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斤大闸蟹,是我在海鲜市场摊位前,咬着牙称下的。
每一只都青背白肚,掂在手里沉甸甸,是我能拿出的、最体面的心意。
我提着它们,像提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期盼,推开娘家门。
饭桌上,嫂子的筷子尖拨弄着盘中那只最肥的蟹。
她没看我,嘴角挂着点笑,话却像针。
“哟,可馨回来了,还带了东西?不过这点螃蟹,一大家子人,够谁吃啊?塞牙缝都不够吧。”
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躲闪着,落回自己碗里。
哥哥闷头扒饭,一声不吭。
屋子里只剩下蟹壳被掰开的轻微脆响,和我血液往头上涌的嗡鸣。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刺耳。
我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我一阶一阶往下踩。
冷风灌进领口,我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
不是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往下坠着发冷。
三分钟。
可能还不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哥哥的名字。
我接起。
那头传来他压低却急促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嫂子模糊的催促。
“可馨!你……你走到哪儿了?”
“先别管这个,你听着,”他喘了口气,话语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荒唐的指令意味,“你现在,赶紧折回来。”
“什么?”
“去,再去买十斤蟹。”
“要挑大的,听见没?越大越好!你嫂子特意交代的,一定要大个儿的!”
我站在初冬傍晚的街头,身后是我刚刚愤然离开的那个家。
电话已经挂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茫然的脸。
风更冷了。
01
买那三斤蟹之前,我在海鲜市场那条湿漉漉的通道里,来回走了三遍。
各个摊位上的蟹都差不多,被草绳捆得结实,在增氧泵咕嘟咕嘟的水泡边吐着细沫。
价格也相差无几。
我最后停在一个面相憨厚的大姐摊前,是因为她笼子里有几只蟹,爪子格外粗壮,在浅水里划动时显得很有力气。
“姑娘,自己吃还是送人?”大姐操着外地口音,用网兜熟练地捞起一只,“自己吃,这几只顶好,黄肯定满。”
“送人。”我说。
声音出来,有点干。
大姐瞥我一眼,手上没停,又捞起两只:“送人更要挑好的,面子上好看。这几只,个头匀称,青得发亮,保准体面。”
我知道。
我就是冲着体面来的。
可“体面”两个字,放在秤上,分量不轻。
大姐把挑好的蟹一只只过秤,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三斤二两,算你三斤整。姑娘诚心要,零头抹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快速算了算这个月扣除房租水电后,还剩多少。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了片刻,还是点了支付。
“喏,绑好了,拿稳。”大姐将捆扎得整齐的螃蟹递过来,塑料袋外又套了一层厚实的黑色防水袋。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河鲜特有的、微腥的湿气。
“回家赶紧吃啊,这个天能放,但也不宜久。”大姐叮嘱一句,转头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我提着袋子往外走。
市场外是条老旧的街道,两侧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划拉着灰白的天。
我很久没回这个片区了。
自从父亲去世,哥哥结婚,母亲搬去和他们同住,这个我长大的地方,就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每次回来,都像去做客。
而且是那种需要揣摩主人心思、不能久留的客。
坐上公交车,我把装蟹的袋子小心放在脚边,怕被挤到。
车厢里气味混杂,引擎声嗡嗡作响。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逐渐熟悉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提手。
嫂子马依萱会不会满意?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太确定,她是否真的欢迎我回去。
上一次见面,还是中秋。
她话里话外,都是谁家女儿给父母买了新款的按摩椅,谁家小姑子经常接母亲去家里小住,享清福。
我当时只是笑笑,没接话。
我买不起按摩椅。
我租的房子只有一室一厅,母亲来了也没地方长住。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晚会的喧闹声填充着沉默的间隙。
后来母亲私下拉着我,偷偷塞给我一盒她自己腌的咸鸭蛋。
“你嫂子她……说话就那样,心不坏的。你别往心里去。”
母亲的手粗糙,握着我时有点抖。
我没说话,只是把鸭蛋紧紧抱在怀里。
公交车到站了。
我提着袋子下车,冷风一吹,脑子似乎清醒了些。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不过是顿便饭。
蟹是时鲜,总不会错。
走到那栋熟悉的六层楼楼下,我仰头看了看。
哥哥家在三楼,阳台窗户紧闭,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楼道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灰尘和厨余的气味。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二楼转角时,我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然后,我才伸手,敲响了那扇漆色有些剥落的防盗门。
