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秋末,台北的雨连着下了好几天。11月14日这天晚上,台北山腰一栋警戒森严的公馆里,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大特务头子躺在病床上,已经几乎说不出整句的话。屋里弥漫着草药味,灯光昏黄,床边站着的女人,面色却异常平静。三天前,也是她亲手端来一碗中药,让他喝下。这一年,他56岁。
很多年以后,人们回头梳理这段历史,会发现一个颇有讽刺意味的细节:毛人凤这一生,最擅长的是让别人“死得不明不白”,而轮到自己时,却在病痛与猜疑之中草草收场。更讽刺的是,他的妻子看着他断气,只轻轻吐出一句:“死了也好。”这一幕,仿佛给军统特务系统的旧时代,画上了一个阴冷的句号。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时间拨回到三十多年前,没人会想到,这个缩在教室角落里的瘦小江山青年,会走上这样一条路,更没人想到,他的婚姻、事业、生死,居然都和另一个名字紧紧纠缠——戴笠。
一、从江山同乡到特务头子:一条越走越窄的路
时间往前推到1910年前后,浙江江山县还是个安静的山城。当地人重视读书,哪怕家境一般,也愿意咬牙送孩子进学堂。戴笠出生在一个做针线活补贴家用的普通家庭,母亲省吃俭用,只为了让儿子多认几个字。毛人凤家里稍好一些,父亲勤奋肯干,也舍得在子女教育上花钱。
在同一所学堂里,一个健壮爱出风头,一个瘦小木讷,外形和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少年,开始了相识。戴笠说话爽利,喜欢结交朋友,做事敢冒险,颇有江湖气。毛人凤则更安静,坐在那里不显山不露水,老师批评、同学打闹,他多半只是低着头,记在心里。
多年之后,不得不说,这种差异影响了他们的一生。戴笠走的是“前台”,四处活动,为蒋介石奔走,做的是见光的事情;毛人凤习惯隐在后面,沉默、谨慎,却一步一步向阴影深处滑去。
1920年代末,国共第一次合作破裂,白色恐怖笼罩大城市。戴笠被蒋介石看中,开始参与情报、特务工作,逐渐组建起后来鼎鼎大名的军统系统。大约在1930年前后,当两人在江山再次见面时,戴笠已经是蒋介石倚重的心腹,身边围着一圈军政要人。
“你跟我走,”据说戴笠曾拍着这个老同学的肩膀说,“你这种性子,适合干这行。”
毛人凤没有犹豫太久。他出身寒门,知道升迁的通道有多窄,能攀上这一条线,是他走出乡城的最快方式。就这样,他正式进入军统系统,从最基层做起,负责盯梢、打探、记录,从那些不起眼的杂事里,一点点熟悉特务机关的运作方式,也逐渐显露出他那种冷静、狠辣的一面。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情报和特务工作愈发被重视。军统在全国各地布点,抓捕共产党人、镇压进步人士、监视友军,手段愈发残酷。戴笠的权势一路飙升,被称为“蒋介石的刀子”。而在刀子之下,还有柄阴冷的握柄,那就是毛人凤。
值得一提的是,在那个圈子里,毛人凤为了“活命”和“上爬”,养成了极端谨慎的习惯。对上,他对戴笠和蒋介石态度恭敬,几乎到了唯唯诺诺的地步;对下,他又冷酷异常,任务到了手里,不问缘由,只看结果。他很清楚,在那种环境里,稍有一点“妇人之仁”,就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弱点。
二、戴笠的女人,毛人凤的妻子:一场充满算计的婚姻
在军统这种地方,情感本就是奢侈品。很多人酗酒、嫖妓、享乐,以麻痹长期紧绷的神经。但有意思的是,毛人凤早年在军统混迹时,反而对女特务格外疏远。外人看上去,他甚至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刻意保持距离。这并非出于什么高尚,而是出于恐惧——他太清楚内部斗争有多凶险,一点私情,都可能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
直到他在军统的位置一路上升,担任代理主任秘书,开始真正进入核心圈层,他才认真考虑婚事。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女人闯入他的视野——向影心。
向影心是陕西人,家里几代行医,家境不错。童年时,她不用为吃穿犯愁,反而有条件接触新式娱乐。她喜欢唱歌、跳舞,很早就出入歌舞厅。那时的西安、重庆等地,军政要员、商界富户,都喜欢在这种场所消遣。对一个野心不小的年轻女子而言,这些地方,是接近权力和金钱的捷径。
