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请婆家19人来吃年夜饭,还保证无需我下厨,他刚出门我就回娘家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暖融融地铺在光洁的地板上。林晚正跪在地上,用抹布仔细擦拭着茶几腿与地板缝隙里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灰尘。空气里有柠檬清洁剂的淡淡香气,和窗外隐约飘来的、不知谁家提前炸丸子的油香混在一起,酿成一种独属于岁末的、忙碌又期盼的气息。这是她和陈哲婚后第五个年头,也是婆婆王秀英搬来同住的第三个春节。按理说,该习惯了。可每当年关将近,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疲惫感,还是会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林晚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摘掉橡胶手套,点开屏幕。是闺蜜苏晴发来的:“晚,年货备齐没?今年终于可以松快了吧?毕竟老太太在,能搭把手。”
林晚扯了扯嘴角,回了句:“差不多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又加了个苦笑的表情。松快?有婆婆在,只会更“隆重”。她没再多说,锁了屏,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雕花精致的红木果盘上——那是婆婆的心头好,总嫌林晚买的玻璃果盘“不上档次”,去年特意让老家亲戚捎来的。每年除夕前,她都要亲自用核桃油擦拭一遍,光可鉴人,然后指挥林晚摆上最贵的水果,车厘子、草莓、龙眼,必须饱满鲜艳,摆出层次,说是“撑门面”。
“门面”。林晚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结婚第一年,在陈哲老家过年,七大姑八大姨挤了满屋,她是新媳妇,从年三十早上五点跟着婆婆起床,一直忙到午夜钟声敲响,包饺子、炖肉、炸年货、准备十几口人的饭菜,还要应对各种“考察”和玩笑。婆婆在亲戚面前笑得一脸得意:“我家小晚,城里姑娘,可能干了!” 她腰酸背痛,手上被热油溅了好几个泡,还得挤出得体笑容。那顿年夜饭,她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只记得最后收拾完满桌狼藉,春晚都快结束了,她累得靠在冰冷的灶台边,听着外面震天的鞭炮和欢声笑语,第一次对“团圆”这个词产生了生理性的抗拒。
第二年,他们自己的小家刚安置好,婆婆说想儿子,要来一起过年。林晚体谅老人孤独,欣然同意。结果婆婆来了之后,从大扫除到备年货,全是“指挥”模式。林晚按自己习惯买了些简约的窗花,婆婆嫌“不喜庆,小家子气”,非得让陈哲开车带她去批发市场,搬回来两大卷红底金粉、印着巨大福娃和财神的塑料窗花,把家里贴得像民俗展览馆。年夜饭更是不能含糊,八凉八热,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说是“过年就得有过年的样子,不能让人笑话”。林晚在厨房从早站到晚,婆婆则负责在客厅陪着公公(那年公公还在)看电视,间歇性进来视察,点评“火候老了”、“颜色不行”。陈哲呢?他倒是想帮忙,被婆婆一句“大男人进什么厨房,出去陪你爸说话”就给撵走了。那晚,她切菜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血流如注,婆婆看了一眼,递过一张创可贴,转头又去念叨那锅汤该放多少盐了。陈哲陪着去了社区医院包扎,回来后一脸歉疚,给她揉肩,说“老婆辛苦了,明年咱们出去吃”。可第二年,婆婆一句“出去吃像什么话,一点过年气氛都没有,还死贵”,这个提议便不了了之。
第三年,公公去世了。婆婆悲痛,更是铁了心要跟儿子过,说一个人守着老家空房子,年都没法过。林晚心里不是没有嘀咕,但看着陈哲为难又恳求的眼神,那句“要不接妈来短住”的商量,最终还是变成了默许。从此,婆婆正式入住,而这个家的“年味”,便彻底由婆婆定义了。规矩多,讲究多,活儿更多。林晚从一个享受春节假期的职场女性,变成了春节战役的总后勤,且没有发言权。
记忆的闪回带着陈年的油腻感和疲惫。林晚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愉快的画面。今年或许会不一样?陈哲前几天还神神秘秘地说,今年要给她一个惊喜,年夜饭不用她操心。她当时正被婆婆支使得团团转,擦洗抽油烟机(婆婆说必须用碱水才洗得干净,呛得她眼泪直流),只当是丈夫心疼她的甜言蜜语,没往心里去。
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哲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满脸喜气。
“晚晚,别忙了,快来!”陈哲换鞋进屋,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婆婆王秀英也从她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她那副老花镜,问道:“买的什么?这么一大包。”
“妈,晚晚,跟你们说个事儿!”陈哲搓着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刚跟我大伯、三叔、小姑他们都联系好了!今年啊,咱们家热闹,我请了咱家所有亲戚,一共十九口人,都来咱们这儿吃年夜饭!”