02
门里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开门的不是母亲,也不是哥哥嫂子。
是一个陌生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手里攥着半截饼干,好奇地仰头看我。
我愣了一下。
“宝宝,谁呀?”厨房方向传来母亲吴桂兰的声音,带着点急,脚步声也跟着靠近。
母亲围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旧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看到是我,脸上瞬间堆起笑,可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来不及掩饰的局促。
“可馨?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她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侧身让我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小男孩还堵在门口,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我手里的袋子。
“这是楼下张奶奶的孙子,小名豆豆。”母亲连忙解释,轻轻把小孩往边上带了带,“张奶奶临时有事,托我照看一会儿。”
我点点头,换了拖鞋。
屋里开着暖气,温度比外面高不少,但空气里漂浮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家具摆设似乎没大变,但又好像处处不同。
客厅电视机柜上,多了几个造型可爱的卡通摆件,还有一盒拆开的儿童饼干。
沙发上随意扔着一条不属于这个家的、颜色鲜艳的儿童毯。
我原先房间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了一个毛绒玩具。
母亲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你先坐,喝口水。你哥还没下班,你嫂子……她公司今天有点事,也说晚点回。”
她把我的包接过去放好,又看向我放在玄关地上的黑色袋子。
“带的什么呀?这么沉。”
“螃蟹。”我说,“看着挺肥,就买了点。”
“哎呀,买这个干嘛,贵得很。”母亲蹲下身,打开袋子看了看,“是好蟹。你呀,就是乱花钱。自己在外头不容易,攒点钱……”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提着袋子往厨房走。
“妈,我来吧。”我跟过去。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豆豆,你看着点电视,别离太近啊。”母亲把螃蟹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在青黑色的蟹壳上。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
她老了。
比我上次见她时,又瘦了些,头发白得更多,拢在脑后,用一根最简单的黑色发圈绑着,碎发毛茸茸地贴在脖颈上。
“妈,最近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母亲头也没回,声音混在水声里,“你哥和你嫂子都照顾着。”
她顿了顿,水关小了些。
“就是有时候,觉得这房子……好像小了。”
我没接话。
这房子是父亲单位早年分的,两室一厅,格局方正。
以前我们一家四口住,不觉得挤。
现在哥哥嫂子,加上母亲,按理说也够。
“豆豆常来?”我问。
“啊,也不是常来。”母亲语气有些含糊,“张奶奶人好,有时候你嫂子她们公司忙,我也帮忙看看……”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开始准备姜醋。
我看着料理台上那些熟悉的瓶瓶罐罐,糖罐还是我小时候那个印着大红花的玻璃罐,醋瓶子也还是老牌子。
有些东西没变。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热闹的声音,豆豆咯咯的笑声很响亮。
母亲切着姜末,动作很慢,很仔细。
厨房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你嫂子她……”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性子是急了点,说话也直。但……但操持这个家,不容易。”
姜末切好了,她用小碟子装起来。
“这个家,现在是她当家。”
母亲说完这句,便不再出声,专心调着手里的蘸料。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上去的,深而密。
我想起父亲刚走那几年,她也是这样,默默操持一切,把委屈和艰难都嚼碎了咽下去。
现在,似乎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咽下去。
客厅里,豆豆似乎在喊着什么。
母亲擦了擦手,应了一声,匆匆走出去。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那三斤在池子里偶尔轻轻动弹一下的螃蟹。
水珠顺着光滑的蟹壳,一滴,一滴,往下淌。
03
哥哥傅磊是先到家的。
他开门进来时,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疲惫。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扯出个笑。
“可馨回来了。”
声音有些沙哑。
“哥。”我应了一声。
他换了鞋,把包放下,搓了搓手,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豆豆跑过来,脆生生喊:“傅叔叔!”
“哎,豆豆乖。”哥哥摸了摸小孩的头,脸上笑容自然了些,“妈呢?”
“厨房呢。”我说。
他点点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问:“路上堵不堵?”
