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我正在加班核对一组枯燥的数据。

屏幕上闪烁的号码,是那个早已被我删除却又烂熟于心的老家区号。

六年了。

叔叔肖武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干涩,急促,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紧绷。

“晓雨,快回来!”

“你奶奶……不行了。”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没有应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映不出我此刻脸上的表情。

那三百九十万遗产,那场刻骨的驱逐,还有老宅院子里被我亲手砸碎的陶瓷存钱罐。

记忆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呼吸的节奏。

他的声音顿了顿,压得更低,混着电流的杂音,送来后半句。

“你奶奶……给你留了个东西。”

“一枚银戒指。”

“她说,一定要交到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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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葬礼过去三年后,奶奶罗秀芳在一个周末的傍晚,把我和母亲叫回了老宅。

叔叔肖武一家早已坐在堂屋里。

八仙桌上摆着些瓜子花生,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泡久了的涩味。

奶奶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旧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主位的藤椅上。

她没看我和母亲,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头的手上,那双手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人都齐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把家里的事情说清楚。”

母亲程秀芹挨着我坐下,背挺得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她在紧张,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尖掐进了掌心。

叔叔肖武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的妻子,我的婶婶,正低头专注地剥着一颗花生,眼皮都没抬。

“你爸走得早,”奶奶的目光终于抬起来,掠过母亲,落在我脸上,又很快移开,“家里就剩你们这两房。”

“我也老了,有些事,得在我还明白的时候料理干净。”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堂屋里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有些惨白。

“这房子,还有我名下的存款,”奶奶的话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水泥地上,“等我没了,都归肖武。”

话音落下,堂屋里静了片刻。

只有婶婶剥花生的细微声响,格外刺耳。

叔叔的嘴角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平,他拿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

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在微微发抖,冰凉。

“妈,”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颤,“这……晓雨她也是……”

“丫头总是外人,”奶奶打断了她,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肖家的东西,得留给儿子,留给孙子。”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窝在婶婶怀里玩玩具车的堂弟。

那孩子今年刚满六岁。

“晓雨现在也工作了,”叔叔放下茶杯,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轻松的意味,“听说在城里找了个好工作?年轻人,有本事,靠自己挣未来嘛。”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混合着怜悯和优越感的东西。

“是吧,晓雨?”

我刚刚收到一家还不错的设计公司的录用通知,实习期工资不高,但总算有了着落。

这消息我只在电话里跟母亲提过一句。

此刻从叔叔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嘲弄。

那点微薄的薪水,在那三百九十万面前,像一个苍白的笑话。

我没有回答。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

我看着奶奶。

她也正看着我,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愧疚,只有一片我看不懂的、固执的平静。

“事情就这么定了。”奶奶收回目光,双手撑着藤椅扶手,似乎想站起来,“过两天,肖武去找韩律师,把手续办一办。”

“我累了,都回吧。”

她起身,慢慢走向里屋,背影有些佝偻,步伐却异常坚决。

没有再回头看我们一眼。

婶婶这时才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嫂子,晓雨,吃了晚饭再走吧?我这就去做。”

“不用了。”母亲猛地站起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依旧干巴巴的,“我们回去吃。”

她拉着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老宅。

走出那条熟悉的小巷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交错在一起。

母亲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没事的。”

母亲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

路灯的光晕照在她脸上,眼角细细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更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回家。”

我们那个所谓的家,是父亲去世后,母亲单位分的一间老旧的筒子楼宿舍。

不到四十平米,夏天闷热,冬天阴冷。

父亲生病时欠下的债,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我们头上。

奶奶今天的决定,不仅仅是否定了我的继承权。

更像是一把钝刀子,割断了某种本就脆弱的联系。

也斩断了我对那座老宅,对那个院子里的枣树,对童年某些温存记忆的最后一点念想。

02

那一夜,我和母亲都没怎么睡。

狭窄的房间里,沉默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胸口。

我能听见母亲在隔壁床上翻身时,旧弹簧发出的细微呻吟。

天快亮时,我爬起来,倒了杯水。

路过母亲房间门口,看见她靠在床头,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妈,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晓雨,你别怪你奶奶。”

我没吭声,端着水杯走到小小的窗户边。

楼下早起卖豆浆油条的小摊已经亮起了灯,传来隐约的声响。

“她一辈子就那样,老思想,改不了的。”母亲的声音很疲惫,“你爸在的时候,她就更偏心你叔叔。现在你爸不在了……”

