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晚上,家里冷得出奇。

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衬得屋里更静了。

桌上没有往年的鸡鸭鱼肉,只有几盘蔫了的青菜,和一碟昨天剩下的鱼。

母亲刘丽华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绷得像一块青铁。

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捏得发白,终于猛地一拍。

碗筷跳了起来,叮当作响。

“曾文强!这年你还过不过了!”

一直沉默的父亲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妻子,又落在儿子曾浩然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生锈的刀,缓慢地割开了这个家包裹了二十多年的厚茧。

他说了一句话。

饭桌上,所有的声音,连同空气,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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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曾浩然拖着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哈出一团白气。

楼道里传来母亲刘丽华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点费劲的喘息。

“你扶好车把!这边,再往这边来点!”

他探头一看,母亲正把两个沉甸甸的纸箱往电瓶车踏板上摞。

纸箱是某品牌坚果的包装,看着就不便宜。

最上面,还横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袋口没扎紧,露出一截冻得硬邦邦、带着肥厚羊尾油的羊腿。

“妈。”浩然喊了一声。

刘丽华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笑容盖住。

“哟,浩然回来啦!快,帮妈扶一下。”

浩然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箱子很沉,他的手往下坠了坠。

“这羊腿……”

“哦,你舅昨天说,你外婆最近腿脚不好,老喊骨头疼。”刘丽华拍了拍手上的灰,语速很快,“这老话说得好,吃哪补哪。我寻思着买条羊腿给她炖汤。”

她弯腰去系那个塑料袋,想把羊腿盖得更严实些。

“你不是前天才给外婆买了钙片吗?”

“那东西能跟这个比?”刘丽华直起身,瞪了儿子一眼,“钙片是钙片,食补是食补。外面冷,你快上去,我送过去就回。”

她跨上电瓶车,车头因为负重明显晃了一下。

“妈,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刘丽华的声音拔高了些,随即又缓和下来,“你刚回来,歇着。我就去你舅家点个卯,马上回来。”

电瓶车发出轻微的嗡鸣,载着母亲和那些东西,拐出了小区大门。

浩然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拐角。

冷风灌进领口,他想起上个月视频时,母亲抱怨排骨又涨了三块钱。

他拖着行李箱上楼。

钥匙拧开门,屋里没人,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他习惯性地拉开冰箱门,想找点喝的。

冷藏室里,几颗蔫巴的西红柿,半盒吃剩的豆腐,几瓶酱料。

原本该放肉的那一层,空荡荡的。

他记得暑假在家时,那里总塞得满满的。

旁边的储物柜门虚掩着。

他拉开一看,米面油盐都在,只是角落里那箱他爱吃的、母亲常念叨“死贵”的某品牌牛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提打折促销的、不知名品牌的纸盒装牛奶。

厨房的窗没关严,一丝冷风钻进来。

浩然觉得,屋里好像比外面还冷一点。

他关上柜门,走回自己房间。

书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放下行李,听见楼下传来电瓶车回来的声音。

很快,钥匙转动门锁。

母亲回来了,手里只提着一个空瘪的红色塑料袋。

“送到了?”浩然从房间出来。

“送到了。”刘丽华把塑料袋团了团,塞进角落的垃圾桶,动作很自然。

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

“你外婆见了羊腿,高兴得不得了。”

“你舅呢?”

“你舅?”刘丽华关了水,在围裙上擦着手,“还能在哪儿,躺着玩手机呗。你舅妈在厨房忙活,我帮着把羊腿剁了才回来。”

她说着,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几包速冻饺子和一些不知道冻了多久的肉块,冻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是什么。

她合上冰箱门,转身开始淘米。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排骨……哦,排骨没了,炒个鸡蛋吧。”

浩然“嗯”了一声,看着母亲的背影。

她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旧围裙,胳膊因为刚才搬东西,可能还有些酸,动作有点慢。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了。

02

下午五点半,楼道里传来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下。

父亲曾文强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厂制服,外面套着灰扑扑的棉大衣,脸上带着室外沾染的寒气,眉毛和胡茬上凝着些细微的白霜。