“还好。”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透了的稻草,一碰就碎。
他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一件半旧的灰色毛衣,袖口有些起球。
他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腰背习惯性地微微弓着,那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
“工作……还顺心吗?”他问。
“老样子。”我说。
“哦,老样子好,稳定。”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牛仔裤的布料。
又是一阵沉默。
动画片的声音显得格外吵闹。
哥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侧耳听了听门口的动静。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嫂子马依萱回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肤色很亮,手里拎着个精致的链条小包,头发烫了新的弧度,一丝不苟。
进门,脱鞋,动作利落。
看到我,她脸上绽开一个标准的笑容,热情,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馨来啦!我说妈今天怎么张罗着多做菜呢。”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飞快地在我身上扫过,落在我脚边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进房间的帆布包上,停留了半秒。
然后,她转向厨房,声音提高了些:“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都快好了。”母亲在厨房里应着。
嫂子这才像刚发现哥哥似的:“回来了?今天挺准时的嘛。”
她一边说,一边将大衣脱下,哥哥立刻起身接过去,帮她挂到门口的衣架上。
“豆豆,今天有没有听吴奶奶的话?”嫂子走过去,俯身捏了捏小男孩的脸。
“听了!”豆豆大声回答,举起手里的饼干,“吴奶奶给我吃饼干!”
“真乖。”嫂子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向厨房,“哟,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她边说边往厨房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听见母亲说:“可馨带了螃蟹回来,我正蒸着呢。”
“螃蟹?”嫂子的声音里透出点兴趣。
我起身,跟了过去。
嫂子已经站在了灶台边,蒸锅正冒着腾腾的白汽,嗤嗤作响。
母亲掀开锅盖一角,热气轰地涌出,带着蟹肉特有的鲜甜气息。
嫂子探头看了看。
锅里的螃蟹已经变红,一只只摞着,看起来颇为可观。
她没说话,拿起放在灶台边的筷子,伸进锅里,拨弄了一下最上面那只蟹。
筷尖戳了戳蟹腹,又掂了掂分量。
然后,她收回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嘴角抿着,像是衡量,又像是评估。
“就这些?”她问,眼睛看着母亲。
“啊,三斤呢,不少了。”母亲赶紧说。
“三斤……”嫂子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有点长。
她转过身,目光落到我脸上,笑容又回来了,只是眼里没什么温度。
“可馨真是有心了,还惦记着我们。”
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
“不过这螃蟹,现在也不算稀罕物了。我们公司楼下超市,天天有,个头比这个大得多。”
她关掉水,抽了张厨房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
“自家吃嘛,也就图个新鲜。你说是不是,可馨?”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是,就图个新鲜。”
嫂子笑了笑,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妈,那您先弄着,我换个衣服。”
她说完,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我站在原地,蒸锅嗤嗤的声音持续着,热气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母亲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袖子,低声说:“你嫂子说话就这样,没别的意思。螃蟹挺好的,真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客厅里,哥哥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划动着,侧脸没什么表情。
豆豆还在看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
厨房的窗户上,水汽更重了,外面路灯的光晕开成模糊的、昏黄的一团。
04
饭菜上桌时,天已经黑透了。
母亲张罗得很丰盛,除了清蒸大闸蟹,还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冬瓜蛤蜊汤,都是家常味道,摆了一桌子。
哥哥帮着端菜,拿碗筷。
嫂子换了身居家的针织衫和长裤,头发松松挽起,坐在主位旁。
母亲特意把那盘红亮亮的螃蟹放在桌子中央,热气袅袅。
“都坐,都坐,趁热吃。”母亲招呼着,先给豆豆夹了块排骨。
我和哥哥依次坐下。
嫂子拿起公筷,先给哥哥夹了一只螃蟹,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你最近加班多,吃点好的补补。”
然后,她给自己也夹了一只,动作娴熟。
“可馨,你自己来,别客气。”她抬头对我笑笑,“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我伸手拿了一只。
蟹壳滚烫,我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妈,您也吃。”哥哥把他那只蟹放到母亲碗里。
“我牙口不好,你们吃,你们吃。”母亲推让着,眼里却有笑意。
嫂子已经开始拆蟹。
她动作很快,蟹八件用得不算熟练,但足够把蟹肉剔得干净。
蟹壳拆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蟹黄。
她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勾了勾,没说什么,用小勺子小心地挖出来,蘸了点姜醋,送入口中。
“嗯,还行。”她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太多情绪。
哥哥吃得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声音。
他拆蟹的手法有些笨拙,蟹脚里的肉总剔不干净,但他也不急,慢慢弄着。
“可馨,”嫂子吃了几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我,“你上次说,你们公司那个项目,怎么样了?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我说。
“那就好。还是你们坐办公室的清闲,不像我们,天天指标压着,喘口气都难。”她叹了口气,又夹了一筷子蔬菜,“对了,你今年年终奖,能发多少?有消息了吗?”