她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父亲是长子,性格老实甚至有些懦弱,不如叔叔肖武能说会道,会讨奶奶欢心。

父亲病重那段时间,叔叔以生意忙为借口,来看望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部分时间,是母亲和我,还有奶奶轮流守着。

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奶奶拿出了一些积蓄,但远远不够。

母亲四处借钱,叔叔起初答应帮忙凑点,最后也只拿来五千块,还说最近手头紧。

这些事,像细小的沙砾,沉在记忆的河床里。

现在被奶奶的决定一搅,全都翻腾起来,硌得人生疼。

“我不怪她。”我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灰白色,“我只是觉得……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那份所谓的亲情,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一捅就破。

下午,我还是去了老宅。

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或者说,是一丝卑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也许奶奶单独有话对我说?

也许昨天那么多人,她有她的难处?

老宅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堂屋里没人,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和纸箱。

叔叔肖武的声音从奶奶的房间里传出来,带着笑意。

“妈,您就放心吧,手续快得很。”

“这房子地段好,以后肯定升值。小斌长大了,结婚的房子这不就有了着落吗?”

小斌是我堂弟的名字。

我站在堂屋中央,手脚冰凉。

奶奶低低地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这时,婶婶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

“晓雨来啦?找你奶奶?”

她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

叔叔走了出来,看见我,笑容淡了些,但语气还算客气。

“哟,晓雨来了。正好,跟你商量个事。”

他指了指地上的纸箱。

“我和你婶子打算把这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给小斌弄个好看点的儿童房。”

“你以前住的那间屋,东西不多吧?回头收拾收拾,有些用不上的,该扔就扔了。”

“这几天施工的人就进场,乱糟糟的,你们回来住也不方便。”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房子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他,而我们只是暂时寄居的客人。

需要被“清场”的客人。

奶奶这时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淡。

“你叔叔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装修动静大,灰也多。你们……先回自己那儿住吧。”

最后那点可怜的期待,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碎了。

“奶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那三百九十万,还有这房子,真的就一点……”

“丫头,”奶奶打断我,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对我的纠缠有些不耐烦,“昨天不是说清楚了吗?”

“你是女孩子,早晚要嫁人。老肖家的根,得靠你叔叔,靠小斌传下去。”

“那些钱和房子,留给你,将来也是带到别人家去。像什么话?”

“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会明白这个理。”

她提到父亲,我的眼眶猛地一热。

我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我爸不会。”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爸不会这么对他女儿。”

奶奶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说话的?”叔叔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和奶奶之间,语气带上了责备,“晓雨,奶奶这么大年纪了,你跟她顶嘴?”

“我们肖家供你读书,把你养到大学毕业,对得起你了。”

“现在家里有家里的安排,你就别添乱了,懂事点。”

懂事。

好一个“懂事”。

我看看叔叔那张写满精明算计的脸,又看看奶奶那固执的、扭向一边的侧脸。

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疲倦。

“我知道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我以前的房间很小,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的木头书桌,一个衣柜。

东西确实不多。

大部分书籍和杂物,在父亲去世后,母亲整理心情时,已经陆续搬去了筒子楼。

剩下的,只有一些舍不得扔的旧衣服,几本高中时的日记,还有床头柜上那个掉了漆的陶瓷存钱罐。

那是小时候奶奶给我买的,胖娃娃的形状,头顶有一条细缝。

我曾把省下来的零钱,一枚一枚塞进去,梦想着攒够了,给奶奶买一副最好的老花镜。

存钱罐很沉,里面早已塞满了硬币和毛票,再也投不进去了。

我抱着它,还有一个小小的行李袋,走出房间。

叔叔和婶婶正在院子里指挥两个工人搬动旧家具,灰尘飞扬。

奶奶坐在堂屋门口的凳子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出神。

我走到她面前。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把存钱罐放在她脚边的地上。

陶瓷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个,也不要了。”

说完,我没再停留,拎着行李袋,径直走向大门。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像是瓷器被用力砸碎的声音。

硬币和纸币滚落一地,叮当作响。

我没有回头。

走出巷口的时候,天阴沉了下来,开始飘起细细的雨丝。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我抬起手抹了一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母亲撑着伞,在巷子外面的公交站牌下等我。

她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什么也没问。

只是用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走。”她说。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载着我们,驶离了这条我生活了二十年的老街。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车窗外的景象。

也模糊了身后那座老宅,和宅子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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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南方的城市,夏天潮湿闷热,冬天阴冷刺骨。