空气似乎凝滞了两秒。
林晚擦茶几的动作顿住了,指尖的抹布变得冰凉。十九口人?婆家所有亲戚?来这儿?吃年夜饭?
婆婆王秀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像被点亮的灯笼,瞬间焕发出光彩:“真的?都来?你大伯一家,三叔一家,小姑一家……还有你那些堂兄弟表姐妹?哎哟,这可是太好了!咱们家好久没这么齐整地聚过了!去年你三叔家孙子满月都没这么大阵仗!”她兴奋地拍着手,眼角堆起了深深的皱纹,“还是我儿子有本事,有面子!能把一大家都拢到一起来过年!这才叫团圆,这才叫兴旺!”
陈哲得到母亲的肯定,更加得意,转向林晚,邀功似的说:“晚晚,你不是总说过年累吗?今年你放心,我保证,绝对不让你下厨受累!我已经在‘聚丰楼’订好了年夜饭套餐!十八个菜,有鱼有肉有海鲜,档次绝对够!到时候直接送到家,咱们连碗都不用洗!你就负责美美地,当女主人,招待客人就行!”
聚丰楼是本地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价格不菲。林晚知道,陈哲这是下了血本,也是真心想让她轻松点。若在往常,她或许会感动于这份心意,虽然对十九口人涌入家中感到头皮发麻,但至少不用在厨房鏖战。可此刻,看着陈哲那副“快夸我聪明体贴”的表情,和婆婆那溢于言表的、仿佛家族荣光重现的激动,林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心直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你……订好了?十九个人的年夜饭,送到家里?”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对啊!”陈哲没察觉她语气里的异样,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我都想好了!年三十下午,饭菜准时送到。咱们把客厅的茶几挪开,用那个大圆桌面架上,刚好坐开!酒水饮料我都列好单子了,明天就去批发市场搬回来!瓜子花生糖果水果,妈,这部分您和晚晚负责采购,挑好的买!对了,晚晚,你得提前把家里再彻底收拾一遍,特别是卫生间,多备点纸巾和一次性杯子。客人的拖鞋……家里不够吧?得再买十几双……”
他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沉浸在“操办盛大家庭聚会”的成就感和对“热闹团圆”的憧憬中。婆婆在一旁频频点头,补充着细节:“对,拖鞋要新的,喜庆点的。水果要多买几种,摆盘要好看。客厅那盆金桔得挪个位置,挡道……哎呀,想想就高兴,今年可算能在亲戚面前长长脸了!”
林晚静静地听着,看着丈夫和婆婆一唱一和,热烈地讨论着如何迎接那十九位“贵客”,如何把这场家族盛宴办得风光体面。他们讨论水果的品种,讨论酒水的档次,讨论客厅的布置,甚至讨论到了那天要穿什么衣服显得更喜庆、更有主人气场。
却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晚晚,你觉得呢?”
