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1日,数百万伊朗人走上街头庆祝伊斯兰革命胜利47周年,在面对国家可能遭受战争威胁时,展示了强大的公众支持。然而,西方制裁之下,伴随着通货膨胀和货币贬值,伊朗经济困境依然无解。

2月6日,美伊双方在阿曼就核问题举行间接谈判。尽管双方均释放出继续对话的信号,但战争警报仍在升级。美国已向中东派出第二个航母打击群,以备在与伊朗谈判破裂的情况下采取军事行动。

此轮博弈中,伊朗的核心关切是什么?经济制裁对于伊朗的影响,具体如何体现?围绕伊朗妇女权利的争议,怎么解读?

对此,《真实巴西》地缘政治分析师马可与德黑兰大学世界研究院助理教授塞塔雷·萨德奇进行了对话,并围绕上述问题展开讨论。以下为对话内容,仅代表谈话者本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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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月23日,美军“杰拉尔德·R·福特”号航空母舰抵达希腊克里特岛苏达湾。央视新闻

马可:近日,美国已派遣海军前往波斯湾地区,特朗普威胁要攻击伊朗,试图迫使伊朗进行谈判,以要求该国暂停其核计划、交出弹道导弹并停止支持该地区的巴勒斯坦抵抗力量。您认为,在这些条件下进行谈判的可能性有多大?伊朗政府愿意就哪些方面进行谈判?

塞塔雷·萨德奇:美国派遣“亚伯拉罕·林肯”号航空母舰前往波斯湾,其目的是为了威胁伊朗并迫使其谈判。换句话说,就是告诉伊朗只有两个选择:与美国开战,或者与美国坐下来再次“谈判”。

然而,对美国而言,基于其与伊朗打交道的经验——也包括与许多其他国家的经验——“谈判”通常意味着做出让步和投降。谈判也曾作为美国和以色列侵略伊朗的掩护,包括2025年6月对伊朗高级将领和核科学家的暗杀。当时我们即将与美国进行第六轮间接谈判,以色列却对我们发动了战争。

然而,伊朗已明确表示:一,不会在威胁下进行谈判;二,讨论的唯一议题将是核计划。伊朗政府通过将谈判地点从最初提议的土耳其改为阿曼,展示了其实力与决心。随后伊朗明确表示,其防御能力,包括导弹计划或任何其他相关事项,都不会列入谈判议程。

因此对于谈判而言,伊朗愿意减少自己的核活动,从而换取解除针对伊朗的、罪恶的经济制裁,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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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7日,美伊在日内瓦举行间接谈判。预计2月26日将举行新一轮间接谈判。

马可:伊朗政府近日回应称,对该国的任何攻击都将引发一场针对美国及其盟友的地区战争。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地区冲突可能带来哪些军事和经济后果?《华尔街日报》发表文章称,特朗普目前之所以退缩不发动攻击,是因为一旦伊朗反击,其在该地区的盟友缺乏足够的防御。您如何评价这一说法?

塞塔雷·萨德奇:伊朗已明确表示,如果美国和以色列攻击伊朗,那么这意味着任何在该地区设有美军基地的国家——基本上意味着该地区的所有国家——都可能将遭到同样的打击。

不幸的是,该地区几乎所有的国家,都缺乏一支能够保护其国家利益和主权的强大独立军队。事实上,它们已将主权让渡给了美国,并且在若干情况下,以美国帝国主义野心为名,牺牲了本国利益。

例如,我们看到卡塔尔的情况,以色列对卡塔尔领土的袭击遭遇了零抵抗。再看看阿联酋,它拥有该地区最大的军事基地之一,但却像一个附庸国一样行事,没有主权决策权。一旦发生地区战争,这些国家中的大多数将不得不依赖美国来保护其边境,而据其本国官员和分析师,美国几乎无法保护自身利益免受伊朗导弹的攻击。

