的,才是真灯。”
“就像舅舅,五十多年没吹过蜡烛,没唱过生日歌,心里的灯,不也亮到现在吗?”
她笑了,眼眶有点湿。
正月初五,一凡生日。
他吃完面,认真地说:“爸,明年我还吃。”
我说:“只要你在,面就有人吃;只要有人吃,这规矩就断不了。”
风过姑臧,沙枣枝微颤。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老婆下面,看孩子吃面,
看老人坐在床头,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老话。
窗外,除夕的烟花炸开,照亮了半个凉州城。
忽然明白:
所谓传承,不是谁说服谁,是一代人愿意为另一代人,下一碗面,点一盏灯,唱一首歌,留一份念想。
而我,在这个五十多岁的春节,
在心里,默默补上了一个仪式。
我没有吹蜡烛,因为没有蜡烛。
但我对着祁连山的雪,对着石羊河的水,
对着这一屋子的亲人,
轻声哼了一句那首生日歌,
然后对自己说:
雪樵,五十岁以后的日子天天快乐。
前半生,你辛苦了。
后半生,愿你灯不灭,面不断,歌不停,家在,爱在,人在。
——两个生日,一盏灯。
灯不灭,面不断,家不散,年就在。
文化不是用来争的,
是用来过的——
过成日子,过成爱,
过成一代人记得,一代人愿意传的东西。
也过成,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终于学会拥抱自己的,那一刻温柔。
作者简介
雪樵,西北凉州人,汉语言文学出身。
当过门童,做过策划,办过报纸,开过食品厂,折腾过新媒体。
起起落落半生,三次破产,五十重启。
如今靠写稿、跑业务、接咨询维生,每天仍在接单、谈判、交付。
五十多年未过生日,今借儿女之光,初识庆生之味。
信一句话:人可以穷,但不能怂;路可以烂,但不能停。
这,大概也是“胡日鬼”的注脚——不认命、不服输、在泥泞中唱歌,也在烟火里,学会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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