也没有一个人考虑过:十九个人涌入这个一百二十平的空间,会是怎样的嘈杂和混乱?卫生间需要排队吗?孩子们会跑来跑去碰倒东西吗?巨大的噪音会持续多久?饭后杯盘狼藉、满屋狼藉谁负责收拾清理?巨大的圆桌面从哪里借?用完了往哪里放?一次性餐具造成的垃圾有多少?而她自己,那个被保证“无需下厨”的她,真的就能“美美地当女主人”吗?恐怕到时候,端茶倒水、招呼应答、照顾各家孩子、应付各种询问(什么时候生孩子?工资多少?房子贷款还剩多少?),只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心力交瘁的“服役”。
尤其让她心底发寒的是,陈哲在做出这个重大决定之前,完全没有和她商量。十九口人的家族聚会,订昂贵的酒楼套餐,这些涉及家庭开支、节日安排、甚至家庭隐私边界的大事,他一个人就拍了板。在他心里,或许觉得这是给她的“惊喜”,是“体贴”,但实际上,这不过是将一种形式的劳累(体力劳作),替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劳累(精神压力和繁琐接待),并且,未经她允许,就单方面把这份“热闹”和“体面”强加给了她。而她,在这个决策链条里,如同家里的家具摆设一样,只需要在既定方案中,扮演好她“女主人”的角色即可。
更深的记忆被撬动。她想起婚后第一次跟陈哲回他老家,那些亲戚打量她的眼神,那些关于她家世、工作、收入的旁敲侧击;想起婆婆如何在人前炫耀儿子有本事娶了城里媳妇,又如何在她转身后跟亲戚嘀咕“就是不太会过日子”;想起每次家族聚会,她都被默认是那个该忙前忙后伺候茶水的角色,而陈哲总是和他的叔伯兄弟喝酒谈笑,浑然不觉她的尴尬与疲惫。那些细微的、如芒在背的不适感,此刻随着“十九人”这个数字,被无限放大,汇聚成汹涌的洪流,冲垮了她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对“今年或许不同”的微弱期盼。
“晚晚?你怎么不说话?高兴傻了?”陈哲终于注意到妻子的沉默,走过来想揽她的肩。
林晚轻轻侧身避开,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空洞,没有预想中的欣喜,也没有明显的愤怒,只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决绝。“陈哲,”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陈哲脸上的笑容凝了凝,“你请客,你订餐,你决定让十九个人来家里过年。这一切,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和我商量过吗?”
陈哲一怔,随即笑道:“哎呀,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我知道前几年你辛苦了,今年咱们也享受一下,花钱买轻松!你看,都不用你做饭,多好!”
“惊喜?”林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是啊,真惊喜。惊喜到,我需要立刻开始计划,如何在我们这个并不算大的家里,安置十九个人的喧哗,处理十九个人制造的垃圾,应对十九个人可能提出的各种要求和话题。惊喜到,我作为这个家的另一半,直到一切安排妥当,才像个外人一样被通知。”
陈哲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林晚,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不想你那么累!怎么好像我还做错了?一家人热热闹闹过个年怎么了?妈也高兴啊!” 他看向母亲,寻求支持。
王秀英立刻接话:“就是!小晚,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呢?小哲这是心疼你,也是想让咱们家热闹热闹,在亲戚面前有个好样子。多少人想请这么多亲戚都请不来呢!这是咱们家的脸面!你到时候就穿漂亮点,陪客人说说话,有什么累的?总比你烟熏火燎在厨房强吧?”
“脸面……”林晚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婆婆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扫过丈夫那混合着不解和隐隐不悦的神情。这个家,需要她的劳动来撑起“门面”,需要她的配合来维持“脸面”,却从未有人问过,她自己的“体面”和“舒适”在哪里。她像一个被固定在舞台上的道具,必须按照既定的剧本,演绎出合家欢的圆满,哪怕台下早已身心俱疲。
“妈,陈哲,”林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冰碴,刮过喉咙,“你们安排得很好。既然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想,也不需要我额外做什么了。提前预祝你们,和那十九位亲戚,除夕夜团圆快乐,尽兴。”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卧室。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凉意。
“哎,你……”陈哲想叫住她,被她话语里那股疏离和不对劲的感觉攫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王秀英撇撇嘴,压低声音对儿子说:“你看她,还摆上脸色了。一点大家庭的热闹都受不了,小家子气!别管她,过会儿自己就好了。快,咱们再合计合计菜单,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可不能丢了份儿!”