我和母亲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室租了个单间。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通向幽暗的公共走廊。

白天也需要开灯,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

租金很便宜。

这是它唯一的优点。

母亲很快在一家小超市找到了理货员的工作,工作时间长,工资微薄。

我则开始了白天在公司实习,晚上去一家连锁咖啡馆兼职的日子。

父亲留下的欠债,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债主大多是亲戚和旧日同事,话不会说得太难听,但隔三差五的电话催促,也足以让人喘不过气。

我和母亲把两份工资的大部分都用于还债。

剩下的钱,勉强够支付房租、水电和最简单的一日三餐。

我们很少买菜,超市晚上打折的临期蔬菜和面包,是我们的主要食物。

母亲有时会偷偷把超市里因为包装破损而废弃的火腿肠或卤蛋带回来,加热了给我加餐。

我知道这不合适,看着她眼角的疲惫和小心,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能更拼命地工作。

白天在设计公司,我抓住一切机会学习,抢着干最琐碎最累的活,希望能尽快转正。

晚上在咖啡馆,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机械地重复点单、制作、清洗的流程。

脚后跟磨出水泡,破了,结痂,再磨出新的。

凌晨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地下室,母亲通常已经睡了。

桌上有时会放着半杯温水和一小块她省下来的点心。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齿轮,单调,沉重,咬合着向前滚动。

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没有精力去回忆老家的那些糟心事。

偶尔在深夜无法入睡时,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我会盯着低矮潮湿的天花板。

脑海里闪过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

夏天时,枝叶茂盛,投下满地晃动的光斑。

秋天,树上会挂满青红相间的枣子,奶奶会用长竹竿打下来,分给我和堂弟。

枣子很甜。

那些模糊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片段,和奶奶宣布决定时冰冷的脸,叔叔催促我收拾东西时不耐烦的表情,交错在一起。

最后都沉入黑暗。

每月的十五号,是我给母亲寄钱的日子。

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把剩下的工资全部汇到母亲的账户。

她在电话里总是说:“你自己多留点,别太省,我在超市挺好的。”

“妈,你别管,我有数。”

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起老家,不再提起奶奶和叔叔。

那个区号的电话,我接到过几次。

有一次是陌生号码,我接了,对方说是老宅所在的街道办,核对一些信息。

我简短回答后,迅速挂断。

还有两次,是叔叔用他的手机打来的。

我没接,任由铃声响到自动挂断。

他也没再打来。

我们像两条交叉后便急速远离的线,奔向各自的方向。

债,在一年半后,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破例去小区门口的面馆,每人点了一碗加肉的牛肉面。

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母亲低头吃着,我看见有水滴掉进了她的汤碗里。

她很快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嘟囔着:“这辣椒……真呛人。”

我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碗里的牛肉。

肉炖得很烂,很香。

喉咙却堵得厉害。

04

生活像缓慢爬坡的列车,还清债务后,终于卸下最重的负荷,开始有了些微的加速度。

我在设计公司顺利转正,因为肯吃苦,脑子也不笨,渐渐能独立负责一些小项目。

加班依然很多,但不再是单纯出卖体力,开始有了学习和成长的余地。

晚上咖啡馆的兼职,又坚持了半年。

等到工资够支撑我和母亲稍宽裕一点的生活时,我辞掉了那份工。

我们用攒下的一点钱,搬出了地下室,租了一个带小窗户的一楼单间。

虽然还是老房子,但有了自然光,空气也流通许多。

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些,超市的工作她做得熟了,偶尔还会跟我讲起今天哪个顾客买了奇怪的东西。

我们依然节俭,但偶尔周末,会一起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鱼或排骨,回来慢慢炖汤。

小小的房间里,开始有了家的温度和气味。

老家,似乎真的成了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坐标,与当下的生活割裂开来。

我换了手机号码。

只告诉了母亲和几个必要的朋友。

旧号码没有立刻注销,只是扔在了抽屉深处。

像是把一段不愿触碰的过去,也一并封存起来。

升职加薪的那天,我请母亲去吃了顿像样的火锅。

热气氤氲中,母亲的脸被熏得红扑扑的。

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卷到我碗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前几天……你王阿姨打电话来。”

王阿姨是母亲在老家的旧同事,也是少数还有联系的朋友。

“她说,好像看到你叔叔开了一辆新车,挺气派的。你奶奶……身体好像不如以前了,不怎么出来遛弯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把羊肉卷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哦。”我应了一声。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试探。

“晓雨,你要不要……”

“妈,”我打断她,给她也夹了一筷子菜,“牛肉老了,快吃。”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不是没有想过奶奶。

夜深人静时,那个砸碎的存钱罐,那些滚落一地的硬币,还是会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切的凉意和不解。

她为什么能做到那么决绝?

