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孔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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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秋天，我妈确诊胃癌。

那天拿到报告，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半天没动。她那年64岁，刚帮我把孩子带到上幼儿园，刚说要回老家好好歇几年。刚开头，就停了。

医生说，胃癌，局部晚期，建议先化疗再手术。

我妈听了，问了一句话：化疗掉不掉头发。

医生说，会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不化。

我急了。我说妈，化疗是治病，掉头发以后还能长。她说我知道，但我见过你三姨化疗的样子，吐得下不了床，瘦得脱了相，最后也没留住。我不想那样。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有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说，可以做基因检测，看能不能吃靶向药。

2022年10月，基因结果出来，有突变，能吃靶向药。医生开了药，让我们去外面药房买。第一次拿药，自费一万二。我问医生得吃多久，医生说，有效就一直吃。

我妈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回家路上，她突然开口，说，一万二一个月，一年十几万。

我说钱的事您别管。

她说，我就是想，值不值。

我说值，活着就值。

第一个月药吃下去，没什么反应。第二个月复查，肿瘤缩小了。她高兴，说这药行，不难受还管用。

从那以后，她每天吃药，早晚各一次，一次两颗。药盒子摆床头，吃完一排撕一排，整整齐齐。我问她副作用怎么样，她说有点皮疹，有点拉肚子，但能忍，比化疗强多了。

2023年一年，她吃了十二个月的药。肿瘤一直在缩小，人精神也还好。能做饭，能遛弯，能跟邻居聊天。除了每天吃药，看着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年底我给她算账，一年药钱十四万多。医保报销一小部分，自费还将近十二万。她说这么贵啊，我说没事，能报销。

她说，报完也得不少吧。

我没接话。

2024年，继续吃药。

这一年肿瘤稳定，没大没小。医生说效果很好，继续吃。她问我还能吃多久，我说能一直吃就最好。她说那就吃。

那年她开始攒药盒子。吃完的空盒不扔，摞起来，用皮筋捆着。我问她留这个干嘛，她说，想看看自己吃了多少。

年底一数，二十四个。

一盒一个月，二十四个月，两年。

2025年，第三年。

这年开始有点耐药迹象。肿瘤稍微大了一点点，医生说可以换药，但新药更贵。她说不换，再吃吃看。

我说万一进展了呢。

她说，那就再说。

那年夏天，她把所有药盒子拿出来，在地上摆了一排。二十四个盒子，整整齐齐，像一列小火车。我坐在旁边看，她一个一个数给我看，说这个是第一年吃的，这个是第二年，这是第三年。

我说，您记这么清楚。

她说，清楚，每一盒都清楚。

2025年底，耐药加重了。医生建议换方案，她说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她跟我算账，说三年靶向药，自费了大概十五万。你工资一个月多少，房贷多少，孩子学费多少。我听着，没打断。

算完她说了句话：

“十五万，换三年能吃饭能走路能看孙子的日子，值了。”

我说妈，您别算这个。

她说，得算。不算不知道，值不值。

2026年1月，她换了新药。新药更贵，一个月两万多。她说心疼，我说活着就值。

她没再说话。

前两天我去看她，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旁边放着那排药盒子。二十几个，摞得整整齐齐。我问她干嘛呢，她说数数。

数完了，说三年多了。

我说对，三年多了。

她说，要不是这药，三年前就没了。

我说嗯。

她说，那十五万，花得值。

我看着她，没说话。

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道，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还在，还能说话，还能晒太阳。

值不值，她说值就值。