他看到浩然,脚步顿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回来了。”

“爸。”浩然应道。

曾文强脱下棉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弯腰换鞋。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疲惫。

换好鞋,他走到客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略显空旷的餐桌和茶几。

茶几上只有一碟瓜子,是浩然刚倒出来的。

他的视线没有在空空如也的果盘上停留,也没去看冰箱,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新闻播音员的声音立刻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刘丽华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饭。”

曾文强“唔”了一声,眼睛仍看着电视屏幕。

浩然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厂里最近忙吗?”

“老样子。”曾文强的回答简短,眼睛盯着新闻里关于明年经济形势的报道。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香气。

不一会儿,刘丽华端菜出来。

一盘葱花炒蛋,一盘清炒白菜,一碗中午剩的萝卜汤,还有一小碟切开的咸鸭蛋。

饭盛好了,三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

刘丽华夹了一筷子炒蛋放到浩然碗里。

“多吃点,学校食堂油水少。”

然后她转向曾文强,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我听对门张姐说,她们厂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都快发不出来了。你们厂……还行吧?”

曾文强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

“还行。”

“什么叫还行?发了多少?”刘丽华追问。

“没多少,跟去年差不多。”

“具体多少?”

曾文强夹了一根白菜,在碗里顿了顿。

“四千。”

“四千?”刘丽华的音调高了一点,“怎么比去年还少了五百?不是说今年接了新订单吗?”

“材料涨了,成本高。”曾文强的解释依然简洁。

刘丽华皱起眉头,筷子在碗沿轻轻敲了两下。

“这物价天天涨,钱越来越不经花。今天我去市场,羊腿都涨到四十多了,啧啧。”

曾文强没接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白菜。

浩然看见母亲的目光飞快地瞟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吃饭。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电视里隐约传来的广告声。

吃完饭,曾文强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水槽。

他没像有些父亲那样往沙发上一躺,而是走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啪”一声轻响,一点红光在昏暗的阳台亮起。

他背对着客厅,面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慢慢吐出一口烟。

烟雾缭绕,很快被寒风吹散。

他的背影宽阔,但微微佝偻着,像一副扛了太久重物、已经有些变形的架子。

工厂制服洗得发白,后颈处有一小片磨秃了的痕迹。

他就那么站着,一口接一口,沉默地抽着烟。

阳台的玻璃窗映出他模糊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映着楼下远处零星的光点,沉沉的,看不出内容。

浩然收拾着桌子,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

父亲抽烟的背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嵌在阳台那片小小的、寒冷的框景里。

电视里,热闹的综艺节目开始了,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出来,却透不进阳台那圈沉默的空气。

曾文强抽完最后一口,把烟蒂在窗台一个旧铁皮罐子里按灭。

他转身走回客厅,带进来一身淡淡的烟味和寒气。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他打开那个老旧抽屉、窸窸窣窣放东西的声音。

大概是工资卡,或者一些零钱。

然后,声音停了。

卧室里再没有别的动静。

刘丽华洗好碗,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嘴巴抿了抿。

她走到电视柜旁,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记账本和一支圆珠笔。

坐在沙发上,就着电视的光,开始一笔一笔地写。

眉头微微蹙着,写得很认真。

浩然知道,母亲在算账。

算这个月的水电煤气,算明天的菜钱,算要给外婆的生活费,算舅舅上次打电话来说,孩子学校要交的什么资料费。

客厅的灯光不算亮,照在母亲日渐显出细纹的额头上。

她的头发里,已经能看到不少刺眼的白发了。

阳台上,那个被按灭的烟头,在铁皮罐子里,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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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水。

父亲曾文强依然是早上出门,傍晚回来。

回来后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看一份过期的报纸。

话很少。

母亲刘丽华则忙忙碌碌,打扫卫生,准备年节用的东西。

只是她往外跑的次数明显多了。

有时提着一桶油,有时是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有时是一条用报纸裹好的、看不出是什么的条形物品。