因此,如果美国错误地直接攻击伊朗,或通过其在该地区的军事前哨——犹太复国主义政权——来攻击伊朗,那么美国和这个犹太复国主义政权,以及该地区所有美国的军事基地,都将可能收到伊朗的“回复”,这个“回复”将极具破坏性。

因此,美国或许能够发动战争,但肯定无法结束战争或控制其如何及在何处蔓延。即使在入侵和占领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案例中,美国也未能实现其主要目标,而伊朗的情况则更加不同。

马可:最近,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公开吹嘘对伊朗货币发动了金融攻击,据称这导致里亚尔的急剧贬值。您认为,除了这种所谓的“金融攻击”之外,美国和欧盟通过联合国,利用“快速恢复制裁”机制实施的新制裁是否产生了相关影响,使伊朗的外贸变得更加困难?

塞塔雷·萨德奇:美国的制裁,或者说具有域外效力和针对第三方的制裁,长期以来阻止了许多欧洲和非欧洲国家与伊朗进行贸易。美国基本上以不同方式惩罚任何从伊朗购买石油、向伊朗出售或从伊朗购买任何产品的国家。这对伊朗经济产生了重大影响,使伊朗极难获得外汇储备,伊朗有时不得不通过易货贸易来出售石油。

第三方制裁如此荒谬,以至于迫使伊朗的长期贸易伙伴切断贸易,甚至拒绝与我们做生意。例如,瑞典停止向伊朗出售患有“蝴蝶病”(大疱性表皮松解症)儿童急需的敷料,理由是美国的制裁。

所有这一切都影响了伊朗的经济,正如您提到的,美国官员曾多次吹嘘这一点。这些制裁的目标始终是制造伊朗的金融危机和国内不满,直到民众想要反抗政府,或者至少表达强烈的不满和反对。这就是他们对叙利亚所做的、对古巴所做的,以及许多其他例子。当“快速恢复制裁”机制被激活时,影响不仅仅在外贸。里亚尔贬值和前所未有的通货膨胀率明显降低了伊朗人的购买力,这对伊朗的中产阶级是毁灭性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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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伊朗民众经过德黑兰街头的一幅反美壁画。 法新社

马可:您研究过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胜利以来,外部制裁对伊朗经济造成的后果。请问是否存在某些时期这些制裁对伊朗经济的损害更大或更小?能否具体说说有哪些时期?

我们知道有很多采取不同方法论的研究,试图计算过去五十年伊朗经济遭受的损失。这些研究的主要结论是什么?您是否有关于重要经济和社会指标(如GDP、人均GDP、人类发展指数、对外贸易等)的具体预测案例,比如说没有受到制裁的话,这些指标会呈现出怎样的结果?

塞塔雷·萨德奇:自1979年以来,针对伊朗的制裁,减少了石油销售、加剧了通货膨胀和里亚尔贬值,这使伊朗经济损失了潜在GDP增长的20-30%。如果没有这些制裁,研究预测年增长率应为4-5%(实际为3%左右)。目前名义人均GDP在3000至4000美元之间,但一些估计显示,这个数字本应高出30%至40%,即大约4000至6000美元。

我们的人类发展指数本应在0.82-0.85左右,而不是0.78。非石油出口将是现在的两倍,被视为贫困的人口将少于200万,而不是目前的700万。我们的贸易额将接近每年1500-2000亿美元。一些研究表明,如果没有针对该国的制裁,伊朗的GDP潜力将达到1.2万亿美元。

美国政客吹嘘他们的制裁如何严重影响了该国经济,以及我们目睹的伊朗“混乱”是如何由他们造成的。然而,我和同事们在关于制裁的研究中试图展示的,不仅仅是“西方金融恐怖主义对独立国家具有破坏性”这样的简单叙事。

事实上,我们分析的是,尽管制裁具有破坏性,伊朗如何设法发展国内生产并转向自给自足,以此作为对抗单边制裁的解药。对伊朗的制裁甚至在伊斯兰革命之前就开始了,是对由摩萨台领导的、寻求伊朗石油国有化的国内运动的回应。