仅仅因为我是女孩?

父亲去世时,她拉着我的手掉眼泪的样子,难道都是假的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想多了,只是徒增烦恼。

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接更复杂的项目,挑战更高的目标。

我用忙碌填充所有时间缝隙,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

新号码很安静,再也没有响起过那个熟悉的区号。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那个深夜。

手机在床头柜上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着刺眼的光。

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但归属地,清清楚楚地标着老家的区号。

睡意瞬间消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沉。

我盯着那闪烁的光,没有动。

震动执着地持续着,一遍,又一遍。

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我按下了接听键。

我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医院特有的那种仪器低鸣的背景音。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干涩、紧绷,带着极力压抑却仍透出仓皇的声音传了过来。

“晓雨……是晓雨吗?”

是叔叔肖武。

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也疲惫了许多,全然没有了当年那种志得意满的轻松。

“我是你叔叔……”

我依旧沉默着,手指紧紧扣住手机边缘。

“晓雨,你说话啊!你快回来!现在,马上回来!”

他的语速很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你奶奶……你奶奶她不行了!”

“肝癌,晚期,查出来就已经……医生说了,就这两天的事了!”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奶奶……肝癌?

“她一直昏迷,刚才突然醒了会儿,嘴里一直念叨……念叨你的小名。”

叔叔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某种我难以分辨的情绪。

“雨点儿……雨点儿……她就这么叫。”

“晓雨,算叔叔求你,你快回来一趟!”

“她……她可能就是在等你。”

雨点儿。

那是奶奶给我起的小名。

她说我出生那天,下了那年春天的第一场细雨。

这个名字,有多少年没听人叫过了?

我自己都快忘了。

电话那头,叔叔还在催促,声音里染上了焦躁。

“听见没有?赶紧买票!车票钱不够我给你打过去!快点!”

我没有回答他关于车票钱的问题。

也没有问他,奶奶生病多久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只是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听着背景里那些冰冷的仪器声。

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有“雨点儿”那三个字,像生了根,在空白的背景上反复回响。

“哪家医院?”

我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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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郁郁葱葱,逐渐变为北方冬日的萧瑟灰黄。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母亲本来坚持要跟我一起回来,被我劝住了。

“我先去看看情况。”我是这么说的。

其实心里是另一番计较。

我不想让她再面对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可能更加难堪的局面。

这六年,母亲刚刚过得舒心一点。

临行前,母亲默默帮我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

她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卷用旧手帕包着的现金。

“穷家富路,”她低声说,“拿着,万一用得上。”

我捏着那卷带着她体温的钞票,喉咙发紧。

高铁到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北方的寒风比南方凛冽得多,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裹紧不算厚实的羽绒服,打了辆车,直接报了医院的名字。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司机身上淡淡的烟味。

电台播放着过时的流行歌曲,声音调得很低。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夜景。

那些曾经逛过的商场,等过公交的站台,和小伙伴追逐跑过的街巷……

城市变化很大,很多地方我都认不出了。

只有通往老宅方向的那几条路,轮廓还依稀存在。

出租车停在医院住院部门口。

我付了钱,推门下车。

冷风猛地灌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发光体。

走进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

人来人往,大多是神色凝重或疲惫的家属。

询问台的值班护士听我说了奶奶的名字和科室,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给我指了电梯的方向。

“肿瘤科,十六楼,36床。”

电梯平稳上升,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身影。

脸色有些苍白,眼圈下带着青黑。

我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十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更加安静,灯光也更加冷白。

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家人搀扶下缓慢走动,或是护士推着药品车悄无声息地经过。

我按照指示牌,找到肿瘤科的病房区。

36床在一个三人间的病房里,靠窗的位置。

我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窗,朝里面望去。

第一眼,我没认出奶奶。

病床上躺着的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露出高高的颧骨。

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蜡黄,带着灰败的气息。

只有那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着的、有些干裂起皮的嘴唇,还依稀能看出一点过去的轮廓。

是她。

真的是奶奶。

那个曾经中气十足地宣布“丫头总是外人”,那个固执地坐在藤椅上不看我的奶奶。

此刻像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躺在惨白的病床上。

床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低着头。

他也瘦了很多,背微微佝偻着,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看起来几天没换的羽绒服。

他的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病房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叔叔像是被惊醒了,猛地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迅速站了起来。

“晓雨?你……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我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我没有看他,我的视线落在病床上的奶奶身上。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她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上面布满青黑色的针孔和瘀斑。

床头挂着输液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的身体。

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屏幕上跳动着起伏的绿色线条。

她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她还活着。

我站在床边,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些争吵、失望、冰冷的言语,此刻都变得无比遥远,又无比清晰地刺痛着神经。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吗?