电瓶车的踏板,总是被压得沉沉的。

每次她出去,父亲要么在阳台抽烟,要么在房间里,关着门。

两个人之间,交流少得可怜。

饭桌上,刘丽华的话变得多起来。

大多是抱怨。

抱怨猪肉又涨了,抱怨今年的砂糖橘不够甜还贵,抱怨楼下超市连个像样的礼盒都没得卖。

“早知道就该提前囤点,现在什么都贵。”

她一边说,一边给浩然夹菜,偶尔也给曾文强夹一筷子。

曾文强通常是听着,偶尔从鼻子里“嗯”一声,表示听到了。

他的回应像石子投入深井,听不见什么回响。

那天晚饭,刘丽华又提起了舅舅。

“建军今天来电话了,说小斌期末考得还行,就是英语拖了后腿。他想找个寒假补习班,一问价格,吓死人。”

她说着,叹了口气,看向曾文强。

“你说,现在养个孩子怎么这么费钱?咱们浩然那会儿,哪有这么多补习班。”

曾文强正在夹一块豆腐。

豆腐很嫩,筷子用力了些,碎成了两半。

他顿了顿,把其中一半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当爹的,自己不想办法?”曾文强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不高。

刘丽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想什么办法?他那个保安工作,一个月才几个钱?美玉(舅妈)在超市理货,也累死累活的。家里还有个老的,处处要花钱。”

“谁家容易?”曾文强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稳,语气也平,听不出情绪。

刘丽华的脸色却微微变了。

“曾文强,你这话什么意思?那是我亲弟弟!我能看着他难不管?”

“我没说不管。”曾文强看着她,“量力而行。”

“我怎么没量力而行了?”刘丽华的声音尖了些,“不就是平时送点吃的用的吗?那羊腿,那坚果,不都是我自己省下来的钱买的?又没动你工资卡!”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绷紧了。

浩然停下吃饭,看着父母。

曾文强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的侧脸线条有些硬,咀嚼的动作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刘丽华胸口起伏了几下,眼圈似乎有点红。

她别开脸,也拿起碗筷,不再说话。

一顿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吃完。

曾文强照例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放进水槽。

他没有立刻去阳台,而是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然后,他走出来,对浩然说:“浩然,来帮我把你房间那个坏了的插座换一下。”

浩然应了,跟着父亲进了自己房间。

父亲拿出工具袋,动作熟练地断电、拆卸、接线、安装。

他的手指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痕,但干起电工活来却很灵活。

昏黄的台灯下,他的神情专注。

“爸,”浩然蹲在旁边,递着螺丝刀,“妈她……一直这样吗?”

曾文强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拧紧螺丝。

“惯了。”他吐出两个字。

“舅舅他……”

“你舅……”曾文强装好面板,拍了拍手上的灰,“人倒不坏,就是没什么担待。”

他站起身,合上工具盒,声音低了下去。

“以前家里穷,你妈是姐姐,让惯了。”

他没再多说,拍了拍浩然的肩膀,走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浩然半夜起来上厕所。

看见阳台那边有微弱的光亮。

他悄悄走过去一点。

父亲又在那里抽烟。

这次他没有对着窗外,而是低着头,看着手里捏着的什么东西。

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浩然看清了。

那是一张很旧的、边缘磨损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父亲穿着白衬衫,站在一个挂着“青年技术竞赛优胜奖”横幅的领奖台上,笑容明亮,眼里有光。

父亲用拇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衬衫口袋,按了按。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直到最后彻底熄灭,融入无边的夜色里。

04

腊月二十七,母亲要去置办些年货,让浩然陪着。

街上已经很有些年味了,红灯笼挂起来,到处是促销的喇叭声。

超市里人挤人,推着购物车都不好转身。

刘丽华挤在人群里,眼神锐利得像鹰。

她拿起一把蒜苔,看看价格标签,摇摇头放下。

转到蔬菜区,挑了半天,选了几棵打折的大白菜和土豆。

“这土豆耐放,白菜也好,炖粉条。”