陈哲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母亲的话和即将到来的热闹聚会,很快冲淡了这点不快。他想,或许林晚只是有点突然,没适应,女人嘛,有时候就是容易闹点小情绪,过会儿哄哄就好了。眼下,还是筹备年夜饭要紧。
林晚回到卧室,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那对母子热烈讨论的声音,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已经开始悬挂的红灯笼,孩子们追逐嬉笑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的越来越浓的年味。这一切,曾经让她觉得温暖,如今却只觉得讽刺和疏离。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整齐地挂着她和陈哲的衣服,旁边是叠放好的换季被褥。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衣服,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半旧的米色行李箱上。那是她结婚前用的箱子,跟着她从娘家来到这个所谓的新家,之后便一直闲置着。
她把它拖出来,打开。箱子内衬还保持着多年前的干净,散发出一丝淡淡的、旧物的气息。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不疾不徐,却异常坚定。几套换洗衣物,日常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几本常看的书,还有床头柜上那个她和父母合影的相框——照片里,父母笑容慈爱,她站在中间,没心没肺地笑着,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婚后的每个春节,她都在为“大家”忙碌,已经很久没有在除夕夜,陪在父母身边了。
客厅里,陈哲和婆婆的声音时高时低,隐约传来“白酒要茅台镇的就行”、“饮料小孩爱喝橙汁”、“瓜子要原味的”之类的讨论。他们沉浸在对“盛大宴会”的规划中,丝毫没有察觉,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正在安静地、有条不紊地为自己谋划一场缺席。
收拾到一半,林晚停下手,坐在床沿。愤怒像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大片冰冷的沙滩,和一种深深的、无处着力的悲哀。她问自己:我在干什么?真的要在大年三十,用这种近乎决裂的方式离开吗?会不会太冲动?陈哲或许是真的想让她轻松点,只是方式愚蠢,考虑不周。婆婆年纪大了,喜欢热闹,看重家族颜面,也不是十恶不赦。自己这样一走了之,会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以后还怎么相处?
自我怀疑像藤蔓缠绕上来。或许,真的是自己太矫情了?太不合群了?就像婆婆说的,一点大家庭的热闹都受不了?别的媳妇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忍一忍,就过去了。大过年的,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值得吗?
她想起和陈哲恋爱时的点点滴滴。他会在下雨天跑遍半个城市给她买爱吃的蛋糕;会在她加班晚归时,一直亮着客厅的灯等她;会在她父母生病时,忙前忙后,毫无怨言。他是爱她的,她知道。可这份爱,不知从何时起,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他的孝顺,变成了对母亲无原则的迁就;他的“为你好”,变成了忽略你感受的单方面决定;他的“一家人”,默认了你必须无条件融入和付出。
是这些细微的、日积月累的忽略和理所当然,一点点磨掉了她心中的温存,让“家”这个字眼,变得沉重而窒息。而今年这顿“十九人”的年夜饭,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如此典型地集中体现了她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一个不可或缺却又无足轻重的工具人。需要她付出劳动时,她是“能干媳妇”;需要她撑场面时,她是“体面女主人”;而在做出关乎家庭氛围、生活质量的重大决定时,她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局外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和犹豫,已被一片清明取代。忍一时不会风平浪静,只会得寸进尺。委屈自己换来的和睦,是沙上城堡,一推就倒。她今年三十岁了,不是十三岁。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情感需求,有权利决定如何度过自己的春节,有权利拒绝一场令她疲惫不堪的“盛宴”。
心意已决,剩下的动作便更加利落。她把必要的物品装进行李箱,合上盖子,拉好拉链。然后,她拿出手机,先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晚上回来吃饭,住几天。” 没多说原因。母亲很快回复:“好啊好啊!路上小心,等你!” 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笑脸。简单几个字,却让林晚瞬间眼眶发热。那才是毫无条件、不问缘由的港湾。
接着,她给陈哲发了条信息,言简意赅:“陈哲,我回我爸妈家过年。你和你母亲,以及你们邀请的十九位亲戚,好好享用年夜饭。祝团圆愉快。” 发送,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口袋。
她拖着行李箱,打开卧室门。客厅里,陈哲和婆婆正头碰头地看着手机屏幕,似乎在确认菜单细节,笑声阵阵。
“晚晚,你出来啦?快来看,我们定了聚丰楼的‘富贵满堂’套餐,有龙虾……”陈哲抬起头,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手中的行李箱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转化为错愕,“你……你这是干什么?”