在这种环境里,她先认识了杨虎城。杨虎城是西北名将,性格豪爽,对她也颇为照顾。但在政局巨变、风云激荡的大时代里,这段关系注定难以长久。向影心很快又结识了戴笠。与前者相比,戴笠掌握的,是更加隐蔽、却极其致命的权力。他一边代表蒋介石对内清洗,一边在重庆、陪都上层穿梭,被许多人视为不敢得罪的“活阎王”。
向影心敏锐地意识到,这个男人,能带来的,不只是金钱。她甘愿成为戴笠的地下情人,接受他安排的生活,也接受这种关系背后潜伏的危险。在军统那样的环境里,站在戴笠身边的女人,很少是单纯的“情人”。在不少场合,她们承担起联络、试探、打听消息的任务,既是伴侣,也是工具。
不久之后,在一个并不张扬的场合,毛人凤被介绍给向影心。那天的灯光摇晃,音乐声不大,谈笑声夹杂着烟酒味。比起风度翩翩的戴笠,毛人凤显得拘谨,甚至有一点笨拙。但向影心看得出来,这个男人虽然不善辞令,却有一股阴冷坚决的劲头,像一枚钉子,一旦钉在谁身上,就不会轻易拔出。
毛人凤对她是一见倾心。问题在于,他很清楚,这个女人是戴笠的人。正常情况下,他连多看一眼都要掂量身份和分寸。但戏剧性的地方就在这儿——戴笠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按一般人的想法,这种事多半会酿成矛盾,可后来出现的结果,却完全出乎旁观者意料。戴笠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答应撮合这段婚事。原因外界说法不一,有人认为这是一种“赏赐”,有人认为是戴笠有意笼络这位老乡,也有人猜测此举背后另有更深层的考量,毕竟在特务系统里,亲密关系有时也是一种精妙的控制手段。
不管怎样,向影心嫁给了毛人凤。两人举行了一场看似简朴,却颇受军统内部瞩目的婚礼。婚后,毛人凤十分清楚妻子和戴笠的过往,但他选择了沉默,只把精力继续倾注在仕途上。
遗憾的是,他并没有意识到,能在复杂权力场中游走自如的向影心,本身也是一名极其老练的玩家。她看得很明白,军统这条船上,谁掌握方向盘,谁握着刀柄,谁更有“后劲”。戴笠是已成气候的大树,而毛人凤,则是那棵迅速冒头的侧枝。对她而言,站在合适的位置,就是“辅佐”,站错队,就是自毁前程。
三、暗杀计划与权力消长:从渣滓洞到“克什米尔公主号”
1946年3月17日,一场突如其来的空难,彻底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这天,戴笠乘坐的飞机在从青岛飞往南京途中坠毁,机毁人亡。当时他48岁。这起事故一直争议不断,外界有各种猜测,但就当时公布的情况而言,被定性为意外。
戴笠之死,让军统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蒋介石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确定新的刀柄。军统随后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毛人凤被推到前台,接任局长,成为特务系统的最高负责人,负责全国情报、镇压、暗杀等事宜。
其实,在此之前,蒋介石对毛人凤并不看重。蒋介石喜欢那些能说会道、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像陈立夫、陈果夫,或戴笠这类人物。毛人凤外表土气,不善交际,看上去更像个基层小官。但这一点恰恰成了他的“优势”:他不抢风头,不抢戏,任务到手,执行得干净利落,尤其“听话”。
抗战胜利后,国共矛盾迅速激化,解放战争爆发。1947年前后,军统、保密局的主要精力,开始集中在对共产党的镇压与破坏上。毛人凤为讨好蒋介石,参与策划、指挥了一系列极端残酷的行动。
杨虎城的悲剧,就是他手上的一件血案。西安事变之后,杨虎城被软禁多年。1949年,解放已成大势所趋,蒋介石决定“斩草除根”。在华北西南各路特务配合下,杨虎城及其家属在重庆被秘密杀害,地点靠近白公馆一带。这一事件,在后来被揭露后,引来无数唏嘘。
同一时期,重庆郊区的渣滓洞、白公馆监狱中,关押了大量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1949年重庆解放前夕,保密局奉命对这批政治犯进行清洗。那几天里发生的枪杀、焚尸、秘密处理,都是在毛人凤所主导系统的指挥链下完成。许多后来家喻户晓的烈士,就牺牲在这一阶段。这些罪行,使他在新中国成立后,被列为重点清算的反革命头目之一。