她念叨着,把东西放进购物车。

买肉的时候,她在冷鲜柜前徘徊了很久。

手指在不同价位的猪肉上方移动,最终落在一盒打折的、肥肉偏多的前腿肉上。

“这个炖出来香。”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浩然解释。

走到零食区,浩然看到自己喜欢的一款饼干,顺手拿了一盒。

刘丽华接过去,看了看价格。

“这个不划算,克数少。那边有散装的,味道差不多。”

她把饼干放回去,真的去称了些散装的。

购物车里,大多是些实惠、顶饱、耐储存的东西。

逛了一个多小时,车快满了,但总价似乎并不太高。

经过儿童玩具区时,刘丽华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货架上那些价格不菲的遥控车、玩具枪,眼神有些复杂。

“小斌上次说,他们班好多同学都有那个什么……变形金刚。”

她低声说。

浩然没接话。

他知道表弟小斌,舅舅的儿子,上小学五年级,被惯得有些厉害。

最后,他们推着车去结账。

路过服装鞋帽区时,刘丽华忽然“呀”了一声。

“你等等。”

她让浩然看着车,自己快步走向一个品牌鞋的专柜。

专柜正在搞“迎新年”活动,但折扣后的价格依然醒目。

刘丽华拿起一双蓝黑相间的运动鞋,翻来覆去地看,又捏了捏鞋底。

导购员走过来热情介绍。

刘丽华问了几句,犹豫了一下。

她走回来,从自己随身带的旧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的,又凑了些零钱。

“你在这儿等我。”

她又走回去,这次很干脆地付了钱,拿着鞋盒回来。

鞋盒放进购物车,压在其他东西上面,很显眼。

“小斌脚长得快,去年买的鞋又顶脚了。”她一边整理其他东西,一边说,“小孩穿鞋不能凑合,影响脚型。”

浩然看着那鞋盒上的标志,又看了看购物车里那些散装饼干和打折的肉。

“这鞋不便宜吧?”

“还好,打折呢。”刘丽华避开他的目光,“你舅妈说,小斌就喜欢这个牌子,穿惯了。”

回去的路上,刘丽华提着大包小包,有些吃力。

浩然想帮她拿最重的米和油,她不让。

“你细胳膊细腿的,别闪着。妈拿得动。”

她喘着气,把东西往电瓶车踏板上堆。

那双新鞋,被小心地放在最上面,怕压坏了。

回到家,曾文强还没下班。

刘丽华把东西一样样归置。

米面油放进厨房角落。

零食收进柜子。

打折的肉放进冰箱冷冻。

最后,她拿着那个鞋盒,看了看,走到玄关,把它放在了鞋柜最上层。

一个很显眼,一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

她站在那儿,看了鞋盒几秒钟,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快就消散在屋子里。

傍晚父亲回来,换鞋时,目光扫过了那个崭新的鞋盒。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像没看见一样,换上拖鞋,走了进去。

吃晚饭时,刘丽华显得心情不错。

“今天超市人真多,幸亏去得早。”

“浩然,那散装饼干你尝尝,味道其实挺好的。”

“对了,我给我们浩然也买了件新毛衣,打折的,在包里,等下试试。”

她说着,夹了一筷子炒肉片放到浩然碗里。

肉片切得薄,肥肉部分炒得透明,带着酱油的色泽。

曾文强默默吃着饭,听着妻子有些絮叨的话。

他夹了一筷子炒白菜,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远处不知谁家,已经迫不及待地试放了一个二踢脚。

“砰——啪!”两声炸响,短促而突兀。

屋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刘丽华侧耳听了听,笑了笑。

“要过年了啊。”

曾文强没有笑。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咀嚼,吞咽。

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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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九。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阳台上会挂起腊肠、咸鱼,窗台上贴着母亲剪的简陋窗花。