王秀英也转过头,看到行李箱,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大过年的,拎个箱子做什么?要出差?”
林晚没有回答他们,只是平静地换好鞋,穿上外套,围好围巾,然后拉开门。初冬傍晚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动她的发梢。
“林晚!”陈哲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你去哪儿?你把话说清楚!就因为我没跟你商量请客吃饭的事?你至于吗?闹什么脾气!”
王秀英也反应过来,声音尖利:“林晚!你给我站住!这像什么话!年三十你往哪儿跑?让亲戚们看了怎么想?我们老陈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赶紧把箱子放下!”
林晚站在门口,半转过身。楼道里声控灯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侧影,她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平静而疏远,甚至有些淡漠。
“陈哲,”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许诺给她一个温暖小家的男人,此刻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恼怒和对失控局面的慌张,“我不是在闹脾气。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那个需要我烟熏火燎操持的年夜饭,和这个只需要我‘美美出席’的年夜饭,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我累了,不想再为了你们陈家的‘脸面’和‘热闹’,消耗我自己了。这个除夕,我想在自己真正的家里,安安静静地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婆婆那张因愤怒和惊愕而涨红的脸,补充道:“还有,妈,您陈家的脸面,从来就不该系在一个外姓媳妇的去留上。祝你们,用餐愉快。”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停留,拉着行李箱,迈出了家门。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楼道的地面,发出规律的、渐行渐远的轱辘声,一下下,仿佛碾在陈哲的心上。
“林晚!你给我回来!”陈哲追到门口,冲着楼梯口大喊。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声,和迅速消失的行李箱声音。他穿着拖鞋就想追下去,却被母亲一把拉住。
“让她走!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不识好歹的东西!我儿子这么为她着想,她还摆上谱了!年三十跑回娘家,像什么话!我看她就是被惯坏了!你别追!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陈哲被母亲拽着,望着空荡荡的楼梯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冰冷,顺着脚底爬满了全身。他忽然意识到,林晚刚才的眼神,不是赌气,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彻底的心寒和放弃。她不是一时冲动,她是真的走了。在这个腊月二十八的傍晚,在距离除夕只有两天的时候,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这个家。
“妈!您放开我!”陈哲猛地挣脱母亲的手,赤着脚就冲下了楼。可是,楼道里早已空无一人。他跑到小区门口,只看到远处路灯下,一辆出租车尾灯闪烁了一下,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寒风凛冽,吹得他只穿着毛衣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底那点因为筹备年夜饭而生的火热和得意,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浇灭,只剩下透骨的凉。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王秀英还在愤愤不平地数落:“……我就说城里姑娘娇气,受不得一点委屈!十九个人吃饭怎么了?多少人想请还请不来呢!不用她做饭还做出毛病来了?我看就是欠收拾!你别管她,饿她几天,自己就知道回来了!年三十敢不回来,以后都别想进这个门!”
