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晃老师今年九十岁，住在上海老楼六楼，没电梯。他腿脚早就不听使唤，上个楼得歇四五回，用四十分钟。尿裤子是常事，靠纸尿裤，衣服也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陈晓黎用针线补。胡玫导演去年拍的探望视频里，他抖着手点烟，点了三次才着，烟灰掉在摊开的《唐诗三百首》上，书页没翻动，但手指一直在书脊上轻轻叩着，像打拍子。
他不是住不起新房子。有人提过换，他摆摆手：“太亮太空，心慌。”这屋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墙皮泛黄，窗框掉漆，可床头贴着陈晓黎手写的服药表，字迹工整，几点吃哪样药，清清楚楚。她原是文化记者，2002年和焦晃结婚，那时他六十六，她三十六，没办酒，只登了记。她把记者笔记本换成了护理记录本，随身带针线包，烫坏的衣服当天补好，药盒按颜色排在小铁盒里，从不混。
他记不清昨天吃了什么，但“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几个字，一说就接得上，声音没虚，反而震得窗台水杯嗡嗡响。《雍正王朝》里康熙的戏，他现在认不出自己演的片段，可《将进酒》全篇，从头到尾，连换气停顿都和三十年前一样。前年《北平无战事》请他配旁白，他听了成片，说声音太飘，不是那人该有的分量，后来公开道了歉，一句话没多说。
他抽烟，一天一包多。家人没硬拦，只把打火机换成防风的，烟灰缸洗得干净。医生讲过危害，他点点头，照样点。陈晓黎说：“他开心的时候，手不抖。”这话没传出去，是胡玫在视频花絮里偶然录下的。
这房子没装扶手，卫生间没改防滑，他摔过两次，一次磕了眉骨，一次扭了手腕，都没叫救护车，自己咬着牙坐回沙发，喝半杯温水，翻两页诗。邻居说他“挺倔”，陈晓黎笑：“他不是硬撑，是懒得换节奏。”
楼下菜场老板认识他几十年，见了就塞一把小葱，“焦老师别给钱，您念一句‘我醉欲眠卿且去’就行。”他真念，念完还笑，眼角皱成扇子。
没人拍他擦身子、换尿布、半夜起来喂药。那些事陈晓黎做，没镜头，也没人问。他没发过一条社交平台动态，没上过综艺，没代言过任何东西，九十年代有公司拿百万找他拍药酒广告，他听完就摇头：“我没吃过那药，怎么敢说它好？”
他屋里最贵的东西，大概是书架上一套1957年版莎士比亚全集，皮面裂了，胶水粘过三次。
烟盒空了，他摸出火柴，划了两次，第三下才亮。火苗跳着，映在他眼睛里，像小时候在弄堂口看人家放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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