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底,到部队整整三年的我,不仅仅是连队的老班长,是连队的军事训练尖子,立过三等功,还代理着排长的职责。

在退伍季的那段岁月,连长拍着我肩膀,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就不要想着退伍的事了,团党委已经研究过了,提干的名单里有你!就等上面批复了!”

那时候的我,二十四岁,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清晨出操的号声是我听过最动听的音乐,训练场上的汗水是我最骄傲的勋章。战友们叫我“铁班长”,新兵们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我甚至开始想象,穿上军官制服会是什么样子,将来会不会也能当上将军,指挥千军万马。

可命运这玩意儿,总喜欢在你最得意的时候,冷不丁给你一闷棍。

那天下午,我正在指导新兵拆装枪械,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来:“班长!门口……你爹妈来了!”

我愣住了。爹妈?他们从没来过部队。老家在几千里外,他们连县城都很少出。我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营区门口,我看到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父亲穿着件笔挺的中山装,母亲站在他旁边,不时与父亲轻声交谈。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我跑过去,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

父亲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决。

晚上,我在营区外的小饭馆请他们吃饭。父亲只要了一碗面,慢慢吃着。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眼圈红红的。饭快吃完时,父亲放下筷子,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儿啊,退伍吧。”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爸,你说什么?”

“退伍,回家。县里公安局,我给你联系好了,事业编,稳定。”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不!”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团里就要提我干了!我在这儿干得好好的,我喜欢部队!我不回去!”

父亲抬起头,那双我从小就敬畏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必须回。这个兵,不能再当了。”

“为什么?!”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我在这儿有前程!有梦想!公安局?我连公安局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拉着父亲的手:“他爹,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父亲甩开母亲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不回来,咱俩就断绝父子关系。我说到做到。”

那一瞬间,饭馆里嘈杂的人声、碗碟碰撞声、外面的风声,全都消失了。我只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和我父亲那句冰冷的话在耳边回荡。

我知道他的脾气。这个在县机械厂里的小领导,有时倔得就像头牛。他说到,真的会做到。

那一夜,我在训练场上跑到虚脱。星光很亮,像战友们佩带的肩章。我对着夜空大吼,吼到嗓子出血。可第二天早上,当起床号响起时,我知道,我输了。

我颤抖着手,写了退伍申请。当我把那张轻飘飘的纸交给连长时,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连长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时间都停止了。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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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队那天,天空飘着细雨。我走向营区大门时,我带的兵们整整齐齐地站在雨中,向我敬礼。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抬手,还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然后转身,一头扎进雨里。泪水终于决堤,和雨水混在一起,又苦又咸。

回家后,我像个行尸走肉。按照父亲的安排,我去县公安局报了到,果然是个事业编,被分在机关后勤科。我的工作是什么?发办公用品,修打印机,统计各种表格。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我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鹰,扑腾着折断的翅膀。

我和父亲开始了漫长的冷战。一个屋檐下,我们形同陌路。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母亲在中间小心翼翼地调和,可她一开口,常常是还没说完就被父亲打断,或是被我生硬地顶回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那天,我整理旧物,翻出在部队时的照片——我和战友们在训练场上的合影,我站在队伍前喊口令,我们在演习中冲锋……照片上的我,眼神明亮,嘴角带笑,浑身上下都透着勃勃生机。

而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个被抽掉灵魂的躯壳。

“这不是我。”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第二天,我冲进局长办公室,把一份申请拍在他桌上——我要求调到基层派出所。局长看着我,又看了看申请,笑了:“后勤科不好吗?轻松。”

“太轻松了,轻松得我要疯了。”我直直地看着他,“我当过兵,我需要在一线。”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大笔一挥:“好,去城关派出所报到。”

去派出所的第一天,我就爱上了那里。喧闹的接警大厅,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行色匆匆的同事,还有那些五花八门的警情——夫妻吵架的,丢自行车的,喝醉酒闹事的……虽然琐碎,虽然杂乱,但这里有“活着”的感觉。

老所长姓陈,是个退伍老兵,听说我的经历后,对我格外关照。他带我出警,教我讯问技巧,告诉我怎么和老百姓打交道。第一次参与抓小偷,那种久违的肾上腺飙升的感觉,让我激动得手都在抖。蹲点守候时,我想起在部队潜伏训练的日子;审讯嫌疑人时,那种心理博弈,让我想起在军事演习中揣摩“敌情”的过程。