陈哲木然地听着,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个还没来得及挪开的茶几上,仿佛已经能看到两天后,这里将摆上巨大的圆桌,围坐着喧哗的十九口人,推杯换盏,热闹非凡。而原本该坐在他身边,微笑着招待众人的那个女主人,却不见了。这场他精心策划、以为能给家人长脸、让妻子轻松的“盛宴”,此刻像一个巨大的讽刺,张着空洞的大嘴,嘲笑着他的自以为是。
他猛地想起林晚最后那句话:“……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有什么区别呢?他茫然地想。以前是她劳累身体,现在是她劳心劳力?还是说,无论哪种形式,她都从未被真正尊重过,被视为一个有独立意志、需要被平等协商的伴侣?而他,一直沉浸在“我为这个家打拼”、“我让家人过得更好”的自我感动里,却从未真正低头去看一看,身边那个默默支撑着这个家运转的女人,她的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疲惫,她的顺从背后,咽下了多少委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机械地掏出来,是林晚发的那条信息。冰冷的文字,没有称呼,没有情绪,只有简洁的通知和……告别?他盯着那句“祝团圆愉快”,只觉得刺眼无比。
“现在怎么办?”王秀英发泄完了,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意识到事情可能没她想得那么简单,语气稍微缓了缓,“亲戚都通知了,酒楼也订了,钱都交了……她真不回来,这年怎么过?这不成笑话了吗?”
陈哲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面灌着冷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家,没有了林晚,仿佛一下子就散了架,失去了温度和重心。那些他引以为豪的“热闹”和“脸面”,此刻变得如此虚浮和可笑。
而此刻,坐在出租车上的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熟悉的街景,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不是后悔,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委屈和心酸。她知道,这一走,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一顿争吵后的短暂冷战,也可能是一场婚姻的彻底危机。但无论如何,她不想再回头了。至少,这个除夕,她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温暖。
车子停在父母家楼下。这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昏暗,但每层楼门口贴着的崭新福字和对联,透着朴实的热闹。她拖着箱子上楼,刚到三楼,家门就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母亲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父亲也闻声从客厅探出头。
“晚晚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母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接过她的箱子,又伸手摸她的脸,“手这么凉!怎么也不多穿点?吃饭了没?妈给你熬了小米粥,还热着呢!”
父亲不善言辞,只是憨厚地笑着,接过箱子拎进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没有质问,没有惊讶于她年关突然带着行李箱回来,只有最纯粹、最自然的关切和欢迎。一瞬间,林晚路上筑起的所有心防,所有的坚强和冷静,都土崩瓦解。她扑进母亲怀里,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呜咽出声。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跟小陈吵架了?”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心疼。
林晚只是摇头,眼泪洇湿了母亲的肩头。她说不出来,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父亲默默地去厨房,把一直温着的小米粥盛出来,又端出一碟她爱吃的酱黄瓜和腐乳。
坐在熟悉的老旧但洁净的餐桌旁,捧着温热粘稠的小米粥,就着爽口的小菜,听着父母低声的、小心翼翼的询问和安慰,林晚漂泊无依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这里没有需要她操持的十九人盛宴,没有需要她维持的体面,只有一碗暖粥,几句唠叨,和毫无保留的接纳。这才是“家”最原始、最温暖的模样。
与此同时,陈哲家里则是一片愁云惨雾。王秀英一开始还强撑着,骂林晚不识大体,但随着时间推移,儿子越来越沉默颓唐,而除夕步步逼近,现实问题接踵而来——十九个人的年夜饭,就算饭菜酒楼送,家里总得布置吧?酒水饮料水果零食总得准备吧?客人来了总得有人招呼安排吧?以前这些琐碎但必要的事情,都是林晚在默默打理,她甚至能记得哪个亲戚孩子对花生过敏,哪个长辈牙口不好需要软烂的菜。现在林晚一走,王秀英才发现,自己除了指挥和挑刺,具体操办起来竟是千头万绪,无从下手。陈哲更是生活能力一般,且完全沉浸在懊悔和慌乱中,根本指望不上。
“要不……跟亲戚们说,今年不聚了?”王秀英试探着问,心里却是一万个不舍。话都放出去了,酒楼也订了,现在取消,老脸往哪儿搁?
