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小欣 文:雨打芭蕉)
我妈走的那天,是2025年9月17日。
离她确诊卵巢癌,整整五年零三个月。离上次复查“一切正常”,只过去半年。离医生说“可以拉长到一年复查一次”,过去八个月。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拿着那张CT报告单,站在门口,很久没动。阳光很刺眼,照在单子上,照在“腹腔多发转移”那几个字上,照得我眼睛疼。
五年了。五年手术、化疗、复发、再化疗、再手术。五年提心吊胆、日夜颠倒、医院家里两头跑。五年不敢谈恋爱、不敢换工作、不敢想以后。
好不容易消停了。以为可以喘口气了。
一次复查,全没了。
2020年6月,我妈第一次确诊。
那年她56岁,退休刚一年。本来想着终于可以歇歇了,带带孙子,跳跳广场舞。结果肚子越来越大,她以为是胖了,还去买了减肥茶。
后来开始疼,小肚子,一阵一阵的。我带她去做B超,医生照了很久,然后把我叫进办公室。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很热,太阳晒得人发晕。我妈走在我前面,忽然回头问我:
“是不是不好?”
我说,没事,能治。
她点点头,没再问。
2020年7月,我妈做了第一次手术。
卵巢癌根治术,切掉了子宫、卵巢、大网膜,还有腹腔里能看见的转移灶。手术从早上八点做到下午四点,整整八个小时。推出来的时候,她还没醒,身上插满了管子。
醒来第一句话,她问的是:
“切干净了吗?”
我说,医生说切干净了。
她点点头,又睡了。
术后恢复很慢。她在ICU住了三天,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不能吃东西,靠营养液撑着。刀口疼,引流管疼,浑身都疼。
但她熬过来了。
2020年8月到2021年2月,她做了八个周期化疗。
那八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每次化疗前,她都紧张得吃不下饭。每次化疗后,她都吐得昏天黑地。白细胞掉到零点几,发烧,感染,住院,再化疗,再吐,再掉。
她掉光了头发,瘦了二十斤,走几步路就喘。但她从来不抱怨。每次我去看她,她都笑着说,没事,熬过去就好了。
八个周期做完,复查,一切正常。
2021年到2022年,她恢复得不错。头发长出来了,体重回来了一点,能下楼遛弯了,能跟邻居聊天了。她总说,这回是真的好了。
2023年3月,复查发现复发。
腹腔里又有了,不大,但有了。医生说,复发是卵巢癌的特点,很多人都会遇到。再做化疗,还能控制。
于是又开始新一轮的化疗。又是吐,又是掉头发,又是白细胞掉,又是发烧感染。她咬着牙,又撑了六个周期。
复查,病灶消失。
2024年,又消停了一年。她开始信佛,每天念经,说求菩萨保佑别再复发了。我说,妈,菩萨会保佑你的。
2025年3月,最后一次复查。
那天她特别高兴。医生说,五年了,过了这道坎,复发风险就大大降低了。以后可以一年复查一次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这回真的好了。你可以放心去谈恋爱了,妈等着抱外孙。
我笑着说,好。
2025年9月,常规复查。
做CT的时候,她还在说,做完咱去吃饭,妈请你。我说,好。
等结果的时候,她在刷手机,给我看一个旅游团的广告。她说,等结果出来没事,咱俩去趟云南,你还没跟妈一起旅游过呢。
我说,好。
两小时后,护士出来说,医生让家属进去一趟。
我进去的时候,医生的表情,跟五年前第一次告诉我确诊时,一模一样。
他指着屏幕说,腹腔多发转移,肝上也有,骨头上也有。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说,五年是个坎,但有些人过了坎,还是可能复发。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只记得我妈在走廊里等我,看见我出来,站起来问,咋样?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炎症,吃点药就好。
她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五年了。五年我以为换来了安稳,结果一次复查,什么都没了。
2025年9月到10月,我妈开始新一轮治疗。
这次是二线化疗,反应更大,效果更差。第一个周期,她就吐得站不起来。第二个周期,白细胞掉到零点几,感染,进ICU。
她在ICU住了五天。每天下午三十分钟探视时间,我穿着隔离衣,站在她床边,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头硌人。她醒着的时候,看着我,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第五天,她转出来了。感染控制住了,命保住了。
但人也彻底垮了。
从ICU出来之后,她再也没能下床。
躺在床上,一天一天,人越来越瘦,越来越弱。止痛药的剂量一直在加,口服的换成贴剂,贴剂压不住,最后上了泵。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一次她忽然睁开眼,看着我,说:
“闺女,妈对不起你。”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谁。
她说,让你跟着受了五年罪。
我说,我不受罪。
她摇摇头,闭上眼睛。
2025年11月初,她开始深度昏迷。
11月17日凌晨,她走了。
从复发到走,两个月。从五年安稳到一无所有,一次复查。
五年了。五年手术、化疗、复发、再化疗、再手术。五年提心吊胆、日夜颠倒、医院家里两头跑。五年不敢谈恋爱、不敢换工作、不敢想以后。
我以为五年换来了安稳。
结果一次复查,什么都没了。
办完丧事那天,我一个人回家收拾她的遗物。
床头柜上还放着她那个念佛机,一直开着,唱着经。我把它关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衣柜里挂着她那件新买的裙子,是准备去云南穿的。她试给我看过,说,好看不?我说,好看。她说,那咱就穿这件去。
裙子还在,人没了。
抽屉里还有那个旅游团的广告,被她翻得有点皱了。上面画着大理的洱海,丽江的雪山,她指着说,咱就去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广告还在,人没了。
那五年,我以为在陪她抗癌。现在想想,是她一直在陪我。
陪我熬过那些难熬的日子,陪我度过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陪我等我终于可以放心去谈恋爱、等她可以抱外孙的那一天。
她等了五年。等到最后一次复查,等来一个噩耗。
她没等到我结婚,没等到抱外孙,没等到那趟云南的旅行。
五年整,一场空。
命运就是这样。你以为熬过去了,它就给你来一下狠的。你以为可以喘口气了,它就不让你喘。
五年安稳,一次打碎。
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她的遗像。她笑着,看着镜头,像在说:
闺女,妈走了,你好好过。
我对着那张照片,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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