因此,只要伊朗或任何其他国家寻求控制其自然资源并维护其主权,它就会受到攻击。而伊朗已经明白,生存与实现繁荣的唯一途径就是向内看。即使与恶魔般的帝国主义势力谈判,也无法保证制裁会被解除。

所以,伊朗已经明白,并且这也是领导层所倡导的观点:我们必须实现自给自足,生产我们需要的东西。虽然完全自给自足对任何国家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但伊朗已在许多领域实现了非常高的自给自足水平,包括药品生产、家用电器等。“抵抗经济”是使伊朗免于帝国主义势力所计划的全面崩溃的根本原因。

马可:您如何比较西方对伊朗实施的制裁与对古巴和委内瑞拉实施的制裁?从策略或模式上来说,它们是比较相似的还是说较为不同的?

塞塔雷·萨德奇:西方对伊朗、古巴和委内瑞拉的制裁具有一个普遍特点,那就是经济孤立模式——其核心是旨在通过石油出口限制、金融限制和贸易壁垒,向反对美国干预并拒绝屈服于帝国主义野心的民选政府施压,通常这会导致被制裁国通货膨胀激增、货币崩溃以及药品和食品短缺等人道主义紧张局势。

然而,制裁的具体策略有所不同。以伊朗为例,对伊朗的制裁是全面和多边的(自1979年起由联合国、美国、欧盟实施,2012年至2018年间达到顶峰,包括石油禁令和踢出SWIFT系统),在针对核/防御计划的同时,也针对广泛的经济部门,尽管伊朗通过与非西方伙伴(中国、俄罗斯)的贸易进行了一些调整。

再看古巴,古巴自1960年以来就受到美国的单边禁运:剥夺其进入美国市场/使用美元的机会,并限制旅游和汇款,导致了古巴长期的停滞,但古巴也通过多元化联盟和社会服务培养了经济韧性。然而,古巴非常依赖委内瑞拉的石油,以及墨西哥被迫拒绝援助古巴后,现在古巴的情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严重。

在委内瑞拉的案例中(在特朗普任内于2014年至2019年间加剧),制裁制度侧重于对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二级制裁,对其高度依赖石油的经济打击最重,具体包括:石油产量下降了76%,通货膨胀率飙升了114,000%,相比之下对伊朗的影响相对温和。

再次强调,对于所有这些敢于维护主权和独立立场的国家,实施这些制裁的借口包括:国家支持恐怖主义(古巴和伊朗)、侵犯人权以及毒品走私(主要是委内瑞拉)等。尽管叙事和部分策略不同,但主要目标是迫使这些独立国家屈服,并惩罚任何试图与它们建立正常关系的国家。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了,看看西方自己暴露的问题:爱泼斯坦文件以及那位直接喊出“这一切都是为了石油”的白痴美国总统——他们想要再针对这些国家采取政权更迭行动和残酷制裁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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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特朗普曾在2日警告称,如果无法与伊朗达成协议,可能会发生“糟糕的事情”。东方IC

马可:尽管迄今为止从未成功,但为什么美国在近50年后仍然坚持要推翻伊斯兰革命政府?

塞塔雷·萨德奇:“为了民主!”“为了解放伊朗妇女!”,就像他们“解放”了叙利亚人、伊拉克人、利比亚人、阿富汗人一样。

抛开讽刺不谈,美国一直试图通过社会和经济操纵、制造战争共识、占领、军事入侵或支持恐怖主义和暗杀来实现政权更迭,以用傀儡政权取代独立的主权政治体系,从而将该国的自然和人力资源拱手让给帝国主义势力。

以委内瑞拉为例:马杜罗总统曾愿意允许美国公司投资委内瑞拉石油,但美国想要的不是购买其他国家的资源,而是免费掠夺它们,而无需支付费用。

基辛格有句名言:做美国的敌人是危险的,但做美国的朋友是致命的。这是因为美国没有盟友:你要么是敌人,要么是奴隶!美国只接受奴隶。看看欧洲是如何屈从于美国要求的;特朗普像对待小学生一样对待欧盟领导人,而他们甚至不在乎!