我筷子顿了顿。
“还没确定,得看公司整体效益。”
“哦。”嫂子点点头,舀了勺汤,“现在大城市开销大,房租水电,吃喝交通,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吧?你一个人,也得学着规划规划。别像有些小姑娘,挣多少花多少,月光。”
她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带着点过来人的关切。
母亲轻声插话:“可馨心里有数的。”
“妈,我这不是关心她嘛。”嫂子笑了,“自己妹子,我才说这些。可馨,你别嫌嫂子啰嗦。女孩子,手里有点积蓄,心里才不慌。你看我,当年要不是……”
她话没说完,恰到好处地停住,转而说起公司里一个女同事嫁得好,婚后如何舒心。
哥哥低头吃着饭,偶尔给豆豆擦擦嘴,一直没怎么参与话题。
螃蟹很鲜甜,蟹黄丰腴,蟹肉紧实。
但我嚼在嘴里,滋味有些淡。
嫂子的话题,慢慢又绕了回来。
“说起来,可馨你也二十六七了吧?个人问题,有什么打算没有?”
“还没想。”我说。
“该想想了。”嫂子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按按嘴角,“女孩子青春就这么几年,挑挑拣拣的,眼一眨就过去了。找个条件相当的,踏实过日子的,比什么都强。像你哥,虽然挣得不多,但人老实,顾家。”
哥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不过呢,找对象这事儿,也看缘分,急不来。”嫂子话锋一转,重新拿起筷子,点了点盘中剩下的螃蟹,“就像这蟹,看着都好,也得挑了又挑,才知道哪个空壳,哪个实在,对吧?”
她说着,又夹走一只。
盘子里,只剩下两只螃蟹了,孤零零地挨着。
母亲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
“多吃点菜,螃蟹性寒,别光吃那个。”
我点点头。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因为螃蟹的减少,而变得有些微妙。
嫂子吃得差不多了,慢悠悠地喝着汤。
哥哥也放下了筷子。
只有豆豆,还在努力跟一块排骨较劲。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一桌狼藉的杯盘,和围坐的、神色各异的我们。
窗玻璃上,映出室内模糊的影子,和外面沉沉的夜色。
嫂子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剩余的汤,忽然又开口,像是随口一提,眼睛却看着我。
“对了可馨,前几天我听妈说,你上次给她打电话,好像说起想换工作?”
05
我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母亲正在盛汤,闻言动作顿住,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句。”母亲连忙说,声音有点急,“现在工作哪那么好换,可馨那工作挺稳当的。”
嫂子没看母亲,依旧看着我,嘴角噙着一点笑,像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哦?想换什么样的?有方向了吗?”
“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还没具体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做久了,想试试别的可能性。”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嫂子点点头,表示理解,“不过可得考虑清楚了。跳槽风险大,万一新公司不如意,或者没过试用期,那就麻烦了。社保公积金一断,更闹心。”
她顿了顿,喝了口汤。
“你现在这份工作,工资虽然不算顶高,但福利齐全,稳定。女孩子嘛,稳定最重要。像我们这种私企,看着光鲜,压力大不说,说不定哪天公司效益不好,说裁就裁了。”
她说着,瞥了哥哥一眼。
哥哥正低头用牙签剔着蟹钳里最后一点肉,仿佛没听见。
“你哥单位倒是稳定,就是工资涨得慢,死水一潭。”嫂子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好在家里开销不大,妈也帮衬着,还能过得去。”
母亲端着汤碗,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捧着。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妈是帮了我们不少。”嫂子话锋又一转,语气柔和下来,“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里里外外,都靠妈张罗。要不我俩都上班,这家还真转不开。”
她看向母亲,笑容真诚了些。
“妈,您辛苦了。”
母亲连忙摇头:“不辛苦,不辛苦,我能动,帮点是点。”
“所以啊,可馨,”嫂子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点真诚的笑意还挂着,眼神却清亮,“你换工作的事儿,真得慎重。别到时候新工作没着落,原来的也没了,两头空。你一个人在外头,没个依靠,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我喉咙有些发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划过喉咙,没什么感觉。
“我知道,嫂子。”我说。
嫂子似乎满意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豆豆明天上幼儿园要准备的东西。
饭吃得差不多了。
盘子里的菜所剩无几,那盘螃蟹,只剩下最后一只,躺在盘子中央,红得有些刺眼。
母亲开始收拾碗筷。
哥哥起身帮忙。
嫂子坐着没动,拿起手机看了看,手指划拉着屏幕。
我放下筷子,也准备收拾自己面前的碟子。
“可馨。”嫂子忽然又叫我。
我抬头。
她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目光落在那最后一只螃蟹上。
“这螃蟹,你是在哪个市场买的?”