1949年以后,国民党政权败退台湾。蒋介石把许多特务骨干一并带走,在台北重建特务与情报系统。毛人凤当然在其列,而且被推到更为关键的位置。对蒋介石来说,虽然在大陆战场失败,但他依旧幻想通过特务、情报乃至暗杀行动,翻盘或至少制造混乱。
这一阶段,毛人凤开始把主要精力,转向对新中国中央领导人的暗杀和破坏。他把留在大陆的潜伏特务统一纳入保密局、情报系统的指挥之下,形成多条暗线,专门搜集情报并伺机行动。
在他的名单里,当时担任中共中央主席的毛泽东居于首位。北京和平解放后,不少城市仍有国民党残余势力潜伏,其中包括部分训练有素的特务。毛人凤曾试图通过这些人,策划针对毛泽东的行动。有一次,他得知毛泽东要参加某场大型集会,便紧急调派保密局特工崔铎等人,试图制造袭击。
然而,通讯电报在传递过程中,很快被我方侦破。中共情报战线在长期斗争中,已经积累了一整套反侦察、破译经验,对台湾发出的密电进行有效监控。一来一回之间,暗杀计划还没启动,指令已暴露无遗。值得一提的是,当我方回发电报,含蓄表达“阴谋不会得逞”时,毛人凤在台北气得摔桌,却又毫无办法。
不仅如此,他还试图模仿1928年张作霖遇害的“皇姑屯事件”,策划炸毁毛泽东乘坐的专列,在某些铁路线设伏。这类计划看上去惊心动魄,实际上在当时新中国加强防范、完善保卫制度的背景下,很难真正实施。相关电报同样被截获,行动胎死腹中。
除了毛泽东之外,陈毅、叶剑英等新中国领导人,也在他的刺杀名单中。他企图利用沿海、边境线的交通漏洞,安排“暗杀小组”潜入内地,伺机动手。但这些行动在逐渐稳固的社会秩序和严密的治安防控之下,多半成了纸上谈兵,零星行动也被很快破获,连一点水花都没掀起。
1955年,“克什米尔公主号”事件,把毛人凤推上了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1955年4月,亚非国家领导人齐聚印尼万隆,召开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为了破坏新中国的外交活动,台北方面设计了一场复杂的暗杀计划,目标直指将出席会议的周恩来总理。
“克什米尔公主号”飞机上,搭载的是前往万隆的中国代表团部分成员及随行人员。特务在香港机场环节动了手脚,预先安放爆炸装置。飞机4月11日在空中爆炸,坠入印度尼西亚海域,多名中方人员罹难。这起空难震惊世界,各国媒体纷纷报道。
但有一个关键情节,让这次“行动”变成了彻底的政治败笔——周恩来因情报预警,临时改变行程,并未登机。他本拟搭乘该班机,但前期获悉可能存在安全问题,于是改道,从缅甸仰光转机抵达万隆。结果,整架飞机上的中国人员大多遇难,而暗杀目标完好无损。
消息传回台湾,蒋介石表面上没有大肆声张,但对这种“杀不到对方,却引发国际谴责”的行动,心中极为不满。对外,国民党方面否认参与。但在内部,毛人凤遭到严厉斥责。对蒋介石来说,暗杀是手段,政权名誉和国际压力却是长期因素。一次行动,既没达到目的,还让自己背上骂名,这在他眼里,实在是“既无功,又惹祸”。
毛人凤当然想辩解,说情报有误、运气不佳。但这种辩解,在蒋介石的眼里毫无价值。对于这种“工具型人物”,一旦锋利程度下降,很快就会被边缘化。从那之后,毛人凤在台湾情报系统中的地位,肉眼可见地开始下滑。
四、病榻之上的结局:药碗、预言与一句冷冰冰的“也好”
时间到了1950年代中期,形势已经和当年完全不同。新中国在大陆基本完成土地改革,社会秩序逐步稳定,对潜伏特务的打击也越来越有针对性。留在大陆的国民党特务人心惶惶,许多暗线被拔除,情报价值一天天降低。
1955年,台湾方面将“国防部保密局”改组为“国防部情报局”,表面上是机构调整,实质上是权力重新分配。毛人凤虽然继续担任局长,名义不变,但实际权力已经大不如前。在蒋经国逐渐掌控党政军中枢的过程中,一批旧式特务头子,不可避免地被压制、替换。
在这种状态下,毛人凤的精神长期处于紧绷。他既忧虑来自上层的冷落,又惧怕下层的各种怨恨。再加上多年奔波劳碌,生活作息混乱,饮食油腻,身体开始频频亮起红灯。1955年前后,他出现了明显不适——厌油、呕吐、体重下降,人越来越消瘦。
向影心看在眼里,多次劝他去医院检查。毛人凤却迟迟不愿面对现实。一方面,他对医生并没有多少信任;另一方面,在他那种迷信重、警惕性高的性格里,总觉得自己掌握的太多秘密,一旦住院,有可能被人“算计”。他甚至开始沉迷占卜、星相之类的东西,试图从玄学中找出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有占卜者对他说:“六十这一关,很难迈过去。”这种话,说轻了可以当笑谈,说重了却能在一个内心敏感的人心中扎根。对一个平时安排别人生死、习惯算计的特务头子来说,一句“难过六十”,足以吊起无穷的联想。