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厨房里飘出卤肉和炸丸子的香气。

父亲曾文强的单位,通常会在小年前后分发一些年货。

一箱苹果,一箱橙子,几桶油,有时还有冻带鱼或者成包的鸡翅中。

父亲会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后座捆得高高的,一趟趟驮回来。

然后,他还会独自去一两趟农贸市场。

拎回整只的鸡,肥瘦相间的猪肉,活鱼在塑料袋里扑腾。

母亲则负责清洗、分割、腌制,一边忙活一边抱怨东西多、没处放,但眉梢眼角是带着笑意的忙碌。

可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单位没有发任何东西。

父亲也没有去采购。

家里冷冷清清,和平时任何一个周末没有区别。

冰箱还是那样空。

储物柜里多了些超市买的廉价糖果和瓜子,仅此而已。

阳台干干净净,没有悬挂任何年货。

窗玻璃上,也没有贴上新的窗花。

只有母亲前几天大扫除后,在门上倒贴了一个小小的、印刷的“福”字。

那红色,在一片灰白黯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孤单刺眼。

母亲的焦躁,从早上起床就开始了。

她几次看似无意地走到父亲面前。

“今天都二十九了。”

“嗯。”

“市场下午就关门了。”

“知道。”

“……家里,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曾文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没抬。

“不是买了菜吗?”

“那算什么准备!”刘丽华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过年过年,鸡鸭鱼肉总得有吧?祭祖的供品总得备吧?明天你姐一家,我弟一家,都要过来吃顿午饭的!”

按照老家规矩,年初一中午,嫁出去的女儿要招待回娘家的兄弟姐妹。

虽然爷爷外公都已去世,但这个惯例,这些年一直保持着。

曾文强翻了一页报纸。

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随便吃点就行。”

“曾文强!”刘丽华拔高了声音,“你什么意思?这年到底还过不过了?”

曾文强终于从报纸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过。”他说,“怎么不过。”

“那东西呢?”刘丽华指着空荡荡的厨房和客厅。

“人齐了,就是年。”曾文强说完,又低下头去看报纸。

仿佛那报纸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内容。

刘丽华站在客厅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丈夫花白的头发顶心,看着他身上那件领口磨得起毛的旧毛衣,看着他专注看报的侧影。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巨大的困惑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转身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整个上午,家里的气氛都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曾文强一直坐在沙发上看报,后来报纸看完了,就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小。

刘丽华在卧室待了很久才出来,眼睛有些红。

她没再看丈夫,也没说话,开始用力地擦拭已经擦过好几遍的茶几和桌子。

抹布在玻璃上发出吱嘎的声音,很刺耳。

午饭是昨晚的剩菜剩饭热了热。

三个人沉默地吃完。

饭后,刘丽华洗了碗,回到客厅,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她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大姑,曾文强的姐姐。

“大姐啊,明天你们过来吃午饭……对对,老规矩……哎,没什么好菜,你们别嫌弃就行……浩然?回来了,在家呢……好,好,那明天见。”

语气尽量热情,带着笑。

挂了电话,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犹豫了很久。

终于,还是拨通了舅舅刘建军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姐?”舅舅的声音有些含糊,像刚睡醒。

“建军,明天中午,带着妈,还有美玉小斌,过来吃饭。”

“知道知道,年年不都这样嘛。”舅舅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姐,今年有啥硬菜?去年那个红烧肘子不错,小斌念叨了好几回。”

刘丽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有,都有。”她的声音有点干,“你们来就是了。”

“那行。对了姐,”舅舅的声音靠近话筒,压低了些,“你那还有钱没有?先借我五百。小斌看中个游戏皮肤,闹得不行。发了工资就还你。”

刘丽华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舅妈隐约的抱怨声和孩子的吵闹声。

还有外婆苍老的咳嗽声。

“……我微信转你。”刘丽华最终说。

“好嘞!谢谢姐!还是我姐好!明天我们早点过去帮忙啊!”