用这种方式,让我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开口,声音干涩。

叔叔搓了搓脸。

“查出来……有四五个月了。”他眼神有些闪烁,“一开始以为是胃不舒服,没当回事。后来疼得厉害,才来查……已经是晚期,扩散了。”

四五个月。

所以,在我和母亲为了生计奔波,在我们将债务还清,在我们生活刚刚有起色的时候。

她正在被病痛一点点吞噬。

而我们,一无所知。

“为什么不早点说?”我转过头,看着叔叔。

他的目光避开我,落在奶奶的脸上。

“妈不让说。”他哑声道,“她那个脾气,你知道的。倔得很,说……说不想让你们知道,没用。”

不想让我们知道。

是啊,我们已经是“外人”了。

生老病死,都与我们无关的外人。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仪器单调的声响。

另外两张病床的病人似乎睡着了,家属也在陪护椅上打着盹。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叔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松开一直紧攥着的手。

掌心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黯淡无光的,旧银戒指。

06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戒指。

样式老旧,就是一个简单的指环,没有任何花纹镶嵌。

银质似乎也不纯,表面氧化得厉害,泛着灰黑色的暗哑光泽,边缘还有些细微的磕碰痕迹。

看起来确实不值什么钱。

像地摊上几块钱一个的廉价首饰,或者年代久远、早已被主人遗忘在抽屉角落的老物件。

叔叔把它递到我面前。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指甲缝里似乎还有没洗净的污垢。

“这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干巴巴的,“你奶奶之前清醒的时候,特意交代的。”

“说这个戒指,留给你。”

“就这个,别的……没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目光也没有停留在戒指上,而是越过我的肩膀,看向病房门口。

我看着他掌心里那枚毫不起眼的银戒指。

又抬眼看了看他。

叔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凝结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烦躁。

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给我?”我问,没有伸手去接。

“嗯,”叔叔点点头,直接把戒指往我手里一塞,“拿着吧。你奶奶说的,反正也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银戒指落入手心,触感微凉,带着他掌心的汗湿。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低头看着它。

这就是她坚持要我回来的原因?

一个“不值钱”的“念想”?

在我们决裂六年之后,在她将全部家产留给儿子孙子之后,在她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时。

她留给我的,就只是这么一个黯淡的、小小的指环?

荒谬的感觉,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漫过胸腔。

继而是更深、更尖锐的刺痛和……自嘲。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还在幻想那冰冷面孔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情和苦衷吗?

现实总是擅长给你最清醒的一记耳光。

“她……还说什么了?”我握紧戒指,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叔叔摇了摇头。

“没别的了。就指着这个戒指,叫你的小名,说给雨点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病床上毫无反应的奶奶,声音压低了些。

“医生说,就这一两天了。脏器衰竭,药已经没什么用了。”

“你既然回来了,就在这儿待着吧。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万一奶奶最后时刻醒来,能看到我。

算是……尽最后一点所谓的“孝道”?

或者,仅仅是为了完成她的“遗愿”,把这个戒指交到我手上,让他自己心安?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去猜他此刻复杂的心思。

我拉过墙边一张空着的陪护椅,在奶奶病床的另一边坐下。

和叔叔隔着一张病床。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嘀嗒声中,缓慢地流淌。

病房里的灯一直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我偶尔会抬头看看输液袋,看看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

大部分时间,我只是看着奶奶沉睡的脸。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

有时她的眼皮会微微颤动,嘴唇也会无声地嚅动几下。

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挣扎。

每次她稍有动静,叔叔就会立刻站起身,凑近去看,低声喊:“妈?妈?”