后来,他实在撑不住,才不得不就医。检查结果让人绝望——肝癌,且已是晚期。以当时台湾的医疗水平,对这种情况基本束手无策。手术风险极大,药物治疗有限,所谓“积极救治”,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延长痛苦。
面对这个判决,毛人凤心里比谁都清楚。长期内心压抑、外部压力与疾病痛苦交织在一起,一个曾经铁血狠毒的特务头子,突然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吃饭、睡觉都成了问题。
向影心这时并没有离开。一方面,她在过去十年里,确实在生活上照看着这个男人;另一方面,她也清楚,这个已经开始失势的丈夫,身上仍有残余价值——关系、人脉、财产安排,都是未来的筹码。她找来一些江湖游医,请人抓草药、配秘方,希望能给丈夫减轻痛苦,或者,至少给外界营造一种“竭尽所能”的姿态。
1956年11月11日前后,她端来几副煎好的药,劝毛人凤喝下。具体成分如何,外界难以考证。以当时的条件,很多所谓“偏方”并没有严格剂量标准。三天之内,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剧烈的上吐下泻接连不断。到11月14日晚11点左右,毛人凤在剧痛与虚脱中停止呼吸,终年56岁,连当年算命者说的“六十关”都没熬到。
关于这碗药,坊间一直存在猜测。有人怀疑药量不当,导致器官负担加重,加速死亡;也有人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已经走到尽头的病人,在自然过程中的最后崩溃。从公开资料来看,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向影心有“谋害”行为。以史料角度来说,更大的可能性是晚期肝癌本身的恶化叠加用药不当。
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句传下来的话。毛人凤气绝之时,有熟人回忆,向影心看了他一眼,神情冷静,轻声说:“死了也好。”短短五个字,不带眼泪,没有哀嚎,听上去更像是一声解脱。
这声“也好”,从她那一端看,是摆脱多年精神捆绑,也是对这个早已不再辉煌的男人的最后评价:活着,只剩病痛与惶恐;死了,反而干脆。而从毛人凤这一端看,则是一个特务头子生命终点的冷酷注脚。他这一生做了太多让别人“走投无路”的事,最终自己也在没有退路的病榻上,孤零零地结束。
蒋介石得到报告后,反应异常冷淡。这个曾经被他倚作“刀柄”的人,如今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直到宋美龄出面劝说,蒋介石才追赠他为“陆军二级上将”。这道追赠令,更像是对旧部的一种例行处置,而不是出于真情的哀悼。
至于向影心,没过多久,便与蒋介石的贴身侍卫之一俞济时同居。这个选择,看上去冷酷,却并不难理解。早在多年前,她就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立足方式,就是依附权力中心。而当一个中心倒下,她很快转身投向下一个。这种做法,是一种极端的人生算计,也反映了旧时代上层社会某些极其残酷的生存逻辑。
回顾毛人凤这一生,从江山少年到军统高层,从负责血腥镇压到指挥国际暗杀,再到晚年失势、病死床榻,他紧紧抓住的,是权力,是上级的信任,是对敌人的冷酷。但到了最后,这些东西没有一个陪他进棺材。留下的,只是不计其数的冤魂、几封文件上的追赠,以及一位曾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那句淡漠的评语。
历史没有为他安排什么光彩的落幕场景。没有轰鸣的礼炮,没有拥挤的送葬人群,只有一具病死台北的遗体,一条匆匆收尾的特务生涯。对许多曾经遭受军统迫害的人来说,这样的结局,或许并不意外。对于了解那段历史的人来说,这种“悄无声息”,反而更带着一种别样的讽刺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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