陈哲抱着头,闷声道:“怎么说?说因为林晚走了,所以聚会取消?妈,咱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怎么办?就咱俩,怎么应付十九个人?”王秀英也急了。
母子俩大眼瞪小眼,第一次为这个他们曾热烈期待的“盛会”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惶恐。那些想象中的热闹和体面,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负担。
接下来的两天,陈哲过得浑浑噩噩。他给林晚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微信,从一开始的质问、恼怒,到后来的道歉、恳求,林晚只回了一条:“我需要静静。你们先好好过年。” 然后便不再回应。他去岳父母家楼下守过,但林晚父母显然得到了女儿的交代,客气而坚决地告诉他,林晚想在家住几天,让他先回去。
腊月二十九,陈哲不得不硬着头皮,和母亲一起开始操办那些林晚原本在默默完成的事情。去市场采购酒水饮料,笨手笨脚地跟摊主砍价,搬得气喘吁吁;去超市买瓜子花生糖果,面对琳琅满目的品牌和规格无所适从;收拾屋子,才发现平时看起来整洁的家,角落里有那么多灰尘,卫生间的地砖缝需要专门刷洗,玻璃窗上的污渍很难擦……仅仅一天,母子俩就累得人仰马翻,且错误百出:买的饮料孩子不爱喝,瓜子受潮了,收拾房间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婆婆珍视的摆设,惹得她又是一阵心疼数落。
陈哲看着母亲疲惫又烦躁的脸,看着家里因为匆忙准备而显得更加凌乱的样子,再想起往年这个时候,林晚总是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家里窗明几净,年货丰富又实惠,甚至还会提前包好一些饺子冻起来备用……他心里的懊悔和愧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维持一个家表面上的光鲜和顺畅,需要付出多少看不见的、琐碎而耗神的心力。而他,竟然一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轻飘飘地用一句“不用你下厨”就以为可以抵消一切。
除夕当天,天色阴沉,仿佛也在预示着这个家庭的混乱。酒楼按时送来了丰盛的菜肴,足足装了十几个保温箱。陈哲和母亲手忙脚乱地接收、摆盘。巨大的圆桌面借来了,却沉重无比,母子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架好,累出一身汗。客厅被挤得满满当当,走路都得侧身。
下午四点多,亲戚们开始陆陆续续上门。大伯、三叔、小姑……带着各自的家人,提着礼物,欢声笑语涌进原本还算宽敞、此刻却显得逼仄的客厅。孩子们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们高声寒暄,屋里瞬间充满了嘈杂的声浪和混杂的气味。
王秀英强打精神,挤出笑容招呼着,但眼神里的疲惫和力不从心掩饰不住。陈哲更是应接不暇,递拖鞋,接礼物,安排座位,回答各种问题:“小陈,今年出息了啊,在聚丰楼订的席面?”“小晚呢?怎么没见着?”“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啊,小晚能干!”每当有人问起林晚,陈哲和王秀英的脸色就僵硬一分,支支吾吾地解释:“她……她有点不舒服,在房里休息。” “回娘家有点事,晚点过来。” 漏洞百出的借口,引来亲戚们探究和狐疑的目光。
开席了,菜肴摆满了一大桌,确实丰盛。但气氛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女眷们帮忙摆碗筷、倒饮料时,难免窃窃私语:“小晚真不舒服?看着不像啊。”“是不是吵架了?”“大过年的,媳妇不在,像什么话……” 男人们喝酒吃菜,话题也渐渐从夸赞饭菜,转到隐晦地打听陈哲夫妻是不是闹矛盾了。孩子们吵着要饮料,打翻了杯子;有人不小心碰掉了筷子;想去洗手间,发现需要排队……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招呼客人的话语也干巴巴的。她看着满桌的菜,看着热闹却透着尴尬的场面,再想起往年林晚在时,虽然忙碌,但一切有条不紊,她只需要坐在主位享受儿孙绕膝、亲戚恭维的满足感……巨大的落差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是当三婶(一个向来和她有些攀比心理的妯娌)故意拉着她的手,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半桌人听到的声音说:“秀英啊,你这媳妇是不是太娇气了?大年三十都不露面,把你和小哲忙得够呛。要是我家儿媳妇,可不敢这样。”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王秀英脸上火辣辣的,偏偏还得强笑着敷衍:“没有没有,孩子是真不舒服……”