电话挂断了。

刘丽华拿着手机,呆呆地坐了几秒钟。

然后,她点开微信,找到弟弟的头像,转了五百块钱过去。

操作完,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微微抖动。

曾文强依旧看着电视,屏幕上正播放一部吵闹的喜剧小品。

观众的笑声罐头般涌出来。

但他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电视屏幕,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浩然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微微抖动的肩膀,又看看父亲雕塑般的侧影。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住了他的心。

他隐隐感到,这个年,恐怕真的要不一样了。

那根绷紧的弦,已经发出了细微的、即将断裂的哀鸣。

06

除夕。

雪终究没有下下来,但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从早上起,家里的电话和微信就时不时响起。

大多是拜早年的,或是确认明天聚餐的。

刘丽华接电话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正常。

“哎,过年好过年好!”

“对,明天中午,都来啊!”

“准备了准备了,放心吧!”

但一放下电话,她脸上的笑容就迅速褪去,换上一种混合着焦虑、茫然和隐隐怒意的神情。

她几次看向曾文强。

曾文强今天没有看报,也没有看电视。

他起得很早,把家里所有的玻璃窗都仔细擦了一遍。

然后,他换了一身干净但半旧的衣服,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呆。

对于妻子投来的目光,他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午饭简单得不像话。

一锅白粥,一碟榨菜,几个馒头。

刘丽华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再也忍不住。

“曾文强,你到底想怎么样?”

曾文强慢慢喝完碗里的粥,用纸巾擦了擦嘴。

“什么怎么样?”

“年货呢?菜呢?明天大姐和建军他们来了,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曾文强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奇怪,没有往日的隐忍或疲惫,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冰箱里不是还有菜吗?”

“那点土豆白菜?那是过年吃的吗?祭祖的供品呢?鸡呢?鱼呢?肉呢?”

刘丽华站了起来,手指着厨房方向,指尖微微发抖。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到底什么意思?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尖锐。

曾文强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看着妻子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和不解。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我去做饭。”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厨房。

留下刘丽华怔在原地,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怒气无处发泄,憋得她心口生疼。

浩然想过去说点什么,母亲却猛地转身,也走进了卧室,再次关上门。

下午,父亲一直待在厨房。

没有往年炖肉的浓郁香气,也没有油炸食物的滋啦声响。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切菜的笃笃声,规律而单调。

傍晚五点多,父亲开始往餐桌上端菜。

一盘清炒土豆丝。

一盘醋溜白菜。

一盘凉拌黄瓜。

一碗紫菜蛋花汤。

还有,一小碟昨晚吃剩的、已经回锅热过的鱼。

鱼不大,是前天母亲买回来本来想做给浩然吃的,吃了一顿,还剩下一半。

现在被热好,放在一个不大的碟子里,显得孤零零的。

没有鸡。

没有鸭。

没有羊肉。

没有任何一样可以称得上“硬菜”的东西。

甚至连盘像样的炒肉丝都没有。

桌上的菜,朴素、清淡,甚至有些寒酸。

在除夕夜暖黄色的灯光下,它们散发着一种近乎尴尬的气息。

刘丽华被叫出来吃饭。

当她看到那一桌子菜时,整个人僵在了餐厅门口。

她的目光从土豆丝移到白菜,从黄瓜移到蛋花汤,最后定格在那小半条剩鱼上。

她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眼睛里的光,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被彻底羞辱后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

她一步步走到餐桌旁。

手指按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曾文强盛好了三碗饭,摆好筷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仿佛这只是最平常的一顿晚饭。

刘丽华看着他,看着他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侧脸。

胸腔里的怒火和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委屈、焦虑、不安,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

她的手猛地抬起来,又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

碗碟跳动,汤水洒了出来。

“曾文强!”

她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撕裂。

“这年你还过不过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把话说清楚!”

她的眼睛死死瞪着丈夫,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巴掌拍下去的时候,被彻底抽空了。

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和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微弱嘀嗒声。

曾文强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如此平静,如此清晰地,迎上了妻子近乎喷火的眼神。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移开,扫过呆立在一旁、脸色发白的儿子曾浩然。

最终,他的目光又落回妻子脸上。

餐厅顶灯的光线,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淹没一切的滔天巨浪。

“丽华。”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