但奶奶从未真正醒来过。

她的意识似乎沉在很深很黑的潭底,无法浮出水面。

我静静地坐着。

手心里那枚银戒指,似乎被捂得温热了一些。

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它粗糙的表面。

指环内侧,好像有什么凹凸不平的痕迹。

我拿到眼前,借着病房顶灯的光,仔细看了看。

内侧似乎刻着几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数字或字母。

磨损得太厉害,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也许只是生产时的标号,或者以前工匠随手留下的印记。

我没太在意。

后半夜,叔叔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毫无睡意。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对这间病房里的人来说,时间可能已经没有意义。

黎明前最黑暗寂静的时刻,奶奶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也出现了不规则的波动。

叔叔猛地惊醒,跳了起来。

“妈?妈!”

他按响了呼叫铃。

值班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检查了一下,低声交流了几句。

护士调整了一下输液的滴速,又给奶奶戴上了氧气面罩。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带着见惯生死的漠然,“就是今天了。”

奶奶的呼吸在氧气面罩的帮助下,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依旧微弱得令人心慌。

她的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

忽然,她的眼睛,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的眼球,茫然地转动着,没有焦距。

“妈!妈你醒了?”叔叔激动地凑到她面前,握住她枯瘦的手。

奶奶的视线,艰难地移动着。

掠过叔叔急切的脸。

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我这边。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双曾经固执、严厉,后来变得浑浊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注入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她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在叫:“雨……点……儿……”

然后,那点微弱的光,迅速地黯淡下去,消散。

她的眼睛,缓缓地,彻底闭上了。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绿色曲线,拉成了一条笔直、无情的水平线。

刺耳的长鸣声,骤然响起,划破了病房的寂静。

医生上前一步,看了看仪器,又翻开奶奶的眼皮检查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关掉了监护仪的警报声。

“死亡时间,凌晨五点十七分。”

世界,在那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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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麻木而仓促的默剧。

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布置简单的灵堂,通知为数不多的亲朋。

叔叔是主事的儿子,一切流程都由他出面张罗。

我像个局外人,跟着他的安排走动,需要向奶奶遗像鞠躬时鞠躬,需要答谢吊唁者时点头。

话很少。

来的人也不多。

大多是奶奶以前的邻居,几个远房亲戚。

他们看到我,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着些惊讶和探究,但没人多问什么。

灵堂就设在老宅的堂屋里。

六年了,我第一次回到这里。

院子里的枣树不见了,原先的位置铺上了水泥砖,停放着叔叔那辆看起来确实挺新的SUV。

堂屋重新装修过,墙壁刷得雪白,地上铺了光亮的瓷砖。

旧家具都换成了成套的实木款式,显得气派,但也陌生。

奶奶的遗像挂在正中央,是很多年前拍的一张黑白照,那时她还很精神,眼神锐利。

香烛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照片上的人。

好像昨天,她还坐在这里的藤椅上,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决定了我与这座宅院的彻底割裂。

今天,她就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照片。

仪式简单而潦草。

火化,取骨灰,下葬在城郊的公墓,和爷爷的坟合在一起。

整个过程,叔叔都显得很干练,也很疲惫,眼眶一直是红的。

不知是真的伤心,还是连日劳累所致。

下葬结束,从公墓回来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沉闷。

婶婶带着堂弟坐在后排,堂弟玩着手机游戏,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婶婶偶尔和叔叔低声说几句话,关于墓地管理费,关于接下来要请帮忙的人吃饭。

车子开回老宅。

帮忙的亲朋陆续散去。

叔叔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看向我。

“晓雨,这边的事情都差不多了。”

“你也回来了几天了,工作那边,别耽误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

事情办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点了点头。

“我明天早上的车走。”

“嗯。”叔叔弹了弹烟灰,“路上小心。以后……有空再联系。”

很客套,也很疏远。

这就是我们之间,现在仅存的关系。

我转身,准备回临时借住的亲戚家收拾东西。

“沈小姐,请稍等。”

一个略显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提着旧公文包,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堂屋侧面的小房间走出来。

他戴着眼镜,面容清癯,神态严谨。

是韩律师。

父亲去世时,处理一些手续,我见过他两次。

叔叔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掐灭了烟,脸上挤出笑容。

“韩律师,您还没走?辛苦了辛苦了,这边都弄完了,我正说要送送您……”

韩律师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晓雨小姐,对吧?”

“是我。”我有些疑惑。

“关于罗秀芳女士,也就是你奶奶的遗产事宜,还有一些文件需要你确认和处理。”韩律师的语气公事公办,“请跟我来一下,有些东西,需要当面交给你。”

叔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韩律师,这……我妈的遗产,不是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