伊朗是少数几个拥有数千年文明、能够自卫、不屈服、不投降、不被吓倒的国家之一。事实上,伊朗让他们害怕,因为它不仅能反击,而且也是任何想要拥有主权的国家的榜样。

马可:任何关于伊朗的辩论,甚至在拉丁美洲的反帝国主义圈子里,都会引发对伊朗所谓缺乏妇女权利的批评,这当然离不开美西方的干涉。

其中,首先提出的问题总是“强制佩戴头巾”。我于2025年11月在德黑兰,注意到街上有大约30-40%的妇女没有戴头巾,而在年轻女性中,我估计超过一半没有戴。您是一位社会科学家、国际关系专家和德黑兰大学的教授,并且您也佩戴头巾。您如何分析头巾这一具体问题以及妇女在当代伊朗社会中的地位?

塞塔雷·萨德奇:不幸的是,针对伊朗的宣传战影响到了我们所谓左派的朋友,包括拉丁美洲的朋友。

正如您提到的,伊朗政府已经在头巾问题上有所退让,因为社会已经发生变化,对不同的着装文化习俗变得更加包容。但即使在最近的变化之前,很大一部分女性人口也自愿佩戴头巾,将其视为其文化和身份的一部分。她们遮盖自己不是因为男人告诉她们这样做,也不是因为被迫,而是因为那是她们的信仰。

为什么不同的文化习俗会成为其他国家的关注点?拉丁美洲的 femicide(杀害女性)比率非常高,但这能证明对它们国家实施残酷制裁和侵略是合理的吗?这样的制裁是有助于这些国家的妇女权利,还是事实上侵犯了她们的权利并使情况进一步复杂化?伊朗妇女约占大学生总数的70%,并且在社会运动中非常活跃。

有许多非政府组织与妇女合作,以增强她们的能力、教育她们并保护她们的权利。伊朗妇女不需要外国势力告诉她们什么是对的或如何捍卫自己的权利。她们非常清楚如何催化一场革命,而这正是她们在1979年与伊朗男性一起所做的,以将美国和英国的手从她们的国家中移除。伊朗社会不是铁板一块。关于妇女权利,包括头巾的辩论,一直在大学、社交聚会和议会中进行。伊朗妇女有能力推动她们希望在社会中看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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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1日,在伊朗首都德黑兰,民众在阿扎迪广场参加纪念伊朗伊斯兰革命胜利47周年集会。新华社

马可:在您看来,伊朗妇女在革命后的主要成就是什么(教育、工资、其他权利等)?您如何将其与礼萨·巴列维国王政权时期的妇女状况进行比较?当今妇女面临的主要挑战是什么?

塞塔雷·萨德奇:当前,伊朗妇女参与国家决策以及学术领域的情况,与革命前相比已经有了天壤之别。在家庭、婚姻、离婚和平等薪酬等相关事务上,妇女权利得到了改善,虽然总有改进的空间,伊朗妇女仍在努力争取和改善自己的权利,但妇女融入决策体系已经促进并将妇女的声音纳入议会和政府。

如今,伊朗比1979年革命前拥有更多的女性编辑、作家、医生、大学教授和运动员,包括国家队运动员。主要原因之一是,伊斯兰共和国允许妇女成为社会、教育体系和决策体系的积极参与者,而无需妥协她们的伊斯兰和文化价值观。如果人们想知道巴列维独裁政权对妇女权利的立场,可以观看被废黜的国王关于妇女权利的采访,他在自己的妻子面前说,他不相信妇女可以成为领导者或担任重要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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