半年后,辖区发生一系列入室盗窃案,闹得人心惶惶。我和几个同事连续蹲守了七个晚上。第八天凌晨三点,目标终于出现。我第一个扑上去,和那家伙扭打在一起,最后把他死死按在地上。那一刻,月光很亮,我喘着粗气,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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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案后,所里给我报了三等功。表彰会上,我捧着奖章,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我在部队得的那个,但重量,却是一样的。

陈所长拍着我的肩:“小子,是块干警察的料。”

十年,弹指一挥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成了派出所的骨干,后来又当了副所长。三十四岁那年,陈所长退休,我接了他的班。宣布任命那天,所里的兄弟们给我鼓掌,掌声热烈而真诚。我心里有团火在烧——那个在部队壮志未酬的年轻人,在另一个战场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天晚上,所里简单庆祝了一下。回家时,已经十点多了。父母居然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桌上摆着几样小菜,还有一瓶开了封的酒。

“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母亲站起来要去热菜。

父亲按住了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陪爸喝两杯。”

我愣住了。这是退伍十年来,父亲第一次主动要和我喝酒。

三杯酒下肚,身体暖和起来,那些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爸,”我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声音有些发涩,“当年,你为什么要逼我回来?我已经被确定为提干对象了啊……要是现在还在部队,至少也是个营长了吧。”

母亲紧张地看着父亲,又看看我。父亲没说话,只是慢慢啜着酒,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墙上老式挂钟的嘀嗒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良久,父亲放下酒杯,那轻轻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恨了我十年,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沙哑,“可爸不后悔。”

我握紧了拳头。

“你提了干,就是军官了。军官要去哪儿,由不得你。天南海北,边防海岛,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可能三年五年回不了一次家,可能你妈病了,我在医院签病危通知书时,你还在千里之外。”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妈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那些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担心你在部队出任务危险。后来听说你要提干,她更愁了——这一提干,就真要在部队扎根了。”

母亲在旁边小声啜泣起来。

父亲继续说:“是,公安局的工作,是没部队威风。可它就在县里,离家三条街。你加班再晚,总能回家。你妈想你时,走二十分钟就能看到你。将来你有了孩子,我们能天天抱着孙子。”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儿子,爸没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一家人能天天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什么前程,什么功名,都是虚的。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图的不就是每天回家,家里有盏灯为你亮着,有人为你留着门吗?”

他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辣得他皱紧了眉头:“爸当年用那种话逼你,是爸不对。可如果再来一次……爸可能还会这么做。因为爸老了,自私,就想儿子在身边。”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我心上。我想起这十年,每次加班到深夜,回家时总能看到客厅那盏昏黄的灯;想起母亲生病住院,我能每天抽空去陪她;想起我结婚那天,父亲笑着笑着就背过身去擦眼泪;想起儿子出生时,他抱着襁褓,手都在发抖……

那些我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那些我觉得平淡甚至琐碎的时刻,原来,是父亲用我的“前程”换来的。他不是不爱我,他是用他的方式,在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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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低下头,不想让父亲看见。可肩膀的颤抖出卖了我。

“哭什么,”父亲的声音也哽咽了,“都当所长了,还像个孩子。”

那晚,我和父亲喝到凌晨。说了很多话,把这十年没说的一次性补了回来。说到部队,说到派出所,说到我破的那些案子,说到他这些年的担心和牵挂。母亲在一旁,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心结,就在那个夜晚,被那杯苦涩又回甘的酒,慢慢化开了。

父亲的“自私”确实登不上什么大雅之堂——没有“舍小家为大家”的崇高,没有“好男儿志在四方”的豪情。就是一个普通老人最朴素的念想:儿子能在身边,每天回家吃口热饭,孙辈能在膝下承欢。这种“自私”太小了,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家;可这种“自私”又太大了,大到能压过儿子整个前程的分量。

可这就是爱啊——不完美,不高尚,甚至有些蛮横,却是他能给出的全部。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从派出所长到县局副局长,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心里的笃定却越来越深。当年的战友有的已是将军,有的成了企业家。聚会时他们还会打趣:“当年你要是没走,现在肩上的星星肯定不会少!”

我只是笑笑,和他们碰杯。是啊,如果当年留下,人生会是另一番景象。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如今父亲已八十,坐在阳台摇椅里眯着眼晒太阳。我扶他起身吃饭,他摆摆手说不用,手却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午后阳光正好,满屋子暖洋洋的金色。孩子的笑声,厨房的炒菜声,电视里的戏曲声,父亲平稳的呼吸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世间最动人的交响。

我像是突然顿悟:有些爱,它的格局就是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家一姓的悲欢。可这,难道不也是这人间烟火里,最不容轻视的一种深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