“就家附近的海鲜市场。”
“哦。多少钱一斤?”
我报了个数。
嫂子眉毛挑了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将那最后一只螃蟹拨弄了一下,让它翻了个面。
蟹腹朝上,脐盖圆圆的,是个母蟹。
“三斤……就买了这么几只啊。”她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厨房里,水龙头打开了,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哥哥端着几个空盘子走了进去。
客厅只剩下我和嫂子,还有盯着电视屏幕的豆豆。
嫂子收回手,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碰过螃蟹的指尖。
她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照顾到了。
然后,她把纸巾团了团,放在桌上。
抬起头,看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形成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不是嫂子说你,可馨。”
她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我耳朵里。
“回自己娘家,带点东西是心意,我们懂。”
“可你这三斤螃蟹,一大家子人,一人能分到几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厨房方向,又落回我脸上,那弧度加深了些。
“够谁吃啊?”
“塞牙缝都不够吧。”
水声还在哗哗响。
电视里的动画片播完了,进入广告,声音喧闹。
豆豆打了个哈欠。
我坐在那里,手指冰凉,掌心却开始冒汗。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看着嫂子那张妆容精致的脸,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近乎轻蔑的打量。
过去那些零碎的瞬间,母亲躲闪的眼神,哥哥沉闷的沉默,嫂子意有所指的话语,还有我自己每次离开时那种如释重负又空落落的感觉……
它们突然不再是零散的画面。
它们拧成了一股粗糙坚硬的绳子,猝不及防地勒住了我的脖子,越收越紧。
紧到我无法呼吸。
我听到自己站起来时,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的尖锐声响。
我看到嫂子似乎愣了一下,眉头皱起。
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胸腔里堵着的东西,胀得发痛,必须找到一个出口。
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从厨房闻声探出头的母亲和哥哥。
我转过身,径直走向玄关。
换鞋,开门。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我听到母亲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馨!”
我没有回头。
门在我身后,被我用尽全力,甩上了。
“砰——!”
一声巨响,震得楼道声控灯骤然大亮。
也震碎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小心翼翼的维系。
06
我几乎是冲下楼的。
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我沉重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
冷风像刀子一样,从楼道窗户的缝隙刮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但我感觉不到。
我只觉得浑身滚烫,血液在耳朵里轰鸣,眼前一阵阵发黑。
走到楼门口,冬夜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才猛地吸进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进肺里,激得我咳嗽起来。
咳得弯下腰,眼泪都逼了出来。
不是想哭。
是生理性的反应。
我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咳出的泪,还是外面冰凉的夜露。
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寂静的街道。
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湿漉漉的沙沙声。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我租的那个小屋吗?
几十公里外,那个冰冷、空旷、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格子间?
还是就在这寒冷的街头,一直走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停住脚步,把它掏出来。
屏幕亮着,上面闪烁着两个字:哥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
震动持续着,固执地,一遍又一遍。
我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有电视广告的余韵,有小孩模糊的哼唧,还有急促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快步走进了某个封闭的空间。
然后,是哥哥傅磊的声音。
喘着气,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急促和紧绷。
他的声音和平时那种温吞、迟缓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握紧了手机,没吭声。
“先别管这个,你听着,”他似乎更急了,语速快得像在抢时间,“你现在,赶紧折回来。”
折回来?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什么?”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去,再去买蟹。”哥哥的话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荒诞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买十斤。”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