陈哲更是如坐针毡。他机械地敬酒,陪笑,回答着亲戚们或关心或打探的问话,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岳父母家那个温馨简单的小房子里。他想,林晚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和岳父岳母围坐在小桌旁,吃着简单但可口的家常菜,看着电视,聊着天,没有十九个人的喧哗,没有需要应付的场面话,只有安宁和温暖?那个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他羡慕得心里发酸。而他此刻所在的这个“热闹”现场,每一句喧哗,每一次碰杯,都像是在提醒他,他是如何愚蠢地弄丢了那份最简单的幸福。
年夜饭在一片看似热闹、实则各怀心事的氛围中接近尾声。桌上杯盘狼藉,地上掉着菜汁和饭粒,孩子们玩闹的痕迹随处可见。亲戚们酒足饭饱,开始商量接下来的活动,是打麻将还是看电视晚会。而陈哲和王秀英,已经累得连假笑都挤不出来了。
送走最后一拨亲戚,已是深夜。关上门的瞬间,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室的狼藉和挥之不去的油腻气味。巨大的圆桌面油腻不堪,堆着残羹冷炙;地上到处是瓜子皮、糖纸、饮料渍;卫生间更是一片混乱。
母子俩看着这战场般的景象,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力气立刻去收拾。王秀英瘫坐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沙发上,捶着酸痛的腰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第一次没有抱怨,只是喃喃道:“这过年……怎么比干活还累……”
陈哲没说话,他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内心的翻江倒海。窗外,烟花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炸开,绚烂夺目,映照着千家万户的团圆灯火。可他的家里,虽然刚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热闹”,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空洞。那个总是默默将热闹过后的一地鸡毛收拾妥当,让家重新恢复整洁温暖的人,不在了。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林晚的对话框。之前那些或解释或道歉或恳求的话,都石沉大海。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输入:“晚晚,对不起。我知道,这句对不起太轻了。今天的年夜饭,我和妈忙得焦头烂额,家里一团糟。我才知道,你以前付出了多少。我以为不用你做饭就是体贴,我错了。我忽略了你真正的感受,没有尊重你作为这个家另一半的权利。十九个人的热闹,没有你,什么都不是。我想你,很想。我不敢求你立刻原谅我,但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会改。等我收拾好这个烂摊子,我去接你,我们好好谈谈,可以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得到回复。但他知道,他必须等待。并且,从明天开始,不,从此刻开始,他要学着去做那些他曾经认为“理所当然”该由林晚去做的事情。他掐灭烟,走回客厅,开始默默地收拾碗筷。王秀英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帮忙。这个除夕夜,在疲惫、狼藉和深深的反思中,悄然过去。
而城市的另一头,林晚躺在父母家自己少女时代的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鞭炮声,看着手机上陈哲最后发来的那条信息,久久没有动弹。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那眼泪里,有委屈,有心酸,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她知道,回去的路不会平坦,问题不会因为一次出走就彻底解决。但至少,她让陈哲,也让那个家,看到了她的底线,感受到了她的缺席所带来的真实分量。接下来如何,交给时间,也交给对方是否真的愿意改变的行动。
年初一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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